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武春到了小冬和小诚消失的地方,正处于庙会中央。庙会上的商家大多认识小诚,知道他是个手脚勤快的年轻人。他们告诉我们,小诚和小冬是冲撞了一个李家的少爷。那少爷跋扈惯了,平日里哪受过这种气。被其它少年怂恿着,把小诚和小冬抓到李府去了。
我立刻飞奔向李府。想不到的是,我们还没到,李府已经烧成一片火海。空气中由怨气汇成黑雾顺着风叫嚣着。怨气聚成魍魉,弥漫在我身边。我挥动鞭子,雾气像有了生命般,跑到了一边去。
我跑的更快了,呼啸的风在我耳边嘶吼。自从成了神仙,我就再也没有这么费力的追过什么。可能我一直是平和地追逐着,以至于忘了自己身为五大门蛇族怪异的本质。
魍魉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一定有让他们聚集的大量怨气出现。这种规模的魍魉我还能应付。可如果火一直烧……
他们根本不堪一击,如果我想,随时可以抽散他们。我根本没必要害怕,一般的怪异哪里是我的对手。
李府的火烧得更旺了。我跳上房梁,烧得一片红,黑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在房梁上跳了几次。火已经烧了好久,活人的气息很微弱。
“我们分成两路,你先去后院。我去旁边的院子。”武春说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都是信任。可他肩膀不自觉的抖动,却暴露出他的内心。
后院能烧的都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地面上一片焦黑。越往里走火势越小,人的气息也越微弱。
很静。岑寂无声。连烧尽的木头断裂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的听觉变得灵敏了,空气里好像有微弱的呼吸声。还有人活着!可随后我好像又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我的心里一紧。我闻到了其他怪异的气息。不是无数怨气化成的魍魉。而是更具体的,更巨大的,更厉害的。虽然无说不出它的样子,但我可以感觉到。那种被扼住喉咙的感觉。我吞了一口口水,手里的拿着鞭子。脑子里一根弦绷着,不停地左右张望。
我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这里有了还没有燃尽的火星子。在微弱的火光中,我找到了地上人事不省的小诚。
“小诚!振作一点!”
他的脸被熏成黑色。呼吸短浅,头发凌乱。他想说话,喉咙里的声音确是被他硬挤出来的。他竭力克服着身体上的疼痛,跟我说道。
“小冬……快去救小冬……”
听完小诚的话,我立刻往更深的后院跑去。到处是受伤的人,他们躺在地面呻吟。
武春短暂地跟我会合了。
“那边的院落火已经灭了。人也都被救走了。”
武春将几个还有气的移到一起。
“小诚和其它人都交给我,你去找小冬。”
我跑到院落的最里面。我从没见过这么深的院子。我跑都要跑上一会儿。最深的小院完全没有起火。倒像是活烧到了院子的边界就被隔断了。可是气味却飘散在里面。
我推开小门,灯火通明。白色的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好久才适应。这片刻的愣神让我更加紧张了。空气里的一点点异样都通过空气的震动传到我耳朵里。
它一定就在院子里。
我走近屋子,怪异的气息更浓了。
然而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小冬。
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桃红色纱衣躺在一个方形的台子上。台子的边缘小心地雕纂着小小的莲花瓣。刚进门时,我还以为那是无数向上的小手。
台下燃着火。然而火并没有沿着台子烧到上面。可是它们烧的很安静。只是小小的火苗,淡淡的白烟围绕着小冬。让她多了一份迷离。
进屋之前,我没有注意到火,可能是灯发出的白光太亮了。
这幅景象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反正不是在人间见过。白色的淡烟让我有点恍惚,可是我还是跳上了莲花台。
“小冬醒醒!”
她毫无反应。我去摇晃她的胳膊,才碰到她的身体,就被打断了。
后面的台子了飞出一只红色的大鸟。一人多高,身上全是黑红色的杂乱羽毛。它的一只眼睛空洞着,另外一只狠厉的看着我。
它嘴里发出穿云破雾的声音,我的耳朵简直要被它震动。
它一直潜伏着,等待我靠近。在我被小冬夺去注意力之时,它才飞出来,为的就是让我放松警惕。
但我感受到了,这是神兽。还是我没见过的神兽。神仙见到没见过的神兽可能是最棘手的情况之一。
因为是神兽,我不能直接把它轰掉。而我之所以没见过也没听过它,十有八九是因为它已经被判定为灭绝。几百年几千年的放养生活可能让一种性情温润的神兽变得暴虐。
按照程序,我不得不和它沟通。
“你会说话吗?”
它用喷火回应我,要不是我跑的快,早就被烧成焦炭了。看来它是不会。
为了救出小冬,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回五大门领罚。
我用鞭子抽它,可它灵巧地避开了我。不仅如此,飞到半空中的它还冲我喷出了火。我躲闪不及,身上被灼伤了一小块。我已经不记得我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了。看来它根本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我只能使用我的必杀技。我现出了蛇形。人类的身体面积太大,远没有蛇移动起来快。
虽然露出原型,很多时候方便施展我的异能。可是,我已经修成神仙了。经常露出本尊是对神仙身份的不尊重。我一般都克制着。为了小冬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红色的鸟俯下身子,用尖利的爪子来抓我,我在地面上来回滑动,不让它有机会。然后我跑到了缝隙里。这对我这种蛇来说,真的是久违了。
我悄无声息地爬上柱子,在红鸟看不见地地方,猛地向它冲去。它脖子上的皮肤粗糙坚硬,一般的动物很可能咬不透它的脖子。可是我的牙很尖很长,轻而易举地咬穿了它的脖子。无论它怎么挣扎,怎么摇晃。我都不松口。
它在房梁上来回撞击,让我的身体很痛,可这也不能让我停止,对于我来说,我一定要让小冬活下去。谁也别想阻止我。
红鸟终于被我杀了。它身上的红色羽毛落到地上,顷刻之间化成灰烬。这倒是省去了我毁尸灭迹的麻烦。我终于可以去拯救小冬了。
“小冬!”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嗯”一声算是回答。
“小冬快起来!”
