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梦,把你的房间借给爸爸吧。外面太亮了。”
父亲猫在方惜梦的房间里不出来,眼睛在黑暗的空间里闪着光。方惜梦知道,那是蛇的眼睛。他说的话也是让人十分奇怪。
“小梦,给我拿两个鸡蛋。”
“爸,你刚刚吃过。”
“是嘛?我忘了。我困了。再睡一会儿。”
你才醒了一会儿。方惜梦在心里回应。爸爸只是累了。她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
现在就是最好的情况,总被他打骂母亲要好。
爸爸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房间的窗帘越来越厚。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长。眼看着两只眼睛就要并在一起了。尖尖的两个菱形,让方惜梦习惯性的想吐。
“爸爸是不是生病了。” 方惜梦犹犹豫豫地问母亲。
“爸爸因为工作太累了。我们作为家人要支持他。”母亲即使再苦再累,还是展露了笑颜。对于她来讲,性格好的父亲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他不再发疯,就算他一顿要吃掉以前三天才要吃掉的肉也不要紧。
方惜梦喜欢母亲,只要母亲能开心。她可以忍受。
公司里的人开始可怜父亲。
“就是因为努力工作才导致的身体虚弱。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我们公司的效益怎么可能不好?”
“明明再过一年就可以享受高工待遇,却不得不退下来。我们建议让他继续享有高工待遇,即使他的出勤不达标。”
周围的人忽然能够理解父亲的苦楚。他再也不需要应酬来得到周围人的认可。那些人真好。方惜梦以为痛苦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夫人认为他怎么样的没关系吗?小梦那么小。她念的私立高中要很多钱吧。我听老方说,他一定要供小梦上这所学校,走推荐路线上好的大学。”
带头来看父亲的厂长开始频繁出入方惜梦的家里。她又开始去社团图书馆看书了。不同的是,这次父亲藏在她本来的小屋里。一声不吭。他开始只在吃饭的时间出现,每次都直接用手去抓食物,牙齿变得越来越尖,舌头也变得红红的。
他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方惜梦看到与父亲行动同步的大蛇想到。它一直绕着父亲的身体,从腰一直到脖子。父亲的脖子很细,总害怕有一天会被扭断。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我的父亲,那么我的父亲去了哪里?
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她只是看着父亲身上的大蛇越长越大,直到将父亲的身体全部覆盖。
“小梦,明天我带你爸爸去医院看看。他脑袋上那颗痣怎么越长越大。”
原来在母亲的眼中,父亲只是头上的痣长大了。原来他头上的痣有小指粗,长在左耳旁边。现在顺着痣的边缘长到了后脑勺上。
方惜梦没有看到过这颗痣,她是通过在母亲手机里拍的照片看到的。
“哈哈哈。好笑吧。他的后脑勺竟然长成这样?他自己还看不见。哈哈哈哈。”
母亲发出少女一般娇柔的笑容,对面坐着公司里的厂长。明明厂改叫公司后,应该叫周经理了。可周围的人还是叫他周厂长。
方惜梦是在商场里的咖啡店看到的他们。
她厌倦了在社区图书馆里碰到同学时,总要扯的谎。
我妈妈买菜去了,去干洗店了,去姥姥家了,去参加妈妈友的活动了……
谎言说得多了,她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实。明明只有17岁,她的心却麻木万分。
父亲最好永远也不要恢复,母亲也干脆不要回家好了。
可当她看到母亲和其他男人开心地吃着抹茶冰淇淋,她还是吓到了。母亲用那么小的勺子挑起一点点抹茶冰淇淋喂到男人嘴边。男人张开紫红色的嘴唇,露出里面被香烟熏黄的牙。一口咬下。嘴边还沾着绿色的液体。
恶心。
自己的父亲虽然称不上帅气,但也算干干净净。
家里的墙上挂着父母的结婚照。那时的父亲意气风华,透着一股耿直的傻劲。母亲则是聘聘婷婷,小家碧玉似的可爱。
一切都变了。
父亲变成了被大蛇缠绕的人。母亲则找到了其他的爱人。
而她则变成了不需要的人。
母亲回来的越来越晚了。有时身上带着酒气,有时带着香水味。
母亲身上的香水味很浓,却再也不是廉价的酒精味,而是一股甜腻腻软绵绵的味道。那是金钱的味道。
