父亲还是死了，死得其所。
小屋里的尸体已经臭了，才被外面厮混的男女发现。死因是猝死。
他太累了。该死了。
葬礼上所有人都流露出这种表情。
小梦好可怜啊。疼爱她的父亲死了，母亲又是那副样子。
所有人都小声议论着，声音正好能让她听到。
他们说反了，疼爱她的只有母亲，而母亲也有她的另外一面，作为女人的一面。事到如今，方惜梦无法再骗自己，母亲是迫不得已。
早已超出了迫不得已的程度，可说她是自甘堕落，又不符合方惜梦看到的事实。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压得方惜梦喘不过气来。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周厂长给母亲买了另外一套房子。而方惜梦则和大蛇住在一起。那条蛇变成了完全的银色，盘桓在她曾经的屋子里。占据她的空间，让她只能躺在母亲和男人们曾经躺过的床上。
它凭什么抢我的地方？带走我的父亲还不够吗？方惜梦无法原谅大蛇。可它不出现，她现在活得可能更加凄惨。她不得不承认。大蛇出现之后，她吃饱了饭，缴足了学费，还有了漂亮衣服和零用钱。连母亲也变得漂亮了。她应该知足。
她想起父亲喝醉后砸碎的东西，对她和母亲的毒打。明明那时候一听见他上楼踉跄的脚步，她就会感到害怕。可是现在他真的死了。她又是那么的空虚，那么的难受。好像他只是那个会带她去游乐园的父亲。明明只有6、7岁去游乐园的记忆。果然还是失去的比较好。
她睁大眼睛，睡不着觉。银色的蛇又靠近她了，这次盘桓在她的胸前。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窒息。父亲应该也是如此，死时也没有痛苦。
大蛇再一次和她对视，金色的竖眸，红色的蛇信子，慢慢地滑在她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感觉大蛇的身体更亮了。再变下去，说不定会变成白色。
可是银蛇对她的身体没有对他父亲那般喜爱。玩了一会儿，重新回到了那个小空间。仿佛它就是为了霸占那块空间。
大蛇从不吃东西。之前盘桓在父亲身上时，方惜梦一直认为它在借着父亲的嘴在吃，毕竟他们的行为如此同步，父亲每咽下一口，它也喉咙移动一分。现在看来，父亲是自己在吃。
如果是这样，直到死的那天，他也在以自己的意志行动。说不定，他是真的想做个好父亲。
方惜梦开始为父亲开脱。可能她只是想找到理由埋怨母亲。毕竟母亲已经好久不回来了。每个月的生活费准时到账，家里的脏衣服也会定时消失不见。只是她没有和母亲打上照面。
为什么不趁她晚上在家的时候来洗衣服呢？难道是刻意避开她。明明她不曾对母亲的私生活发表评论。
是她以前的话太多了吗？上一次躺在母亲腿上撒娇时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跟母亲说话时是什么时候？
她根本想不起来了。
她都已经忘了，母亲没道理不忘。可母亲就是不回家。再这样下去，母亲的样子都会模糊。
她想去找母亲，可临到门前，却有退缩了。她不想再看母亲受伤的表情。尤其是因为自己受伤。
可她却遇到了别人。是他啊。还是大学生的模样。算算时间，他正是找工作的关键时期。以前他曾说过，要找大城市的工作，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可他还是在这儿。因为今天的事耽搁了。
“能不能劝劝你母亲？”他说完，目光瞥向别处。他再也不是那个承诺带着她离开这座城市的人了。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不近人情。但我爸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也不去公司。如果不是手机能打通，我妈真的要报警了。”
不只他，公司里的领导组成个小队来“探望”周厂长。据说他神色好得非常，就是不肯离开和母亲的爱巢。
周厂长这类人，即使不上班，也没人敢给他寄“解聘通知书”，何况周夫人多方斡旋。根本轮不到其他人插嘴。可是事情还是向着众人无法想象的方向发展。
