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要生活在继续,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她忍不住地挑了挑眉,探究的目光始终在对方身上逡巡。
寒知尽被她端详的略微尴尬,鼻子里轻哼:“这许久不见,难道我的脸上长出花儿来了?”
她连忙收回眼神,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撇了撇嘴巴没说话。
傅启校倒是开口了:“我夫人她最近闭关养身体,见的人少,不免有点反应不过来,请寒大少多多见谅。”
寒知尽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没意思地摇了摇头,随着他走了进来。
傅启校先行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我今天把寒兄请过来,一起商讨应对日本货冲击市场的事情,我们打算调动本土商家共同抵制不正当的价格竞争。”
嚯,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都以寒兄相称了?林轻晓面上云淡风轻,表情却意味深长。
她想起来了,他这几天常念叨这件事情,曾说如果能够找人合作想办法拖住日本货的攻势,让本土企业得到到喘息的机会,凭借着多年的信誉,他就能够把市场拉回几成。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找的第一个合作者竟然是寒知尽。
“寒少爷能够跟我们合作当然求之不得···”
“哎,闲话少叙,废话少说”,寒知尽打断了她的话,阴柔的面容上带着嘲讽意味,“是我先找到他要求合作的。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合作是合作,恩怨是恩怨,两者本就可以不混为一谈。”
他一如既往的犀利和直白,直接坐了下来:“经过一些调查,我发现从六月的栽赃开始,有人就已经盯上了寒傅两家,幕后人谨慎、细致、根基深厚,而且对两家的情况极为地了解。”
“你已经有了眉目?”林轻晓好生奇怪,怎么他到先说起这个事情。
他嘴角轻轻扯起,靠在椅背上,颇有点嘲讽地说道:“傅兄不是也一直在追查吗?”
傅启校脸上讪讪地笑了笑:“可是我直到现在仍然一无所获,每次追查到紧要的关头,线索就断掉。”
“根据我掌握的消息来看,当初栽赃傅寒两家的人始终没有收手,他们的眼线又多又深,随时把两家的行动告知主子,如此缜密的局面,绝对不是一年两年可以达成的,以我推算,自栽赃陷害到现在日本货的流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连环计。”
寒知尽的话跟林轻晓的猜测不谋而合,她马上说道:“难道真的是日本人在背后捣鬼?”
“我只能断定他们不是一拨人,而是各方势力的集结。”
“我也这样认为,如果只是日本人的话,他们根本做不到现在这样的规模,以幕后人出手的快狠准来看,他不但熟悉震泽城的商业情况,而且对寒傅两家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傅启校补充道。
“所以那什么玉竹先生可能不是日本人?”林轻晓最上心的还是这个影子一般的人物,“从禁烟运动开始,这个名字就不停地出现,从野泽蓝芽处得知是个日本商人,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感觉他始终就在我们周围似的。”
寒知尽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连我也没有找到他的任何线索,可见心思细腻又沉重,从行动开始就想好了后招,每一步都把线索消灭的干干净净。或许我们找到他,就能解开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原因。”
“玉竹先生”,傅启校口里默默地念着,“我想起来,前几天野泽雄日前来谈论收购棉纺厂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是为玉竹先生盘下的工厂,他不日将从日本回来,准备在震泽城做棉纺织生意。”
“你看傅家棉纺厂出了事情他立刻就知道”,寒知尽摊了摊手,“我今天想说的就是咱们合作对抗日货的同时,也要着手共同揪出背后的敌人,不然的话,前方还没有把市场抢过来,后面可能已经被他们蚕食。”
“如此说来,咱们需要兵分两路?”
“既然我已经决定跟你合作,那就合作个彻底,跟他们算算总账。”
原来他的目的在这,林轻晓心中也知道傅启校从未放弃过追查,而且自己也十分地想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于是立马接话道:“我觉得寒少爷这个提议很好,半年了所有的事情该有一个了解。”
“当然我有自己的打算,实话实说,我不善于经营,但是对于寻找线索、舆论造势则不在话下,而傅兄颇为精通经商之道,所以咱们就各有侧重,你们意下如何?”
