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我见到的陈子洋不一样。可我也只见过他几次，可能我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他，便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他衣衫褴褛，整个人透出一种疏离之感，他的手微微弯曲，放松又有些随意。可他的脸上全是迷茫之色。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离开来。
“哥哥，给你糖葫芦。”
一个小孩伸出了手。小孩穿着棉衣，帽子很大，连耳朵都盖住了。两只像小狗一样的眼睛惹人怜爱。拿着糖葫芦的手已经冻僵了。
陈子洋木然伸出手。可还没等他碰到，就有另外一个人从他身后跑了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小孩手中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你怎么才来，我的手都冻成冰棍了。”小孩长长自己如藕段一般的手抱怨道。
“哥哥去买鞭炮了。一会儿给你放鞭炮。”大小孩用空着的一只手抓住小小孩的手。两个人笑得开怀。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旁边的陈子洋一般。
“太好了！放鞭炮了！”
陈子洋看着小孩蹦蹦跳跳的身影，整个人呆坐不动。不对头不对劲。他少了什么。
我知道他缺少的东西。与其他人在人世间的联系。难道过了这么多年，他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找到吗？
我跟在陈子洋身后。刚看他时明明还是遍地落叶的秋天，转眼到了冬天。他眼中的四季景象融为一体，每一天都是一样。
他走进了一户人家。本在厨房炒饭的妇人喊道：“他爹，有人进来了吗？”
“没有。是风刮开了。”在门外劈柴的老汉答道。
他们……确实看不见陈子洋。他是魔神，如果想让别人看见一定有方法。可他没有使用，而是坐在餐桌的一个座位上。
妇人做好了饭，除了老汉，在外面疯玩的两个孩子也回来了。
不就是刚才吃糖葫芦的那两个小孩吗？他们牵着手，其中年纪大的那个坐到了陈子洋的身上。
“好冷！”大孩子打个冷颤。而陈子洋的脸和他重影了。
妇人给他们各盛了一碗饭，又给他们各舀了一勺猪油浇在饭上。
“好香啊！”两个孩子都开心的大叫。
妇人脸上全是笑容，她又端来一盆猪下水。小孩子还不太会用筷子，夹了几次都不成功。大孩子帮了夹了两大筷子，完全把饭覆盖住了。
小孩子又笨拙地夹给了大孩子一点，说：“哥哥也吃。”
本来纹丝不动的陈子洋忽然望向小孩。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脸。
过了几十年，陈子洋看到小孩子变成老人，然后死去。他们兄弟曾经反目，最后葬在一起。陈子洋走到他们的幕旁边，看着墓碑上的字陷入沉思。
“我不明白。”陈子洋忽然望向我。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我也不必表现的太过少见多怪。
我迎着他的眼光，问道：“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快乐。我看着他们很快就死了。而我可以活很久，我却不会为他们而感到感动，感到开心。那两个孩子小时候一个糖葫芦一碗猪油拌饭都让着吃，长大了为了一点点田地大打出手。可等到死了，又想要葬在一起。他们到底想要干嘛？我真是不明白。”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知道陈子洋一定发生了变化，从我摸到他渐渐冷却的身体开始。我知道他获得了人的身体，也获得了部分人的情感。至少这一瞬间，他是羡慕这对兄弟的。
如此可恨的魔神，为什么又如此可悲。邱月在追寻忘却自己转世投胎的恋人，徐琛舍弃魔神身份只为了在人间普通的生存下去，而陈子洋为了理解凡人，甚至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人类。
“我还以为你真的对造神实验感兴趣。看来那是你的障眼法。你研究怪异的脑，是觉得怪异的脑和魔神的脑相似。如果能够理解其中情感运作的原理，也可以用在魔神身上，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既有人类身体，又有人类情感的人。你可比徐琛贪心多了。”
“神仙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所珍爱的只有人类。我是学者。凡事都想做到极致。可能大家都对没有的东西感兴趣。我真的太喜欢人了。”
在生命的最后，陈子洋坦言承认。他喜欢人迷恋人想要成为人。我也想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坦率的情感。
“所以杀掉了我的族人，也只是你的实验计划中的一环。我们人鱼一族根本无关紧要是吗？”
我的指甲简直到戳到肉里。就算再了解陈子洋的理由，我也无法原谅他。他只是个任性的孩子，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根本不介意我们的死活。被他害死的是我的亲人和朋友。说到底他还是不能理解人的情感。
“如果我说我很抱歉，你会相信吗？”陈子洋的脸上有片刻的调笑闪过，可是他很快又恢复了面具一般的假笑。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告诉你一点消息。算是你陪我到最后的一点报答。最开始，我根本没有把人鱼一族放到我们的实验列表里。是一个人的特别提议。还主动提出要给我提供素材。”
陈子洋没有指定人鱼一族？我也一直奇怪。人鱼一族一直生活在深海，脑部的发育和陆地和淡水里的怪异不一样。如果拿人鱼当做素材，实验数据的样本少不说，能不能推广到其他怪异身上都很难讲。
“这个人是李晖吗？”只能是李晖！我想不起其他人，我也不想是其他人。
陈子洋笑了一下说：“你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我在另一边等着你。”
“小雨！”
我又听见了。程先生的声音总是出现的很巧。我的意识又一次被拽了回来。不仅如此，我的脚也被拽住了。程先生两只手抓住我的脚。我的身体跟着陈子洋的身体，更往上升了。地下的不灭之火烧的更旺了。如果程先生掉在火上，那一定是形神俱灭。
“程先生！不要放开了！”
“我早就说了！我不会放。”
陈子洋的双手还是掐着我的脖子，只是他手上的力气卸掉了很多。我不再感觉难受。可我却感到灼热的蒸汽扑到我的脸上。
“真是讨厌！我刚买的衣服都被烧出了一个洞！”
清心姐姐很不开心，可她既然有时间关心衣服，相信她一定找到了解救我们的方法。她从衣服里掏出一件东西，往空中一甩。
“小雨接着！”
如果不是我刚刚就用眼神四下寻求帮助，一定看不到她抛出的动作。我尽力抬手，抓住她抛过来的东西。一端还在她手中，另一端已经被我接住。
是雪图！
一阵银光闪过。雪图里冒出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