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晓被她哭得心有戚戚，大致明白了姐弟之间的过节，寻常人家是不可能接纳家人去做妓女，但凡有点法子，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卖到妓院。
于是暗自地嘘口气：“姐姐请放心，连胜所有的医药费和营养费我全包了，这些钱你先拿回去吧，以后还有其他重用。”
上一秒还在横眉怒对，下一秒就以姐妹相称，怜玉被她的举动搞得有点懵，实在摸不清楚这少奶奶的脾性，反倒是更加束手束脚，红着眼睛说道：“少奶奶客气了，我怎能与您姐妹相称，蒙您不弃愿意与我相处，对我来说已是最大的宽容。”
“嘿，哪里话，咱们第一次见面以姐妹相称，以后也以姐妹相称，何况你又是连胜的亲姐姐，反而觉得更亲近些”，林轻晓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现在连胜的情况很凶险，但是只要医生没有宣布放弃，咱们就还有希望。”
怜玉听到弟弟的病情，又是一顿掉眼泪。
林轻晓连忙拉过阿苏：“她今天开始就在这里照应着，你大可以放心。”
“是阿苏吧”，怜玉慈爱地笑了笑，“好多次我看到你们晚上在小摊上吃面，连胜笑得特别开心。”
阿苏害羞地低下了头，小脸红红的。
“以后就辛苦你多照应”，怜玉说着把手里的盒子递到她面前，“现在他昏迷着我还能来看看，一旦醒来后，我可能就进不来。这是我攒下来的，你拿着，以后你们若是结婚，用它来置办点东西，也算是我这个姐姐的一点心意。”
阿苏连忙后退，推脱道：“我不能收。”
“我知道你们都嫌我的钱脏”，怜玉扶着桌角，苦笑一声，“可是这不是偷，不是抢，是我辛苦赚的啊。”
“姐姐，你误会了，我并不是···”阿苏连忙摇头否认。
“哎”，怜玉回头看了看病床，“弟弟他怎么就想不通呢，当年若不是我把自己卖了，我俩早已经是一堆枯骨，哪还有现在的生活。”
“怜玉姐姐，你平静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连胜在医院所有的药费我全都包了，这些你先拿着，以后还能傍傍身”，林轻晓上前安慰，“连胜醒来后，你跟他好好谈谈，我相信亲人之间的牵绊是割舍不掉的，他能理解你的苦衷。”
“不，他不能理解”，怜玉重重地吸了吸鼻子，“我并无苦衷。”
林轻晓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傅启校，她本以为怜玉会倒苦水，诉说自己在行院中生不如死的生活，结果她竟然说自己没有苦衷。
怜玉看大家的表情，低头无奈地笑了笑，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们的父母在她十三岁那年死于战乱，她带着七八岁的弟弟东躲西藏地活了下来，姐弟俩睡过草窝子吃过馊饭菜，瘦的浑身上下没有四两肉，走路都打飘儿。他们年纪不大但也不小，没有人愿意收养，何况她带弟弟这个拖油瓶，做丫鬟都没有人家愿意接纳。
无奈之下，她把自己卖入青楼，这才解决了姐弟两人的吃饭问题。当初，她找了个心善的独居老奶奶，把弟弟托付给她，每个月送过去不菲的费用，就这样把连胜一点一点地养大。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连胜逐渐明白了姐姐所说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他发了疯似的去找各种活计，发誓要为她赎身。可是面对他的要求，怜玉断然地拒绝，并且铁了心的要呆在如意楼，姐弟两个彻底闹掰。
“我记得那时候弟弟跪在如意楼外面，声嘶力竭地喊着要为我赎身，被我一巴掌给打了回去。这一巴掌也打断了我们姐弟之间的情分”，怜玉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滑落，“我真后悔不应该打他，我们可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呐。”
林轻晓却有点不解，这怜玉为何要拒绝弟弟为自己赎身呢，既然日子已经开始变好，为何不愿意洗尽铅华，做个良家妇女呢？
她正想着该怎么委婉地开口，傅启校倒是说话了：“怜玉，既然说起这个事情，我又要旧事重提，以你的积蓄完全有能力可以赎身，而且我也可以帮你，可你为何就是不愿意？”
“我十三岁入了行院，学到的所有本领都是如何伺候男人，如何讨得客人们的欢心，生活起居有人照顾，出行有车接送，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甚至连拧毛巾都有丫头们代劳，十多年来，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根本没有办法脱离。我既没有雄心壮志可以靠自己打拼，又没有可以傍身的男子，出了行院，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住惯了高楼再也不想回到深沟，我过够了苦日子。草窝子里的老鼠，剩饭中的虫子，脚底板上的冰碴子，北风刀子似的割着脸颊，这些记忆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永远都不要再回头。我本就是一棵浮萍，就在行院里随意地漂流吧，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可是现在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比如你可以开店做生意，或者与弟弟共同生活，如果碰到了心意的男子可以结婚生子···”林轻晓有点着急地说道。
怜玉对她笑了笑，说道：“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或许你们会觉得我下贱，但是它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希望，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那刻起就决定了此后的命运。”
