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作为外人也不好插手,但是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两颗心的真诚,只要真心实意地付出感情,肯定会有好的回报。”
季淑念愠怒的脸色和缓下来,摇了摇她的胳膊:“你可别笑话我,方才真的是被他气急了,不过听你这一席话,脑子总算清楚了些。说的对,是我太冒进,尔嘉其实做的很好。”
林轻晓不免倒吸一口气,心里想到,这姑娘的情绪变化比我还快,眨巴眼睛说道:“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哎,刚才我差点被他气死,你快帮我管管这人”,季淑念见傅尔嘉始终黑着脸,开始寻求帮助,心里也埋怨自己方才太过于激动,以至于失了方寸,此刻越发地想要扭转局面,几乎带着撒娇的口吻,“这天寒地冻的,把我拉出来吹西本风不说,还扬言要跟我一刀两断,我真是身上冷心里凉啊。”
女人心海底针,方才还不搭理我,这会又亲热的跟姐妹似的,哎!林轻晓心里揶揄,面上却笑着戳了戳傅尔嘉的胳膊:“你这小孩子心性要改一改,令姑娘伤心的男人可是没有气度的哦。”
“嫂嫂可是咱们的长辈”,季淑念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话,发觉有点不对劲,挤眉弄眼地笑了笑,“长辈说话,比我有分量,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人伤心。”
傅尔嘉始终沉着脸,特别不高兴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你不要走”,季淑念上前拉住他,“今天的事情怎么说?”
“以后···再说吧。”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既然以后再说,那现在我还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你要陪我的”,她瞬间缠上了对方的胳膊,“恰好嫂嫂也在这里,咱们一起走吧。”
林轻晓心里来个三连拒绝,可是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季淑念强行挽着胳膊:“只要有嫂嫂在,他就不敢放肆,不然又要跟我吵架。”
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心里想着,原来这两人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今天本来闹矛盾要分手的,可是却偏偏被我转上,哎,时运不济。
正思索着该如何脱身,没想到听到傅尔嘉说道:“你不要再单方面宣告男女朋友关系,好不好?”
“我们本来就是嘛”,季淑念无限地靠近林轻晓,“嫂嫂你看看,他这人就喜欢做了事情不承认。”
“啊?”
“我···”
她与尔嘉对望一眼,脑子里已经把他们两人的洞房花烛夜给描绘出来了。
他连连摆手:“你瞎说什么呢?”
“他有没有跟你说我们在沪城的事情”,季淑念没有搭理他,挽着林轻晓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每天看画展、喝咖啡、吃西餐,或者在各个租界散散步、听听音乐、吹吹海风,偶尔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别提多惬意···”
林轻晓回首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傅尔嘉,一副悻悻的样子,想起他们在雪云山上发生的事情,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季淑念,她比想象中更大胆,执着,或者有点心思沉重。
此刻听着对方的描绘,基本上能猜测出来,沪城的霓虹灯和罗曼蒂克的租界风情催化了两人之间的情意,也进一步地巩固了季淑念的痴心和决心,她不能发表过多的看法,只好努力地做好捧哏的角色:“哇,那听起来十分的浪漫呢。”
季淑念笑盈盈地点点头:“你可不知道,尔嘉的华尔兹跳的可太好啦,每次都是全场最亮的明星,被很多人称颂为华尔兹王子呢。所以只要舞会的音乐换成华尔兹,那些外国的小姐夫人们,都不自觉地朝着他使眼色,不是我看的牢,说不定早就被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妞给拐走啦···”
“每次跳华尔兹我都换上深红色的拖地礼服,尔嘉穿黑色的燕尾服,一红一黑引得场上的观众们连连瞩目”,她忽而趴在对方耳边轻声道,“我们四肢纠缠、身体紧靠的时候,他都不好意思看我,悄悄地转移视线呢···”
林轻晓跟着她一起笑起来,可是脑子里却出现了尔嘉当初教她学华尔兹的场景,那天外面下着大雨,他穿着三件头白西装,身体站的笔直,嘴里不停地说一哒哒二哒哒,脚步在红色的地板上慢慢地展开,少年裘马,衣履风流,令当时的她都有点慌乱。
可是此刻他的阳光明媚不见了,少年壮丽的色彩越来越素淡,皱眉、叹息、忧愁,这哪里是当初留洋归来的天之骄子啊,而是为情所困束手束脚的毛头小伙子。
