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破旧但是很干净的蓝布衫、黑色的扎脚裤子,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小圆髻,还戴了黑色彩绣的束额巾,手绢捂着嘴巴,边哭边往巡捕房大厅走去。
财神本与林轻晓怒目圆睁,可是看到老妪后身子一怔,立马撩开长袍迎了上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颤声叫道:“干娘!”
所有人都石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他根本没有注意别人的表情,头抵着她的蓝布衫,低着头啜泣:“是我没有保护好绅哥···”
“绅儿他真的···”老妇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身子微微颤抖,仰头深深地叹口气,“这不怪你,路是他选的,天天跟亡命之徒打交道,我就知道迟早,迟早有这么一天···”
原来这是李其绅的母亲。
她捂着胸口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眼泪爬满皱纹丛生的脸颊,虽然心底很痛苦,但是努力地克制着,缓慢地把财神扶起来。
“阿娘您放心,我一定会为绅哥报仇!”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射一番,最终落在担架上,眼睛里蔓延着通红的光。
“佑儿!”
老妇人厉声叫道,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生死有命,你不能再做无畏的冒险。答应我,不要去寻衅私仇再生事端,听到没有?”
不可一世的财神爷此刻像个小孩子,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面对她严厉的问话只得乖乖地点点头。
“阿娘以后只有你一个儿子了,不希望你再出意外”,老妇人握着他的手,长长地叹息一声,“走吧,咱们去看看绅儿。”
财神乖巧地答应了,搀扶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去,其他人马上让出一条通道。
林轻晓刚想松口气,可是却看到财神在转身的刹那间,微微回头送个了犀利的眼神,吓得不觉矮了几分,马上闭上嘴巴,把那口气又咽了下去。众人悄无声息地看着李其绅母亲的哭拜,面对着满大厅的粉色短打的打手,谁也不敢上前说半句话,甚至包警长还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她扶着额头思考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缓了缓才跟傅尔嘉说:“你等会就在这里不要动,我去跟财神说句话。”
“啊?”
“放心,没事的。”
她可不想傅尔嘉知道自己的计划,把他的肩膀顿了顿安抚在原地,然后鼓足勇气地走了上去。
此刻莲青和李其绅的母亲抱在一起痛苦,财神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们,见到林轻晓靠近,他了然地后退几步,侧着身子仔细地听她的谋划,片刻后阴沉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不少,颇有深意地冷笑道:“且听你一次”,而后目光在她身上打探了片刻,才摆了摆手,“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
她目光朝下,看了看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正想说安慰她们的话,被财神生生阻止:“没有给他报仇之前,你没有资格再呆在这里,赶紧去完善计划,明天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按时展开。”
林轻晓可是审时度势之人,何况现在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李其绅的尸体,他的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的缘故,不怪人家财神态度凶残,于是转身拉上傅尔嘉跑了出去。
其实在巡捕房呆了大半天的时间,她还提心吊胆另外一件事情,就是碰上周棠晋,好在他今天不知道去了哪里,始终没有出现,不然又是一顿骚操作。
直至坐上了车,她才重重地舒口气。
傅尔嘉却有点奇怪:“你跟那什么财神说了什么?”
“就是一些猜测而已,你不用多操心啦”,她想了想又说,“对了,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你大哥,他最近忙得很,就不要为这种小事情分神。”
他不知道对方心里的猫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只听说你和寒知尽被人算计,传出了不好的绯闻,没想到事情背后竟然还牵扯到日本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我也不知道啊,这日本人可能就跟先前的禁烟运动有关系吧。”
林轻晓不想告诉他过多的内幕,三言两语地打发了,然后迅速地扭转话题:“你姐姐已经移坟,你有没有去给她上柱香?”
“本打算今天下午去的,结果在巡捕房耽搁了。”
“那就明天一大早去吧”,她连忙给他安排好行程,“前面的花店售卖绿菊花,咱们去买点。”
“啊?”
傅尔嘉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她安排的明明白白,不容拒绝!