她长叹一声，又接着说道：“哎，比起良家妇女的日子，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身子散淡惯了，性情放荡惯了，坐汽车，游园子，吃大菜，看夜戏，还可以与心仪的男子喝酒聊天，不必在乎对方的家世身份，也没有人会与我这种人计较，倒是很受用。”
林轻晓看着傅启校脸色稍稍地不自在，马上想到中秋夜花船上两人的谈话，不难看出怜玉喜欢他，难道就是为了能够与他相处，她就甘愿呆在如意楼？
这想法吓了自己一跳，她连忙轻微地摇摇头，若是他真的有意，两人就不会蹉跎这些年。
怜玉没有在意神色各异的众人，笑了笑：“人生在世不就要随着自己的意愿活着吗，我就是喜欢现在的生活，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觉得低人一等。再说了，三百六十行，哪能行行都上得了台面。”
“既然你想的通透，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傅启校抿了抿嘴，重重地叹口气。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还为连胜安排了工作，不过咱们终究是道不同啊”，怜玉眼睛里含着眼泪，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林轻晓身上，“我们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若是论真情，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能令他欢喜令他愁。”
林轻晓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向来伶牙俐齿也变得吞吞吐吐，总不能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成果吧。
怜玉又道：“既然今天说道了这些，那我就多说几句。当初我初入行院，年纪又小，对很多事情都吃不消，经常被赛牡丹打。他看我可怜，每次都故意抬举我，慢慢地提升了我的身价，肃清了些不必要的人和麻烦。感念他的知遇之恩，这些年我也帮着他打掩护。”
她叹息一声，“他只有醉酒的时候才留宿，每次都呼呼大睡，清醒的状态下，也是教我读书习字。先前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严小姐伤得过深，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后来才发现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罢了。”
她说的一半含蓄一半明了，但是林轻晓心里豁然开朗，笑了笑：“呵，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很在意他先前的行径。”
傅启校低头看着她，挑了挑眉毛，好像在说，我信了你的鬼。
“他自己在意，多次求我替他作证呢”，怜玉眼睛里略过一丝落寞，特别是看到傅启校盯着夫人的神情，脸上更是讪讪的，“况且，这说出来与你与我都好。”
她扭脸看了看病床上的人：“您对连胜那么好，那么器重他，我真的很感激。”
“连胜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对他负责的”，林轻晓上前几步，拍了拍她的肩头，“倒是你啊，难道真的愿意在如意楼呆一辈子吗？”
“方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再说了，这乱世之中，能快活一时是一时。”
这也算是奇女子一枚，光明正大地当妓女，不立牌坊不纠结，甚好！林轻晓心里想着，颇有诚意地说：“连胜这边我会帮你说道说道，他是个忠厚的好孩子，若是想明白了，自然会理解你。”
怜玉感激地点点头。
林轻晓害怕冷场，毕竟大家听了怜玉的叙述，心里都存着各自的想法，若是沉默了，想必她不免会认为众人心里在嘲笑自己，于是连忙转身看着傅启校：“进来这么久，只顾着说话，都忘记问连胜的病情怎么样了？你要不要把汉斯医生叫过来？”
“汉斯正在跟其他几位医生商讨，打算再给连胜做一次开颅手术，因为太过于复杂所以还没有商量出方案。”
傅启校听到夫人的问话，连忙把今天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看到怜玉担忧的神色，又解释道：“汉斯是最好的洋医生，毕业于国外有名的医学校，擅长各类外科手术，相信他肯定有办法。”
林轻晓看着病床上的连胜，内心哗然，他至今昏迷不醒可能就是因为颅内出血，只要把血块清干净，病情就会大大地好转，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如何，只能祈求汉斯给力点。
“把头颅削开，人会不会就···父母临死前让我好好地照顾弟弟，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九泉之下难见爹娘。”怜玉听到手术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在这个世界上，最希望病人活下去的就是医生，咱们只管配合汉斯医生，其他的就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过多的忧思反而会耽误医治。”
她听了林轻晓的解释，还是摇摇头：“不行，头颅都开了，那人还活得下去吗···”
这个时代能接受手术的人恐怕没有几个，林轻晓转念想了想，说道：“或许医生有别的方法，不过只要能挽救连胜的命，咱们都应该支持，对不对？”
怜玉紧张地扣着盒子的边缘，喃喃地说道：“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