我将她摇起。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刚才的红鸟很有可能是人刻意放在这里。就算不是,有怪异出现的地方也绝不适合小孩子久留。
小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了我一样,又低下头。整个人萎靡又难过。她的手很小,脚也很小。身体微微的抖动。
“秋姐……我的肚子疼。”
小冬腹部的伤口裂开了,里面看不到血,而是变得像熔浆一样的灼热橘黄的液体,好像随时会有熔浆喷溅而出。
她长大了,我好久没有给她洗澡。早已淡忘了她腰腹部的疤痕,现在看到疤痕好像活过来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我忽略的事实。她为何会受重伤不死。即使小孩子恢复快,那刀伤也太厉害了。好像要把她一分两半。如果真的是刀造成的,她的内脏都会流出来。但她一直健康的成长,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你们两个怎么样?”武春扶着小诚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句话将我从犹豫中拉了出来,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带着他们出去。
“我没事,小冬受了伤。我们先出去再说。”
令我惊讶的是,小冬的伤口好像又愈合了。透过纱衣,淡淡的一层灰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刚才看到的一切难道都是我的幻觉?
我扶着小冬,武春扶着小诚往外走。
“等等!”
小诚好像受了腿伤,走起路在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挣扎了一下。他脱下外衣,“给小冬披上。”
小冬低着头红了脸。我才意识到她身上还是那件纱衣。她在我们眼里还是小孩子。我都没意识到她心智上的变化。再过了五六年,她就会到谈亲事的年龄了。可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温柔地对待她。我把棉麻质地的衣服轻轻地披在她身上。可她却缩了一下脖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想给她更多安慰。可是她却一路都抿着嘴。
“李府的少爷为什么要抓你们两个。”
“他说要买下小冬。”
“人命岂是说买就买。”武春皱着眉头答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一张嘴他就打我。他打我我也说。我骂他祖宗。他被我骂的恼了,就叫家丁把我一并抓来,关在柴房。说要饿我几天。我正找机会出来。没想到竟然着起了大火。我看没人守着,就用丝线和木棍把门弄开了。”
“你这偷鸡摸狗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武春踢了小诚的屁股一脚。小诚立刻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大叫。
“唉呀妈呀!疼疼疼疼!武大叔你可轻点啊!”
“才敢叫痛!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要是不认识这些纨绔子弟,能差点搭上你妹妹!”
“我平时就是给他们跑跑腿!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且都是按次结的买卖。是他们今天喝多了,忽然看见我了。”
他跳着跑着好几部,腿上的伤好像也好了。
“而且我那开门的功夫都是小时候活着的营生。现在想忘也忘不掉啊!”
“废话真多!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武春在小诚的屁股上又踢了两脚。不过看小诚的样子,只是受了皮肉伤。我更担心小冬。
“小冬……你的伤口现在怎么样。”
“恩。我也不知道。”
从刚才开始小冬就一直没说话。虽然看不出她有什么外伤,可是她的样子却不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刚才看到了一只红色的鸟,小冬你看见了吗?”
“什么红鸟?鹦鹉?红雀?我怎么没看见。”小诚唧唧咋咋来插话。他已经彻底恢复了。
“我不知道……”
“你到了李府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小冬是受到了惊吓。如果一味地去逼迫她想起,反倒会起到反作用。可是我也想不到更多让她想起的办法。
“我只记得有一个女孩来给我换衣服。”
“什么样的女孩?”
“丫鬟打扮。她看见我好像很高兴。”
“她有什么特点吗?”
“她长得很美。”
“这是什么回答?你没记住她别的特点吗?”小诚到美女的话题来了兴致。
“她长得真的很美。比秋姐姐还要美。”
“那么漂亮!原来李府有这么漂亮的人!”小诚做憧憬状。
只是漂亮,我恐怕能找到一打符合的人物,这种深宅大院,藏了几个漂亮的小姑娘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你还记得有关这个女孩其它的事情吗?”
“没有了。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一直笑,还一直跟我说话。说什么‘总算等到你了’。我还奇怪。我都没见过她,她怎么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
“啊……她头上贴着花钿,样子很奇怪,左右不太对称,红色的线像是从头上延伸出来,都额头汇集了……”小冬补充道。
她拼命地晃晃头,好像拼命想想起更多,但又头疼,记忆也被扰乱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本来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武春说道。
我们继续走。不知不觉,前方的路越来越黑,越来越暗。周围连知了的叫声都没有,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
我和武春交换一下眼神,我扶着小冬,他护着小诚。我仔细听着看着,不错过周围的一点点变化。地上掉一根针的声音都不放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这些孩子。
走了好久,正当我们听到一点点水流的声音,以为终于可以走到外面去了的时候。小冬忽然抓住我。她那纤巧无骨的手死命地环在我的手腕上,说道:“秋姐……”
“她的话语变了声音,尖利可怖。她腰上的伤口完全地裂开了,露出里面焦黄色的物质。
这幅景象吓到我了,我竟然甩开了她的手。明明我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