明天她有要事要办,绝对不能让这个“小跟班”参与。
第二天,莲花湖畔的茶楼上,财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摇着折扇,临窗而立,若是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第一眼都会以为是显贵家的少爷。
“傅大少奶奶好像不开心啊,你这严肃的样子哪里像是喝茶?”
他猛抽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看着对面的女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可是你想出来的主意,若是最后没有达成目的,那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事···在人为,若是我推测的不错的话,这将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这样,那你就开心点嘛,演戏也要有演戏的样子。”
谁面对一屋子虎背熊腰的打手,也笑不出来。林轻晓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连忙把头转向窗外。
她有点后悔自己出的馊主意,谁能想到财神喝茶都要带着二十几个保镖,初冬的冷风从湖面吹上来,忍不住地打了冷颤。
万万没有想到,她下午的境遇更惨,泛舟于莲花湖上时候,财神故意让她坐在甲板上,水汽与冷风的双重夹击下,冻得整个人都有点麻木。
肯定把李探长的死算在我头上,故意地整我,林轻晓边用手绢擦鼻涕边揶揄,没想到连财神都会暗搓搓地整人。
可是这才第一天啊,还有好几天的戏需要演。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拜托诸位神明,让鱼儿快点上钩。
俗话说闲时好过,困时难熬。
每日上午喝喝茶,下午游游湖,可是却一分比一分过得慢,三天的时间好像过了一整年似的,不过好在有效果,她与外男“私会”的行为终于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鱼儿若是不上钩,我可再也没有心情耗着。”财神合起折扇,在手心里拍着。
林轻晓忍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咳嗽几声才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都敢用自己的名誉做诱饵,那蛇还不出洞吗?”,说话间瞥见岸上有几个贼头贼脑的小厮,莞尔一笑,“昨天说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二管家早已经准备妥当。”
“那咱们就开始吧。”
“希望你送上来的这条鱼能够符合我的胃口,不然的话,傅大少爷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财神挥挥手,船夫就牟足了力气把小船划到了湖中央。
不远处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船舱四周的珠帘掩得结结实实,不过还是可以影影绰绰地看见人影,是个女人的样子。
林轻晓他们的船行了半个时辰,过了莲花湖,停靠在一个十分偏僻的码头,那里看起来已经荒废多时,周围的房屋破败不堪,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们下了船,慢悠悠在堤岸上走动,两人还故意地停下来说几句话,而后才走进一条小小巷子,那里除了远处偶尔的狗吠声,安静的只能听到脚踩着树叶的沙沙声。
这巷子很短,只有一户人家,矮墙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上面挂满了爬山虎,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子里全是枯草,有的甚至与矮墙齐平,显得房屋更加破败和矮小。只有门楼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灰白色的墙壁黛色的砖瓦,高高翘起的檐牙,诉说着这里曾经的体面。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甚至在进门的时候还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低矮的房门之后,杨玥娴便从矮墙后站起身来,得意地抖了抖肩膀:“风雅颂这个贱人,我看这次你还怎么狡辩!”
她挥了挥手,让小厮们靠近,如此这般地安排一番,特别地嘱托道:“傅家大少爷可能在布行,你们多派两个人前去,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快点过来。”
安排妥当之后,她容光焕发地整了整衣袖,对身边的两个小厮说:“你们就跟在我后面,瞪大眼睛看着屋子里所发生的的事情,到时候一五一十地告诉傅大少,知道了吗?”
小厮们会意地点头:“小姐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
“最好不要令我失望”,她望了望屋子的方向,重重地深呼吸一口,“走,咱们去捉奸!”
杨玥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才跟小厮们使了使眼色,他们马上牟足了劲儿一脚踹开了房门。
“风雅颂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
她高呼着抬腿进了房门,可是屋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秽乱场景,在破败残旧的家具之间,只有一个身着红色斗篷的人背对着大门站立着,听到她喊话动也没有动一下。
她冷冷一笑:“又跟我在这装”,说着上前几步,一把扯掉了斗篷,“荡妇,别以为用斗篷盖着脸,我就不知道是你。”
可是她立马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伟岸,肥胖,光头,这绝对不是风雅颂。
此刻,大门哐当一下关上。
杨玥娴不禁大叫一声,双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