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四周的墙壁开始变化。白色的小方格陷入进去,方块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空格。然后迅速被后面伸出来的玻璃器皿填满。
透明的圆柱形玻璃器皿中,是一个个大脑。
大的有家用电饭煲大小。小的只有少年的拳头大。脑回也有很大不同,有些犹如蜿蜒不决的河流,有些却如同报纸上的迷宫图案。
有些玻璃器皿中浸泡的液体已经浑浊成一种黄色,大脑也液体的轮廓也变得暧昧不明。好像下一刻大脑就会软成豆腐渣,消失在也液体中。有些新鲜的脑液体还很澄清,拜其所赐,能清楚的看到脑回上的一点点血丝,好像在大脑上覆盖了一层细细的膜。
“这里……”花纲被这景象吓呆了。
任是像小刀这种不苟言笑的人也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扭曲。程先生盯住陈子洋,好像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丝裂痕。
而我的心脏却跳得飞快。我差点就变成他们其中的一员。我胸中跳动的心脏告诉我自己,我还活着。而这都是因为程先生救了我。
“这算是怪异最终的形态了。他们会死。可最后的魂魄会留在脑子里。”
陈子洋右手的食指轻轻触碰太阳穴。他带着医用的一次性手套,上面还沾着血,血滴蹭到了太阳穴上,顺着他的头流了下来,划过他的脸,一直到他的嘴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看到这一幕的我胃里一阵翻腾。我要忍耐!他是没有心的魔神,只要能激怒我,根本不介意让我难过。
“别开玩笑了。”程先生打断他的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大脑都是你失败的实验品。他们死于你的实验。它们的身体已经损坏,魂魄早已转世投胎。大脑还被你困在这里。”
被戳穿的陈子洋,连一刻犹豫都没有,而是说,“这么明显啊。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大脑里真的保存了生前的意识,我能将大脑放在其它人的躯体里。你觉得转世后的人和移植了大脑的人,拿个才是他本来的形态。”
陈子洋的话虽然是悖论,可我却忍不住思考。已经转世投胎的人大概率不具备前世的记忆,而移植了大脑的人继承了记忆。两者都没有前世的肉体……不!移植了大脑的人有了一部分肉体。那谁更有资格称为原来那个人?我……我得出的答案竟然更接近于陈子洋的理论……天啊,只不过一小会儿我就被他洗脑了。魔神真的具有能够煽动任何人的能力吗?
“他们的脑子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脑子一定有问题!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理论,你竟然搭上这么多怪异的性命。”
清心姐姐呵斥他。她忍受不了他这种不把怪异当做人命的行为。
清心姐姐的话拽回了我,幸好有她在。明明已经被邱月骗了一次的我,差点又中了魔神的圈套。
“虚无缥缈吗?”
陈子洋半低着头,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出手。其中一个在他右手边的玻璃器皿回应他的召唤,慢慢地飞到了他的手里。真是一个漂亮的大脑,雪白的质地,上面的脑回凹陷的恰到好处,脑型接近于一个半圆。他摩挲了一下玻璃表面,上面沾染上了胶皮手套拖出的一片红色痕迹。
“这是你们白族一个族人的大脑。看起来小小的,和一般的白兔没什么区别。可当我拿着仪器靠近它时。它忽然发出呼喊。那种恐惧,和你们白族常说的看透一切,可是不一样的。”
陈子洋舔了舔嘴唇,好像在回味一般。
“我以为同样是五大门,白族的狐族的大脑应该可以对换。”
他的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另外一个大脑飞了过来。
“看起来很相似吧。”两个大脑慢慢靠近,然后沿着顺时针在空中转动,转动的越来越快,慢慢地两个大脑越转越快,在空中变成了一个圆环。
“没一点兼容性!”
啪!两个玻璃器皿随着陈子洋的叫声落在地上。白色的膏状物在地上迸裂开来,如果不是我们离的还有一点距离,一定会沾染到我的裤脚上。
他看起来很生气,牙齿磕碰咯咯作响。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我以为陈子洋不会情绪失控,他总是笑着,公式化的笑,甚至有点渗人。可他忽然生气了,因为我们不能理解的原因。
我终于意识到他的不同了。魔神给我的感觉,好像做一切事都是为了有趣。就连邱月最后也放弃了向清心姐姐报复。
他们没有执念。至少没有毁灭一切的那种执念。但是陈子洋不同。他好像被夺走了玩具的小孩,不停地倾泻他的不满。
“这不是你的错误吗?你为了你所谓的实验,伤害了这么多怪异。但你忘了。怪异本身就是怪奇所在。不会如你的心愿随心所欲。是你把一切都理想化了。想让一切都跟你想象的一样。”说这话的我仿佛被其它怪异附体,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这有错吗?我只是想让怪异超越自身的限制。你难道就不难过吗?只是因为生为人鱼。就被禁止和爱的人在一起。是神仙太过自以为是了。如果我能让你变成人类或者神仙,你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原来是你……”程先生比我的脑子好使很多。他立刻意识到是陈子洋向神仙泄露了我们在一起的消息。他竟然想用这种方法证明神仙的极限,他只是在给我们找麻烦!
“才不是!”我很愤怒,这情感就像火焰。没有办法克制,可能我也不知道他的话为什么那么让我生气。
“就算我和程先生都是人类。也一样会有烦恼,我们的受教育程度,我们的性别,我们亲人的想法……总会有麻烦。但我们不能因为此,就将一切提出问题的人都消灭掉。这只是任性!”