傅启校马上答应,他好像早就料到寒知尽会如此提议,从抽屉里抽出文件,交给对方:“这是我起草的成立‘国货联合会’的初步计划,咱们想要对抗日本人,首先是联合其他商家壮大声势。目前专供日货的售卖商行已经开了数百家,如果单凭咱们两家的商行和分号根本无法与其竞争。至于销路嘛,我暂时还没有特别的想法···”
“关于销路的话,咱们要不要等国货联合会成立之后再集思广益?”
“我倒是有个办法”,林轻晓见他们没有了注意,于是把自己心中想好的一套搬了出来,认真地说道,“其实城市中的市场饱和了,你们可以往郊区和广大的乡村扩展啊,现在正是年关,那些乡绅和富农们的需求很大的,如果把这些客户调动起来,那消费肯定不会低。”
两人眼前一亮,同时看向她,林轻晓连忙清了清嗓子,把心中迅速想要的答案说了出来:“反正现在很多工人们都闲着,不如给他们找点活干”,说着得意地搓了搓手,“让他们拿着货物直接登门销售,工资照发而且根据销售额拿提成,相信大家都很乐意,毕竟眼看着年关将近,谁不想多赚钱好好过大年。”
“可是很多乡村偏远且难行,我们总不能像卖货郎似的一样一样挑了去吧?”
面对寒知尽的询问,她微微一笑,对于她这个网购达人来说,把网络销售+快递那一套稍稍变种,就可以应对当前的状况:“不必每一个人都下乡,咱们可以采取定制+快递的办法,首先派先遣部队带着所有的货品样式和画册前往乡村,直接向富农和乡绅推荐产品,把他们的要求全都记下来,形成专人专用的订单;然后后方组建好配货团队,根据订单内容配好货物,挑选年轻力壮的人员及时运输过去···”
见到两人先是眉头紧皱,而后又缓缓地点点头,林轻晓知道他们听懂了自己的建议,又接着说道:“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方案,其中涉及的账目以及工人配备等需要具体的细化环节就看你们的操作。”
傅启校笑道:“这个办法的确新颖,若是形成严密的销售系统,以后也可以继续利用,我今晚就会出个具体的实施办法。”
“尊夫人果然思维清奇,寒某就拭目以待。”
林轻晓看着傅启校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肯定能够做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于是笑了笑:“这就要看夫君的协调能力,我相信他可以做好。”
“你们真是···”寒知尽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材料看起来。
不过她猜的对极了,傅启校果然不负众望,不但制定了行之有效的销售流程,而且还令工厂短时间内产出一批轻便的薄薄的箱子作为快递箱,还在每一个乡镇处都设置了小小的办事处,搞得她差点出口喊出“大神”二字。
寒知尽也是行动派,市面上很快出现了日本货低价倾销是为了抢占市场,为以后的涨价做准备的言论,不少人呼吁大家联合起来,为本土商家和货品争取生存空间。
呼声越来越强烈,于是傅启校振臂一挥,上百家本土商号积极响应,他们在报纸上发表联合声明:宣布成立国货联合会,共同抵御洋货的低价侵吞行为,呼吁良性的市场竞争环境。
另外一方面关于日货的负面消息不胫而走,什么布料容易产生皮肤病啊,食品由于海运时间过长,发霉变质引发中毒啦,生鱼片吃了容易得疟疾等等,街头巷尾之间很快形成了激烈的讨论,整个城市对日货的热情就像激烈沸腾的开水被突如其来的大雨降了温,逐渐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他们出其不意的下沉销售方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周边的乡绅和富农的订单一波又一波地传来,不但销量超过预期,而且利润也十分的美丽。
傅启校作为国货联合会的会长,自然统筹所有的运作,还把不少会员的货物也被一并列入下沉市场,眼看着订单越来越多,那些很久没有开张几近倒闭的商户们,高兴的差点放几挂鞭炮。
外面形势逐渐地向好,林轻晓每天窝在店铺里,除了嗑瓜子,就是监视楼上的一举一动。
经过几天的观察,她发现严承祖跟野泽雄日的关系十分地亲厚,虽然两人是合作关系,但是好多次碰见他们从楼梯上下来,那谈话的劲头,仿佛是多年的老朋友。
这天,她正在店里琢磨着事情,忽然厚重的门帘被掀开,颀长的人影夹杂着寒重的北风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