“那女人有点邪性！粘上的男人都要死了。”
“周厂长都跟没了魂似的，她不会是毒蜘蛛转世吧。”
母亲不是蜘蛛。但她家里有条大蛇。
最终她还是敲响了他们的家门。
母亲大概没想过方惜梦会找到这里，可还是立刻将她迎进屋。
坐在真皮沙发上，吃着切成小块的果盘。她还真成了客人。
“小梦来了。”
周厂长欢快地给她打招呼，好像她还是他下属家的乖女儿。
他毫不避讳地和母亲坐在一起，并且十指紧扣。
啊，真希望大蛇能够缠上他。但他身上没有大蛇，什么都没有。大蛇还是在方惜梦的小屋子里盘桓着。他只是个普通的老色鬼。
“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周厂长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和母亲在一起。她没法说服满嘴无聊道理的大人。她也不喜欢哭，因为她知道，他们为了让讨人厌的哭声停止，会编排出无聊的谎言来骗人。她不想被骗。
“小梦，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母亲终于向她提出了邀请。她应该高兴才对。
无论母亲的男人是谁，她都从未忘记方惜梦是她的女儿。即使她已经怀了孕。
“我……”方惜梦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可她真的不想成为多余的人。
“老房子马上要拆迁了。小梦乖，妈妈马上会有新房子了。有四个房间。我已经跟你周伯伯商量好了。把采光最好，面对着花园的房间给你。”
老房子要消失了，由不得她说不。如果老房子没了，大蛇也会跟着消失吗？
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房子被推倒时，大蛇被埋在下面的场景。不知为什么，她感觉热血沸腾。
可从她那天回家起。大蛇就消失了。搬家有好多事要忙，没再看见大蛇。
直到她到了新家。真皮沙发上盘桓着大蛇。
“这沙发还很新。就一起搬过来了。没买新的。”
母亲以为她是介意这个。
“现在不比以前，要节约一点。”
周厂长和周夫人已经协议离婚了。周厂长按照约定净身出户。可很多东西不是用现金来计算的。他还是聚集了大量财富。能够让他买得起四间卧室的平层。
从方惜梦搬进了新家，她脑子里的一根弦就紧紧地绷着。她在等，究竟大蛇选中了谁？
最后它选择缠绕在母亲身上。
“快到月份了，腰痛的不行。”
每当听到这里，她的舌头就开始打结。她想跟母亲说出真相，可是又有谁会相信她呢？毕竟只有她能看见。
银色的大蛇真的变成了白色。甚至泛出了一点点类似透明的光，能通过大蛇的身体直接看到母亲的肚子里。那是个脐带绕着脖子好几圈的男婴。她几次想说出，后来还是住口了，谁会相信他。
她只能买来妊娠有关的书，让母亲多看如果防止脐带绕颈方面的部分。
“小梦长大了。一定是个好姐姐。”
母亲感动于她的孝心，却完全感知不到危险。
就连周厂长也笑言，小梦比他那个死儿子懂事多了。
他老来得子，开心的不得了。
可他们越是开心，方惜梦越是恐慌。
生出来是死婴怎么办？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如果母亲和孩子一起死了怎么办？
失去母亲让方惜梦无法想象。她有很多烦恼，但这些烦恼都建立在母亲帮她架构的一切之上。如果失去母亲。她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日子一天天过，离预产期越来越近。方惜梦根本无法入眠。她总是一放学就回到家，时不时地偷瞄母亲的肚子。
已经变成白色的蛇很惬意，只是缠绕着母亲，偶尔移动一下。也不像要攻击谁的样子。
说起来，自从大蛇到了他们家。就没看见过这蛇攻击过谁。蛇咬住别人脖子、吞下比身体体积大上很多倍的血腥场景，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可她没有忘记父亲的死。那种变化渗透到骨髓里。生命一点一点被蚕食。无论吃下多少东西，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母亲本身的性格如此之好，是不是她一直在忍受，表现的不太强烈呢。事实上，她早已痛的要喊出来了。只是她不能让唾手可得的幸福消失。
