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鲜活的跳动的，在陈子洋手里不停地翻腾的，就是程先生的心脏吗？
我知道心脏长什么样，但我从没想象过它从人类的胸膛里拿出来的场景。
程先生望向我，他大概想跟我说没关系。可是他张开嘴，声音却自动变成了压抑的呻吟。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跌落的身体。从他胸口里溅出的血滴喷到了我的脸上。
“小雨……”他很小声。眼镜上沾到了一丝血液。我摸着他的手。他在发抖。这和我印象里的程先生一点也不同。他大概还没有习惯接受自己的死亡。我也不想接受。
时钟的嘀嗒声再次响了起来。机械齿轮咬合，反反复复在我耳边。我知道了这是魔神出现时我的应激反应。而魔神陈子洋就在我面前，可我介意的只是他的手。
不停地跳动着的心脏，扑通扑通，不要停下来，否则我的一切都会静止。
耳边的嘀嗒声隐去，变成了忙音，忙音越来越大，掩盖了其它声响。我的程先生要死了。就在我眼前，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任由事情向最可怕的方向发展。最终我还是谁也救不了，又变成了我一个人踽踽独行。
忙音渐渐散去，我好像听见了人鱼的歌声。悠扬的，深远的，像是母亲的声音，清唱着我爱的童谣。
本应该让我安静下来的音乐，进一步加深了我的恐慌。
这里没有人要被你们带走，快离我的程先生远一点！
我不难过！我只是生气！这一切都毫无缘由。凭什么带走我的程先生！他明明这么年轻！这么健康！
这一切都是不对的。没有人有权利带走他。即使是程妈妈来了也不行！
我瞬间获得了力量，身体飘到空中，我抱着程先生的头，仿佛这世上只有他和我。他的眼睛闭上了，可身体还有温度。胸口一个大洞，血流的不算快，慢慢地渗出。真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可没有期待这种事情的发生。如果他消失了，倒不如眼前的一切都消失。
就在我将要失去希望的时候，程先生的身体有了变化。本已经渗出的血竟然慢慢回溯，重新流回到他的身体里，就连散落在空心里的小血雾也聚集到一起凝结成血流。
如果失去的血和心脏都回到身体里就好了。现在需要的是心脏。
我望向陈子洋。
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然而他还是笑了。说道：“这可不能给你。”
他把心脏冲着自己的心口放去。可心脏像是和他的身体排异一样，没有动。他呆了呆重新向自己的心口送去。还是没有反应。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可以称之为欣喜了。他重新往胸口上摸去，一只手撑开了皮肤，另外一只握着心脏的手往里面送去。他的身体就好像一个黑洞，能够将一切都吸进去。
我的心揪成一团。陈子洋要心脏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程先生失去心脏一定会死。我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我好像……”陈子洋的话只说到一半，心脏在靠近他身体时，又一次远离了他。
我懒得听他的话，我介意的只是程先生的心脏。果然他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慢慢地靠近了我。我没有去触碰。只是在心里想象。它应该回到程先生的身体里。
它回去了。程先生的伤口迅速愈合，身体恢复如初。好像我们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唯一的证明，是他的衣服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程先生睁开眼，他的睫毛很长。缓缓张开，像是蝴蝶的翅膀微微扇动。他的眼睛里还是散发出平时我熟悉的那种光彩。
“我刚才是怎么了吗？”他问。
“什么事也没有。”我答。
“我感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死了，你在哭泣，说要跟我一起死。”
“我是不会死的。就算程先生死了，我也要找到程先生的魂魄，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我也死了，就没人记得我们两个的事。只有我活着，才能让我们两个都拥有希望。”
我是不会放开程先生的，就算死亡也别想把我们隔开。
程先生笑了。他笑得很放松，眼睛半闭着，好像刚刚睡醒。
“小雨长大了。不用我再操心了。”
“就算我长大了。你也别想甩开我。我们是有约定的。”
“小雨你没事吧！”
清心姐姐抓住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现在更是用全力摇晃我。
“刚才陈子洋嘴里说了什么。我们听了就忘了。也不是忘。我们好像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样，只是看着他的嘴在动。也发出了声音。但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和程勋的话我们也听不清。也不知怎么的，你和程勋忽然升到了空中。我看到你嘴里念念叨叨。可我还是不知道你说什么。现在你们总算掉下来了。”
原来他们没有看到程先生被挖掉心脏那一幕。我想这就是人鱼异能发展到最后的阶段。甚至真的可以让时间回溯。让又不能让周围的人发现这一点。大家以最适合的方式，填充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活得更自如一点。我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们是怎么一回事，有时候不理解反倒会活得轻松一点。
“小雨，你可以把我放下来吗？你抱着我总让我感觉哪里怪怪的。”
从空中落下来时，程先生还有点迷糊，我只能暂时用公主抱的姿势把他放下来。他手长脚长，骨头又大，我抱着他总感觉像是抱着一个折叠床。他大概感觉现在的姿势不太舒服。身体左右移动了一下。
“就让我抱一会儿吧。我很想念你的温度。”
明明只过了一小会儿。我却再也受不了。他那种失去心脏的感觉让我遍体生寒。我再也受不了这种失去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我也想抱住他。
“咳咳！”清心姐姐在旁边出着怪声，好像在指责我们注意影响。可我再也不想失去了。即使别人笑话我也无所谓。
“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这个姿势太难受了”
