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很大。方惜梦拿着一把小红伞在泥泞的路上走着。鞋子是有网眼的运动鞋,现在里面全是泥水。走在路上,啪叽啪叽,和嘈杂的水声混在一起。
云雾让眼前的景色灰蒙蒙的,十米开外都看不清楚。要是雨下得再大一点就好了。最好让学校放不了学,这样她就不用回家了。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是条黑色的蛇,那蛇粗的,盘旋起来可以塞满卫生间。
也是个雨天。爸爸又是喝得烂醉。他总是很晚才到家。妈妈问他为什么,他就会大吼。
“还不是为了你们!一个黄脸婆!一个赔钱货!”
接着是摔酒瓶,摔碗,摔盘子,摔电视,一切能摔的都摔……现在母亲已经不问了。可他还是在摔。因为晚了几秒钟开门,因为找不到新拖鞋,因为浴室没有热水……他总是很暴躁……
方惜梦不知道爸爸到底多能赚钱,但家里的电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停一次,也可能是水,也可能是煤气。
每次母亲都很抱歉的和方惜梦说:“对不起小梦。你今天先去社区图书馆里呆一会儿,一个小时以后再回来。”
等到她再回来,母亲总是会带回吃的。有时候是硬硬的饭团,有时是干得僵硬的米饭,有时是烂成一团的面条。虽然是便利店的过期产品,却那么香。还有各种饭菜混在一起。这是方惜梦最喜欢的杂烩饭,她喜欢一次吃到好多口味。
但有时里面会混一点东西。瓶盖啊,纽扣啊,这些方惜梦都能接收。可刚刚熄灭的烟蒂还是太过分了。她太大口了,吃进嘴里的时候没看见,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的嘴里都混杂着血腥味和苦味。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饭是从哪来的。直到有一天她因为下雨,还没到图书馆,衣服就全湿了,伞昨天落在学校了,她只能折回家中。
她在玄关里听到母亲的声音。压抑着,好像很痛。又好像有点欢愉。她的声音不成句。全都是拟声词。
她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用铅笔头在空白的一切记下母亲的叫声:“a……wu……k……”
如此反复了好久,一直到那个提着裤子出来的男人看到她,他滑腻的棕黄色的手想去摸方惜梦的脸……
“小梦!”
刚才还百般温柔的母亲操起一根擀面杖,冲着男人的后背抡上去。男人没有注意后面,被擀面杖打了个正着。
“TMD!离我女儿远点!”
男人一只手拽住母亲的头发,拖着她走了两步。可他忘了另一只手,被母亲抓住空挡咬住虎口。
“啊!”
男人害怕像头母狮子一样失去理智的母亲,他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有女儿还出来卖!婊子!”
他的骂声回荡在走廊里,就像一阵风,透过关紧的门窗,进入到周围的墙壁里。
那时候方惜梦不明白“卖”的意思。后来听班里的同学说,这是小巷子里穿着亮片短裙的女人抱着不认识的男人做的事。她知道那些女人是干什么的。班级里总有笑容猥琐恶心的男生在讲。
她不敢说她听到这个词,她也不敢说不是所有“卖”的人都穿着亮片短裙,至少她的母亲是穿着已经洗得褪色的羽绒服,战战兢兢地等着那些人。方惜梦不恨母亲,也不恨父亲。她只是不想见到他们。
而那条大蛇就在某天晚上出现了。它绕着父亲的身体进了门。
“爸爸……”方惜梦倒吸一口气。
“小梦啊。做作业了吗?”父亲难得的慈爱。只是他每说一个字,那狰狞的蛇嘴也跟着一张一阖。她分不出那到底是谁说的话。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也不过是两个柜子拼在一起,中间用帘子一挡。家里只有一个大客厅,又当客厅又当卧室。她在房间的这边有个小天地,父母在另一边。
“老公,想吃什么吗?”
“不了。我吃饱了。想睡了。”
被蛇盘桓的父亲变得好脾气。没有为难母亲。她和母亲久违的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热饭。方惜梦忽然不想蛇消失了。
父亲的脾气变好了,也不再出去应酬,每月的工资交给母亲当生活费。方惜梦感觉自己的家庭终于步入正轨了,可她的父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
公司里的工会派人来看。是厂长和工会主席,以及给他们开车的司机。司机拎着一箱牛奶和一箱坚果,恭敬地跟在领导身后。
“哎呀。老方一直奋斗在第一线。要保重身体啊。”
工会送来的礼物虽然不算贵重,但他们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们给父亲办了病休,保留他的职位,每个月还给他发工资。家里的情况反倒比父亲不生病时好了很多。
“老公,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吃鸡蛋。”
“那我给你做两个煎鸡蛋。”
“不不不!我想吃生鸡蛋。”
“生的?”母亲久违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从父亲开始对她暴力相向,她很少有表情。但她的脸上切切实实写着玩味,对父亲的要求表现出兴趣,听他说完,又离开表示理解。
她端来一个白色的瓷碗。玲珑剔透。将两个小小的草鸡蛋,在碗边上磕破,一只手就将鸡蛋打在碗里。两个完美的鸡蛋。蛋白和蛋黄分明。
“谢谢。”
父亲端起碗,一口喝了进去。
父亲喜欢上生鸡蛋了。不仅如此,他好像喜欢上了一切生的东西。带血丝的肉,还爬着虫子的青菜叶。他总是捧着碗在母亲身后,问着,“你还有什么给我吃?”
父亲开始不工作也不住院的生活,他终日躲在家里。外面的空间对父亲来说太恐怖了。毕竟他的身上盘桓着一条大蛇,虽然只有方惜梦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