母亲并没有忘记方惜梦,反倒给她更多的零用钱。足够她去便利店吃便当,甚至天天去商场里吃快餐也没问题。
家里的冰箱也不再是空空如也,塞满了超市生鲜柜里最好的牛排海鲜。每隔几天还会出现应季水果。到了节日的时候,家里的茶几上更是摆着根本没人吃的礼盒装巧克力、奶制品饮料、麦乳精、坚果礼盒……
可方惜梦却好像被剥夺了食欲一样。她的身高抽的很快,超过了170cm。吃的却很少。
“小梦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冰箱里的水果都坏掉了。”
母亲略带埋怨的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炸猪排。猪排很厚,有1到2厘米。外面的面包糠炸制金黄。
红色的肉炸完是粉色。她咽了咽口水,并不是饿。是为了克制住恶心。
“是啊。要像爸爸一样多吃肉。”
父亲夹起一块单独给他做的猪排。外面没有面包糠,只稍稍过了一次油,切开中间还有血丝。
他咬着,好像嘴里的东西是柔软之物,很快被他囫囵吞下去。
“老婆的饭真是做的越来越好。周厂长也吃。”
“我尿酸比较高。快体检了。最近要少吃肉。”
周厂长就坐在方惜梦旁边。最近他经常到方惜梦家里来吃饭,父亲好像习惯了他的存在。反而给他预备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父亲在方惜梦左手边,周厂长在方惜梦右手边,而她面对着母亲。
那条大黑蛇还是环绕着父亲的身体,只是它最近动的少了。脖子耷拉着。没有动作。身体随着父亲的抖动而抖动。
冬天来了,它冬眠了。
再过几个月它就要蜕皮了。蜕皮即使重生,到时父亲说不定就要死了。他会完完全全的被大蛇取代。
这是方惜梦的想象,如果这是真的,她并不感受到痛心,她只是感受到恐惧。她有一种预感。如果父亲死了。她就要和母亲周厂长一起生活了。
想到这里她就遍体生寒。
母亲越来越漂亮了。她本是极漂亮的女人,只是被生活短暂地压垮了。
美丽需要人的呵护。没有家务活只有护手霜,便有了娇妍的双手。没有在外的奔波用司机代替步行,皮肤也会变好。
母亲的腰肢也瘦了下来,和墙上照片里的腼腆女子又成了同一个人。
“小梦,要把手好好擦擦。”
母亲将小梦的手拿到面前,细细地给她涂抹一层柠檬味的护手霜。柠檬酸酸的香气让她精神了许多。她想起母亲让她有饭吃,有电可用的那段日子。她的心里很柔软。这一切说不定是为了她。她不应该抱怨,更不应该在心里鄙夷。只有她没有这个权利。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母亲说的伤是同桌男生用圆规扎出来的。他在两人拼在一起的单人桌中间竖了一块垫板。方惜梦因为捡地上的橡皮,误超过了垫板的边缘,便被他用圆规刺了七下。
“脏死了。”
她不脏。她看到的才脏。但别人不这么想。污泥里长出莲花,污泥也还是污泥。喜欢莲花的人,也不会喜欢污泥。
她身处污泥之中,但却没有勇气逃掉。
父亲近来连到客厅吃饭都不来了,想要他吃饭,要把饭送到他的小屋里。他吃完会把碗推出来。
周厂长开始偶尔在她家住。每到这时候,母亲会用她的身份证给方惜梦在旅馆开一间房。让方惜梦一个人在旅馆睡觉。
“为什么你们不去睡旅馆?”
问出这句话,方惜梦触到母亲受伤的眼睛,她后悔了。母亲的眼角周围有了小细纹,那是时光的痕迹。母亲是逼不得已。小城市没有秘密,如果母亲和周厂长在旅馆住,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虽然两人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还是遮掩一番。周厂长的夫人是前任厂长的千金,现在也在改制后的公司里做财务总监。据说她一心向佛,很多年不与周厂长同房。也不阻止周厂长外面找人,但是两人婚前有协定,谁提离婚谁就要净身出户。
母亲没有期待,她只是选择一种更轻松的生活。
可在旅馆里的夜晚,方惜梦第一次陷入恐慌。旅馆是商务旅馆。不算大,也是个知名的连锁酒店品牌。
每到半夜,总有才入住的人拉着行李箱在走廊里走动。往往是一大家子欢声笑语。这与她无关,她从未旅行。父亲以前倒是在公司里参加过每年的例行旅游。带回各地的小纪念品被她小心收藏。其中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是她的宝贝。现在她也带着它,放在胸口。凉凉的让自己心安。
旅馆的门是有缝隙的。光透不过来,边缘行业的小卡片却总是塞进来。里面经常有摩登女郎的照片和电话。她偷偷的拨下号码,几次想打出去。
“你为什么做这个?”
