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嘟地叫着,扔了红枣和桂圆在里面,满屋子里热腾腾的香味,她正准备倒一杯养生茶暖暖胃,此刻伸出去的手愣愣地停在了空中。
周棠晋打了打身上的积雪,厚重的大氅上挂着冰珠:“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
她迅速地缩回手臂,笑了笑:“我并没有躲你,上次也把话说清楚,周探长请不要再执着。”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开门见山地把话说明白,自从上次之后,周棠晋就消失不见,甚至她去主动撤销连胜的案子都没有遇见,林轻晓还以为他灰心丧气之余回了岭南,没想到又出现。
周棠晋看起来并不像先前那么地冲动,他把带着寒气的大衣扔在椅子上,淡淡地说:“我这些天去了趟江北。”
这句话把她炸的差点失手洒了茶水,为了掩饰慌乱,连忙倒了杯水递给对方:“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他接过茶杯,闻了闻却皱起了眉头:“你向来不喜欢吃红枣,怎么现在转性了?”
何止啊,我现在整个人都转性了,她心里嘀咕一句,颇有深意地看着对方。
周棠晋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不是明摆着说她已经完全跟从前不一样了吗,他连忙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还记得他们吗?”
黑白色的照片上,大概有七八个男男女女,他们青春洋溢气度非凡,微笑着看着前方,五个男人站在后面三位女人半蹲在前面,中间站的竟然是风家蔺,他带着圆圆的眼睛,目光坚定而又慈爱。
她仔细地看了好几遍,才发现中间的女孩竟然是风雅颂,从前的风雅颂,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令她不自觉地惊叹一声,对方梳着齐耳短发,方格子的旗袍,搭配春色的针织衫,时尚极了,既有少女的娇柔又有读书人的清朗,清丽脱俗、端端大方!
照片中的少女气质和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流动着跳跃的火焰,昂扬着青春的气息,而林轻晓则平和的多。
她们看起来更像是气质完全不同的同卵双胞胎姐妹。
“这是当年赐闲堂有名的五虎三姝,在整个江北都负有盛名”,周棠晋指着照片上的人物,语气中带着落寞,“如果不是连绵不断的战争,我们现在早已经发扬先生的宏愿,成就一番大事业。”
“五虎三姝”,林轻晓在心里重复极其陌生的称谓,脑海里不仅呈现出“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词句,眼光落在五位男生身上,发现周棠晋与现在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化,只不过眉眼更成熟了些。
看她眉头紧皱,始终都是疑惑的表情,周棠晋连忙指着其中一位男子问道:“你可记得这是谁?”
她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男子高高瘦瘦,眼睛大而明亮,高挺的鼻梁和元宝型的嘴唇雕刻出温文尔雅的气质,虽然是长形脸可是棱角十分的圆润,整个人看起来爽朗清举,仔细琢磨颇有风家蔺的几分气质。
这是谁呢?她歪着头仔细地瞧着,一脸茫然。
周棠晋看到她的样子,原本期许的眼睛里瞬间多了层落寞,兴冲冲的劲头仿佛被大雨浇灭,不确定地问道:“你真的想不起来?”
林轻晓又看了几眼照片,缓慢而又郑重地摇摇头。
他长叹一声,红了眼角,忽而大声嚷道:“这是你的哥哥,我们的风雅堂哥哥。”后面一句几乎类似于嘶吼。
她心里扑通一声,瞪大眼睛再看照片,哥哥这个称谓首次具象地出现在眼前,跟风雅颂息息相关的亲人,他那么地年轻那么地有才气,是江北大儒的继承人,可是却被风霜雨雪侵扰而亡,简直天妒英才。即便她此刻是个陌生人,也感觉到丝丝的心痛和惋惜。
“你怎么可以连哥哥都不记得,他最疼你。”
面对周棠晋的指控,她心虚地抽气,没有勇气再看向照片。
风雅颂、风雅堂好像在盯着她。
他则苦笑几声,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说道:“为什么?现在这种状况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她早已经预料到对方的反应,并没有回答他,手指轻轻地错了错,就看到了第二张照片,那是风雅颂的单人照。
虽然心中十分不忍,但是还是把照片伸向对方:“仔细看看,我跟这上面的风雅颂到底一样不一样?虽然我们样子相似,但是气场和感觉骗不了人。其实你明白我们之间存在着不可跨越的陌生感,只不过始终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别说了,让我静一静。”他嘶吼道。
“周探长,事已至此,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吧。”
他在江北来回奔波数天,本来想要找到照片上的另外两位女孩子,让她们来看一看风雅颂,借此激发她的回忆,没想到由于战乱奔波,很多人都已经失联,最终风家的大宅中找到了两张照片。
他此刻不得不清醒地认知现状,就算他找到了朋友,可能也找不回从前的恋人。
“其实那天晚上,你反抗地挣扎着逃出我的怀抱时候起,我就知道或许永远地失去了你”,他脸上的神色及其痛苦,悲伤地盯着她,“可是我不甘心呐,为什么才短短两年你就变了,陌生而又冷血。即使你忘记了过去,但是对曾经的情意总得有反应吧,可是你没有!”