“任性又怎么了!是这世间的法则有问题!随随便便将人划分成神仙怪异人类魔神!让我们每个人安于现状。却有不停地给我们制造麻烦!干脆我就来做个重新制定法则的人好了。只要我能让界限不再明显。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提出异议了。”
原来他怀的是这种心思。对于陈子洋来说,这世上的所有问题,都是世间法则的不公正导致的问题。都是大家的族群不同才会引起的祸端。如果能重新制定法则,消除这些界限。那么就可以让大家都更自由的生活。他说的道理很动听,可我知道,他是错的。
“你疯了。你根本没考虑过被你当做素材的人。”
“难道你们就考虑过吗?如果你不是你差点被当做实验品。你的程先生真的会追着我不放吗?”
这么大范围的怪异消失事件。连五大门都惊动了,很难想象程先生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协会和神仙一直关注着人间的动向,他们难道真的是最近才得知的吗?我心中怀疑的种子再次发芽了。我屏住呼吸,竭力不受他言语的挑衅。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们都是普通人。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但程先生和你终究不同。他答应了五大门对协会的委托。你对怪异的迫害到此为止了。”
陈子洋转过头,冲着程先生说道:“是真的吗?程先生。”
“当然。”
“即使我能让你的母亲复活。也不能让你改变心意吗?”
陈子洋又笑了。他脱下手套,刚才他的动作,让眼镜上沾了一点血雾。他拿下的黑框眼镜,夹起一块消毒棉球在鼻梁处抹了抹。他的眼睛很好看,看不出复杂的东西。脱下眼镜的他,更像个大学生。可他做的事情有时如此的让人感到可怕。
“我知道你母亲的事。真是可怜,只是因为爱上了神仙,明明是自由的爱。可是却被人强行分开了。你还不知道你父亲的事吧。”
陈子洋的话就像毒药。我们都知道他的每句话都有目的,却不得不听下去。他是魔神,能够轻易钻到我们内心的缝隙里。而且,程妈妈是魔神的使者。她到底是哪位魔神的使者?难道就是陈子洋?如果是,他一定从很久以前就关注着程先生。他明明有不只一次的机会提出复活程妈妈,可他偏偏现在说。魔神总是知道,何时才能让人听他的话,何时才能让人放弃思考。我咬咬下唇。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了,我必须打断他才行。
程先生的表情有几分动容。我看到过程妈妈的记忆,程爸爸被神仙抓走以后,杳无音信。就连我,也无法阻止程先生知道他父亲的踪迹。难道真的要任由陈子洋蛊惑程先生吗?我必须让程先生意识到他被骗了。
程先生的眼神飘忽了片刻。他不能表现出好奇,因为这会让陈子洋抓住他的把柄。可这有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放心。我是不会拿你父亲的去处要挟你的。你父亲被神仙抹去了记忆。现在他就在虚城。”
程先生的眼神愣了愣。他竭力不表现出难受,可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很苦。程爸爸是神仙,可能就在明月河的某个地方,很多次和程先生擦肩而过。可他们不知道对方是谁。
“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仅会让你母亲复活。作为福利,还可以恢复你父亲的记忆。到时候,你就有真正的亲人了。”
陈子洋的话太具有煽动性了,我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我要干什么?让程先生放弃父母相认的机会吗?我不能这么做。他值得有个好的人生。
然而程先生忽然抓住我的手,他使了好大的劲儿,甚至把我的手都握疼了。
“程先生……”
“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期待过这些。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只能等待。但我不是没有亲人,小雨就是我的亲人。”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冥顽不灵。我以为让你母亲生下和怪异纠缠一生的孩子,会让你的性格多少有点扭曲。没想到你却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陈子洋把眼镜架回鼻梁。他的性格恶劣一览无余。他可能就是让程先生孤单的元凶。
“是你。”
“谁知道呢?我已经记不得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陈子洋忽然靠近了程先生。他伸出手,一下子伸到了程先生的身体里。
“我一直有个想法。如果大脑不能确定一个人是谁。那么还有一种东西可以确定。那就是心脏。”
他的手轻轻地蠕动,好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程先生的胸膛就好像水波纹一样慢慢地抽动。他的眼睛倏地睁的很大,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脸涨红了,双手开始抽搐。
“程先生!”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喊出了程先生的名字。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能感受到程先生的生命就握在陈子洋的手中。一个最恶劣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手中。程先生只要稍稍移动。陈子洋可能就会掏出他的心脏。
“我能感受到。程先生你的心。他在呼喊。让我不要再大动作了。”
程先生的身体慢慢升起。他还握着我的手。我用双手紧紧抓住他。不能走!如果被陈子洋抓住,一定会被他夺走重要的东西。否则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
“程思雨。如果你不放手。你的程先生可以被我拽掉脑袋。”
陈子洋的嘴角扬起,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即使我们的行为让他有了些许不适,他还是掌握了主动权。
我只能放手,我不能拿程先生的命冒险。
他的身体和陈子洋一同伸到空中。这房间很高,即使升到了这个高度,还是没有碰到天花板。
陈子洋的手指微动,好像在操纵木偶一般。
我抬头,只能看到程先生的后背,可从他已经红了的耳朵的脖颈看出,他一定很难受。
“借给你母亲的心脏。我现在要拿走了。”
他伸出手轻轻一拉。有什么东西从程先生的身体里离开了。
“不!”我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