季淑念的兴头越来越好,叽叽喳喳地说个没玩没了,虽然她极力地渲染两人之间的感情进展,但是林轻晓还是从个别语句中可以发现尔嘉很克制,从来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举止。
山路蜿蜒而下,大家的心情更是起起伏伏,有的路明明不难走,却走得特别的艰难。
林轻晓耳朵里听着季淑念的唠叨,脑子里却想着,傅尔嘉分手怎么分到雪云山上来了,十分地不解。
不过季淑念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昨天我不小心说错了话,他可生气,今天大早就把我约到山上,说是要分手”,她气愤地摆了摆手,“他这人的想法真是可笑,说是在山上分手免得我大吵大闹的丢人,被路人无端地猜测。”
倒是被我这个倒霉的给撞上了,还莫名其妙地当了和事佬,林轻晓内心翻了个白眼。
“幸好被你给撞上,不然今天···”季淑念重重地吸口气,凑近她低声说道,“不过我可不愿意分手。”
“不分手还有机会,分手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补充道。
林轻晓连忙微笑着点头表示默认,心里却替傅尔嘉捏了把汗。
蜿蜒的山路在季淑念的话音中慢慢地缩短,眼看着已经到达山脚下,哪知道竟然碰到了寒知尽。
他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带着礼貌,双方先是一愣,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致意,谁也没有说话。
林轻晓内心却极为震撼,她看到寒知尽的怀中捧着盛开的绿色菊花。
双方交错而过的时候,她不自觉地远望山腰处,那里是傅宛月的新坟。
不禁一笑,今天真是个有意思的日子。
青夏坡庄园被烧事件成为城中的大新闻,数日里讨论不绝,甚至有人寻着味道前去寻找遗落的鸦片。不过,那里烧的太过于彻底,到处都是焦黑的房梁和木炭,而且还有杨家人把守着,别人根本没有机会进去,只能在半山坡极力地远眺。
林轻晓每天都似有似无地瞄着楼上的动静,不过奇怪的是,毫无任何动静,除了下雨那天搬运过箱子资源,樱花商会几乎处于办关闭状态,连客人都不愿意接待。
而另外一方面,日本货却越来越火热,它们利用超低价迅速地抢占市场,逼退了很多中小型商家,不少经营了数年的国货商铺要不倒闭要不倒戈,趋利避害的商人们当然不愿意错过盈利的大盘,纷纷改头换面成为日货代销店。
这股强劲的浪头把震泽城平衡了多年的商业环境打的稀碎,日本货逐渐地形成垄断势头,短时期内吞并了市面上一大半的流通产品,除了傅、寒两家外,没有人敢与他们硬碰硬。一时之间破产自杀的人数逐步上升。
严、杨两家与日本人紧密合作,他们本身家大业大,现在更是赚的盆满钵满,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大东亚洋行成立之前,他们就低价卖掉了手头上的所有存货,包括瓷器、布料、茶叶、大米等,大大地拉低了市场的整体价格。
日本货进入以后,两家迅速地推出新产品,用低廉的价格吸引了更多的消费者。对于普通人来说,谁都喜欢经济又实惠的产品,管你是哪个国家生产。
杨家侧重于瓷器、茶叶和布料的销售,而严家则是饰品、衣服和食品等,樱花商会专注于经营大东亚洋行和茶酒町,三大头目分工细致而又明确,从各方面渗透人们的生活,简直把整个市场把控的死死的。
甚至在吃喝嫖妓方面走在前沿,城中的茶酒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特别是天冷了之后,不少男人们整天窝在那里,成为心照不宣的日式妓院。日本的女人低眉顺眼,温柔体贴,服务又好,成为了男人们最喜欢的“日本大件”,茶酒町变成了销金窟。
傅家的多个产业遭受到重击,特别是布料行,虽然九月份的时候凭借着去年囤的日本布料稳赚了一笔,但是后来考虑到日本布料的风气已经过去,所以存货全部都是新开发的丝绸、锦缎和上好的棉布,以应对年关的旺季。现如今大批的货物堆在仓库中,随着年关渐进,反而越来越入不敷出。
前几天野泽雄日竟然亲自前来谈论收购纺织厂的条件,眼看着日本布料供不应求,他们收购了城中数家大型纺织厂直接按照日本工艺生产,不但免去了昂贵的海运费用,还能为以后吃掉整个市场做奠基,想法的确周全。
但是傅启校断然地拒绝,他很明确如果连厂房都没有了,以后还那什么跟日本抗衡。
林轻晓全力地支持他的做法,不过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现在日本人用的无疑就是倾销手段,以价格优势抢占市场,形成垄断之后再重新制定价目,从而达到控制整个市场命脉的目的。
如此宏大的仗势,难道他们想要搞个经济殖民?她心中不禁来回推敲,当初自己跟李其绅说的那些话又辗转地在脑子里浮现,同时琢磨着樱花商会的鸦片销路到底去了哪里?
此刻她正抱着小暖炉,窝在太师椅上串联着所有的消息,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傅启校裹着冷风和淡淡的酒气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她看清楚之后,瞬间从沙发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