程先生不自然的扭动了一下。确实如此。程先生比我要高大许多，虽然他很瘦，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还有肌肉的，属于没有一丝赘肉的类型。天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我都在想写什么。
“别卿卿我我了。徐琛还没有找到。”花纲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徐琛之于他，就好像程先生之于我。他确实比我要着急上很多。
我望向陈子洋，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深沉了许多，他这么久不说话，一定是在酝酿什么坏事。忽然他打了个响指。天花板上的方块格子起了变化。很多格子竖着同时放了下来，大小简直能装下一个人。忽然这些格子消失了，一个人从上面掉了下来。这高度说低也不低，晕迷的人从三四米高的地方上摔下来，头要摔个好歹。好在他是魔神。
“徐琛！”花纲跑到徐琛面前。他的四肢完好。好像睡着了。这种沉静让人发疯。
“我要杀了你！”花纲猛地冲向陈子洋。他的头部青筋暴起，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脸和头发变成了同一种颜色，都是雪白。牙齿变得又尖又长。他的头彻底变成了兔子形态，猛地冲着陈子洋的脖子咬去。
陈子洋动也没动。这发生的太突然了，我们拦不住花纲。但我知道他的行为是螳臂当车。陈子洋只要真的动用了魔神的异能。花纲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我们听到嘎嘣一声。如果陈子洋的脖子没断，就是花纲的牙齿断了。
小刀猛地跑到花纲身边。他还来不及显现出老虎形态。只是跑上前去……
然而小刀愣住了。陈子洋本来飘在半空中的身体，被花纲扑到了地上。他不是瞬间摔倒地上，而是缓慢地飘到了地上。好像他的身体被抽走了某个部分。
陈子洋的身体像是泄了气的人偶一样。我们都跑到陈子洋身边。他的脖子上血肉模糊一片。已经被花纲那一些彻底咬断了一侧，留下了一个U型的缺口。他的脸上还有笑容，刚刚擦过的眼镜上全是血雾。
我凝视着他的笑容。嘴角完全向上翘着，真真切切的开心。
难以想象，他会这么死了。不可一世的魔神，能够轻易拿到别人心脏的魔神……
我将手放在还没有完全断裂的另一边脖子上。
“陈子洋的身体……”我的心一阵冰凉。
“怎么了？”程先生问我。
“他已经变成人了……不对！是他有了人的身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的心跳渐渐在消失。他身体里的温度也在流失。这和我认识的魔神不一样。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人。他那黑洞一般的身体竟然和我们完全一样，有着温度。作为人鱼的我，智商不足以理解这种事情。
“咳咳咳咳……”陈子洋微笑着，他的嘴里咳出了少量的血。绝大多数血液顺着他的脖子留了出去。
可他的表情那么满足，好像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意愿发展。我们也不过是他的牵线木偶。即使他死了，也在按照他的想法行动。我身出一丝厌恶。看到他有温度的肉体，竟然生出了一丝恶心。
难道陈子洋的目的是通过脑，成为真正的人类吗？如果魔神也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大概就是人类珍惜的有限的时间。
他想要的，是渴求。都一切存在之物的渴求。而不是无所谓的永恒。想要像普通人一样活着，想要像普通人一样死去。这倒是和他绑架的徐琛有点相像。可他们却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徐琛彻底的隐藏在人群里。而陈子洋却想改变所有。我无法认同陈子洋，他把所有人都想象成了整体。为了拯救所有人，却牺牲了太多无辜的人。他做的是赌博，最后也无法保证能成功。
他的眼睛向上睁着，死不瞑目。我轻触他的眼睑。就算他再可恶现在也作为人死去了。可就在我的手碰到他眼睛的瞬间，他猛地抓住我的手。
我的手一紧想要抽出，却被他牢牢抓住。他的眼睛漆黑的不见底，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好像被某种怪异附身了。
“糟了！他变异了！”清心姐姐扔出两张咒符，贴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动也不动，只是嘴里发出呼呼声。
咒符燃尽了，他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手打个响指。
白色的小格子又凸出了几个，几个圆形的玻璃球被推到我们面前。里面闪耀着的是点点火星。这就是我在寻找的不灭之火。果然保存在陈子洋的手里。
他的手牢牢的勾住我的脖子，我不停地挣扎。几下过后，我竟然双脚离地？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而他的眼睛里还是不包含色彩。我想，他只剩下本能。
他已经死了，却仍旧要将我们拉入他的世界。
他的另外一只手在空中翻了个圈，玻璃球在空中飘了几下，猛地落到了地上。不灭之火接触到白色地砖的瞬间，地砖就像地震过的大地一样，出现了类似地图的纹路，火星子顺着蜿蜒的曲线不停地蔓延着。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些火真是祸害！”清心姐姐才在小刀的肩膀上，而小刀踩到一块较大的瓷砖碎片上。他们都在竭力避免被不灭之火烧到。
我竟然找不到程先生了。当然这也只是刚才，我的精力很快集中到另外一件事上。我的鼻子很麻，脑子也晕晕乎乎的，眼前出现了一点白光。
在几近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我竟然看到了陈子洋的记忆。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想要要从陈子洋的记忆中找出问题。但我并没想好怎么进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和我的脖子相连。催动了我的异能。
我看到他了。遗世而独立的身影。
他站在嘈杂的街头，一个人面无表情的站着。一个拿着一摞簸箕的老妇从他身边经过，撞了他的腰一下。他晃了晃，恢复了刚才的动作。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不时有人撞到他。他却总是在一段时间后恢复原来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