终于，在预产期的前三天。方惜梦受不了了。干脆跑到大街上。她已经有了身份证，可以去宾馆开房。可她不想去宾馆。那些讨人厌的记忆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下雨了，她没有带伞。如果想去哪，她有足够的钱打的。可她不愿意，她走在雨水下不停的路上，脚步很缓慢，活像个疯子。
“喵。”一只猫，一只小的杂色猫。三种颜色有点可爱。
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放在纸箱子里。发出微弱的呜咽。以最脆弱的姿态诞生于这个世界。母亲肚子里的小男孩是否也是如此？等待着未知。
方惜梦将它抱到怀里。好小呼吸好微弱。
方惜梦将它安置在老房子里。说来奇怪，明明吵吵嚷嚷闹着要拆迁，等着所有人都搬出来，又没声响了。她有地方住，可有没地方住的人。老房子的水电网络正常运行。方惜梦偶尔在网上充电水电费。自己回来坐一会儿。
可这里没了打碎的碗碟，没了隔成小屋的柜子，没了暴躁却忽然转性的父亲，没有逆来顺受的母亲，也没了大蛇。
什么都没有，只剩她一个。现在多了一只小猫。她开心很多。至少她救下一只小猫。她买来猫罐头，猫砂盆，逗猫棒。她从来没像现在这般认真的做一件事。驯养一只小猫。
母亲因为快到预产期了，住进了私立医院。
她淋了雨，稍微有点感冒。为了不传染给母亲，反倒没人问她去哪。
她有了和猫两个人的时间。
“猫猫。我要有弟弟了。虽然不一定能活……”
她什么事都和猫讲。她不打算把猫带回家。她怕仅有的一点东西，都被大蛇带走。
生出弟弟的那天，她没有见猫。而是去了医院，据说孩子是脚先出来。连续生了十个小时，才生出来。孩子没事。可母亲却受不住了。
不存在保大人保小孩的事。她只是太累了。身体超负荷了，支撑不下去了。母亲是个顺应变化的女人，可能她做出的选择不是最正确的。可却是她在有限范围能唯一能决定的。
母亲把小梦叫到床边。白色的蛇身简直要完全透明。再这样下去就要看不到了。大蛇的头贴在母亲的脸上，滑腻却安慰，看起来及其享受。
“小梦。怀你的时候，我总是做一个梦，身上被大蛇环绕的梦。每次醒来都是汗。嚷着让你爸爸给我擦一擦，也不管他困不困。苦是苦点，但是真开心啊。”
母亲难得回忆以前的事，她只记得父亲的好。却不去想他的坏。
“小梦啊。不要怪妈妈，也不要怪爸爸。更不要怪周伯伯，我以你的名义存了一笔钱。如果你不愿意再跟周伯伯和弟弟一起住就搬出去吧。”
她获得了自由，从原生家庭解放的自由。可她一点也不快乐，只有恐慌。
母亲招手，让她离的更近一点，直到她把耳朵伏在母亲嘴边。
“我知道那条蛇是你。没关系，妈妈爱你。”
方惜梦惊醒了。距离她知道事实已经三天。她猫在老房子里，和小猫为伴。饿了就叫外卖。屋子里垃圾堆了两大袋子。她却不敢出去扔。
她害怕，大蛇找到她。她们相伴相生，现在大蛇又无趣了，一定会回答她身边。
原来母亲一直能看到。只是害怕方惜梦有心理压力，才憋在心里不说。
方惜梦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莫非，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大蛇。只是他们不想知道自己能看见。
太显眼了。只有自己能看见实在是太显眼了！所以都声称看不见。
她思考之前的种种遭遇，以及别人对自己的态度。这个想法在心里生根发芽，让她越来越相信。
这些伪善者。为了不惹上麻烦全都在诓骗我。
方惜梦产生了复杂的恨意。但她最恨的还是自己，是自己让双亲死去。
黑暗中一双亮亮的菱形眼睛。现在正和她对视。她一点也不害怕，反倒仔细地观察起来，想寻找大蛇和自己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