“你躲着我,抗拒我,对我的话和行动毫无感知,你不知道自己方才看到照片时候置身事外的眼神多么地令人绝望。我以为你看到逝去的哥哥内心会有触动,没想到···”,他情绪激动到极点,紧握着拳头站起身来,一拳打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所以,我们是不可能了,对吧?”
林轻晓轻轻地挪开身子,重重地吸口气,颇为坚定地回答:“对不起!”
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今日把话再说明白点,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这是事实,从我死里逃生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往事已成为云烟消散的无影无踪,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新的人新的家,新的感情,江北的所有随着那场风雪化为乌有。我就是我,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个荒野的孤魂入体了风雅颂的身子,就是话本里常说的那个,借尸还魂···”
他艰难地抬起头,身子猛然靠近,几乎咬牙启齿地说道:“是不是因为你爱上了别人,觉得无法面对我,才编出这一套天马行空的说辞?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就是因为你不是三岁小孩,所以我才把实际情况告知”,她掂量再三,才继续道,“我是全新的人,跟从前的风雅颂没有关系。唯一的抱歉是,我们的身子是同一个。”
“别说了!”他愤怒地转过身,肩膀微微抖动,“自从我见到你开始,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是我太痴情,竟然还想让负心人回心转意”,他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上,颤抖地指着她,“很好,你很好!没想到这些年的情与爱竟然成为了我的苦果,从前有多情深现在就有多难过。先前我以为只有生死能把我们分开,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林轻晓无话可说,心中想的十分明白,对方接受不了她的解释,把她的行为看做劈腿,这些都有情可原,她本质就是个小偷啊,只好在心底不停地道歉。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显得屋子里更加地安静,他双手抓着膝盖,沉默了良久,抬起头冷冰冰地问道:“你究竟喜欢他哪一点?”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她长长地叹口气,摇了摇头,“周棠晋,你放下吧,从前的风雅颂不会回来。我不是她,不会跟你再续前缘。”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几下,苦笑道:“如果能潇洒地放下,我会心如刀绞寝食难安?当确定你爱上别人甚至嫁人的瞬间,我真恨不得马上死掉。心心念念的人儿,竟然变了心,还让我大度地放手,你好狠的心。”
狠心吗?林轻晓心头一震,她忽而意识到自己始终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是置身事外的人,根本无法与周棠晋感同身受,甚至不能体会对方的纠结,对于她是处理得当不拖泥带水,而对于对方则是冷绝无情、翻脸不认人···想到这些,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欠你的,也欠从前风雅颂的,如果能够以命相还,我会毫不犹豫···”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周棠晋殷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深重地呼吸几口,什么话都没有说,伸手拽起大衣,摇摇晃晃地推门出去。
她跟了上去,发现此刻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他落寞的身影在雪景中显得更加寂寥。
抬头仰望天际尽头的皑皑白雪,林轻晓心中默念,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杨自通看到她站在门口许久,想了想才说:“少奶奶,外面下雪了,您还是赶紧回屋吧。”
他带着黑色的绒帽,耳朵和鼻子冻得通红,老棉鞋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她并不想进去,没话找话地回了句:“没想到江南这地方下雪竟然挺早的。
“少奶奶有所不知,去年十月头就下了大雪,比今年早了一个月呢,屋檐上的冰溜子足有半米长,冻死了不少人。”
果然冷的厉害,怪不得伤了风雅颂的命,她心中淡淡地嘀咕一句。
雪花越下越大,干燥的地面上很快有了积雪,林轻晓裹紧衣服看了一会儿,实在冷的受不了,在他的催促下正要回去,没想到风雪中忽然钻进来一个人。
她和杨自通都忍不住地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