这是她的问题。可等到输完11个数字,她又胆怯了。直觉告诉她,这即不礼貌,也不体面。她按下好奇。将小卡片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手里有母亲新给她买的音乐手机。说是给她应急。可是她从未用它打出过电话。电话簿里也只有母亲一个人的电话。
她没有朋友。对于这种关系,她甚至畏惧。她害怕对方浸入她的生活,发现她隐藏的秘密。另一方面,她又很想找个人诉说自己的烦恼。一切都变成了悖论。
终于她注册了社交软件。里面有个功能叫“摇一摇”,可以迅速找出身边的人。
一天她克制不住好奇,加了一个周围的朋友。
“怎么排遣寂寞啊?”
对方的问题很普通。但后来发出的几张图片却让她一阵作呕。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并不是对生理健康课上的内容感兴趣。
可现实就是这样,推着她往前走。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她一个人偶尔住宾馆的事。也不知道是谁精准的告诉班级里的同学,她哪天住的宾馆,住的哪号房间。
半夜,有人敲门。她很害怕,幸亏睡前插上了门。
敲门声很急促,她怕其他房间里的住户发现她的问题。但是没人出来救她。她只能听见门口人的呲笑。
有男也有女。
都是16、7岁半大的孩子。做起事来却很残忍。他们在门外大叫她的名字。
“方惜梦!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一直到真的有人被吵得睡不着觉,出来呼喝了一声。这些人才一哄而散。
方惜梦早已扶着门泪流满面。
她不想去上学,可家里有闭门不出的父亲,还有和情人幽会的母亲。
她能到哪里去?
“爸爸,你还要在这个房间里呆多久?”方惜梦问他。
爸爸身上的蛇在春天终于醒了,它褪了皮,变成了银色。而父亲反倒昏昏欲睡。低着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就在她转身想走时,那蛇忽然抬头,围绕在父亲身上的蛇身开始盘桓着移动。原来是它的头在靠近方惜梦。越来越近了。就在她眼前。
“看我也没用。我不好吃的。”她忽然喃喃自语。
在她心里,这个人早就不是她父亲。而是个陌生的蛇。
那蛇张开嘴,嗞嗞在她面前吐了两下信子,好像在威胁她。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如果想吃掉她,早就吃了。这蛇一定有什么目的。
蛇看她呆呆地看,也没个反应,了生无趣,继续绕在父亲的身上。
家里是不能回了。她只能徘徊在商场,网吧,书店,图书馆。后来她和网吧打工的大学生相恋了。事情很简单,大学生帮她买饭。一来二去认识了。
“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唔。”
方惜梦想要的不是男朋友。她想要个能帮自己买饭的人。最好在别人敲自己门时出现,帮她教训那帮高中生一下。
他倒是挺开心的,从此方惜梦买饭不用花钱。两人像所有的情侣一样,在大树在拥吻,在电影院里依偎。
他是个好男孩,没有提出一起睡觉的要求。
如果他提出,就跟他分手。方惜梦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只是感觉和他睡觉以后,事情会变得不受自己掌控。现在一切刚刚好。不能多,也不能少。
可他为什么是周厂长的儿子呢?当周夫人掌掴她时,她以为是为母受过,还生出几分委屈。
“你和你那个下贱妈一定要将我的都夺走吗?”
看着他跪在周夫人面前,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终究是她的错,从来没有问过他父母是谁。
他向她道歉。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想让周夫人变成笑话。
“我妈很可怜。我必须要声援她。如果连我也背叛她,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可以去声援周夫人,可谁又来声援她呢?最后她还是孤身一身,要面对这操蛋的世界。
她再次回到学校,一切都没有变。冷眼对她的老师,嘲笑她的同学。
这是我的罪过,没有人期待我的出生,我只是在浪费粮食而已。
带着这种心态,她反倒能更好的活下去。余生只剩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