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晓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横街入口蹲着几个小乞丐，于是挥了挥手把他们招过来，这些孩子赤脚光头，冻得鼻涕拉碴，看到她晃了晃钱袋，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她让尔嘉掏出两块大洋放在为首的大孩子手里，吩咐道：“这人要去给财神爷送句话，你们沿途看着点，若是他进了十九寨就罢了，若是没有的话，我可是要告诉财神你们拿钱不办事的哦。”
“大小姐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看着他进十九寨。”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回答，眼睛都盯着大孩子手里的两枚大洋。
她使了使眼色，傅尔嘉又从钱袋子拿出大洋给每个人发了一枚，小乞丐们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同时上前抓住那人的胳膊：“小姐放心，我们会把她送到十九寨。”
“姑奶奶，您还没有说给财神爷送什么话？”那人被小鬼头们缠着，欲哭无泪又不敢放肆，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就说今晚月黑风高，恐怕要变天，让他自己慎重。”
“这···小的定然一字不落地送到。”
她怕那些黑衣人找不到人会再次返回，于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小乞丐们得了命令，各个精神抖擞，拽着胳膊拉着腰带，热热闹闹地把那人给拖走。
众人一离去，林轻晓的手臂滑下来，有气无力靠在石墩上：“幸好临走前大帅夫人给了一把手枪，不然咱们今天可就大难临头。”
傅尔嘉也重重地叹口气，看着她有点颤抖的胳膊，心中感慨万千，上前搀扶着：“你怎么样？”
“还好，就是脚有点发软”，她苦笑一下，扬了扬小手枪，“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若是那人再纠缠一会儿，可能就露馅儿了。”
“现在你还有心情调侃？走，我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下。”
“我看还是先找个地方买衣服吧。”
她扶着石墩子停了好大一会儿，心口还是跳的很厉害，哆哆嗦嗦地把手枪收起来，却被傅尔嘉给拿了去：“这东西还是放在我这里吧。”
“也好，反正希望再也用不···”到字还没有说出口抬眼一看，那些黑衣人竟然真的回来了，慌忙地站直身子。
两人像冻坏的大鱼，僵硬而又快速地钻进了人群中，专门挑最热闹的地方下脚。
横街的店面大都是为乡下人或者底层人服务，店面里摆放的都是实用性较强的大棉袄，粗糙的土布与厚重的棉花足以抵挡冬日最冷的风，若是再配上一顶绒线帽子，那真真是掉进了阳光中。
林轻晓穿戴一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忍不住地捂着嘴巴笑起来，碎花大棉袄，黑色的厚棉裤，毛茸茸的护耳小帽子一戴，双手揣袖，简直就是翠花本花。
再转头看到傅尔嘉的装扮，笑声更清脆了些，完全忘记了他们现在身处险境。
“这棉袄虽然样子丑了点，但是着实暖和。”他战略性地拍了拍衣襟，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适应。
“你这么一穿”，林轻晓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着对方，帅哥果然是帅哥，即便穿着灰蓝色的大棉袄二棉裤，又围着厚实的粗线围巾，可是看起来依旧爽朗清举，本想说点俏皮话，但是看到店家打量的眼色，边正经起来，“其实还挺好。”
“那可不，这小伙子长得实在英俊，把衣服都衬得好看了呢”，店家终于忍不住搭话，忽而双手一拍，“不如这样，你们多在店里停留一会，帮我招揽点顾客，这衣服我白送。”
林轻晓倒吸一口气，此刻才发现店里的人果然多了起来，不少姑娘都在打量着傅尔嘉，笑嘻嘻地互相咬耳朵，而她们手中则拿着自己穿的花棉袄。
掌柜的嘻嘻一笑：“姑娘你看，大家都在学你们呢。”
她歪头微微一笑，其实心中倒是很受用，可是掌柜的下一句话，差点令他们炸起来：“你们这样的小情侣，走到哪里都打眼。”
“你，你千万不要胡说。”林轻晓慌忙制止，上前给了他一个大洋，拉着尔嘉飞奔而逃，身后还传来店家的声音：“哎呀，这小姑娘竟然还害羞。”
特么的，我不是小姑娘，也不是害羞，好吗，她边走边在心里吐槽，这时候才发现傅尔嘉始终不吭声：“你哑巴了，也不知道辩解一句，就任由着人家误会？”
“这有什么好辩解的，有时候你越是着急地撇清，人家就越不相信。”
“这说话怎么还带着禅机呢。”
傅尔嘉紧抿着嘴巴没有回答，表情甚是落寞，她却没有注意到，垫着脚看了看西北方向：“咱们得赶紧去十九寨，我怕绮绮她们搞不定，会被财神吓得崩溃。”
“好！”
他倒是很干脆，抬腿就走，可是刚行了几步，忽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喂，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赶紧甩了甩，可是对方却抓得更紧，侧过脸无头无脑地说道：“你不是说要像姐姐似的待我，那弟弟牵着姐姐有何不妥？”
“这···”倒是有点哑口无言，虽然戴着手套，但是对方手心的热度还是一点点地传过来，她脸色有点红，“其实我还比你小呢。”
“那就是妹妹！”
对方头也没有回，极其小声地嘀咕一句：“反正就不能是嫂嫂。”
她没有听清，到底还是把手给抽出来，尴尬地嚷道：“你就是嫌弃我走的慢吧，放心我可是参加过长跑训练，绝对不会拖你后腿。”说着疾走几步，把他撇在了身后。
傅尔嘉搓着被甩开的双手，摇了摇头追上去，踟蹰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十九寨的牌坊外面果然游荡着两三个黑衣人，他们伸着头不停地打量里面的状况，虽然走来走去，但是始终不敢跨越半步。
林轻晓和傅尔嘉在他们明晃晃的眼神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财神殿中，绮绮她们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中，看见林轻晓进去，先是一怔，随后像个软脚虾似的晃晃悠悠地跑到她身边：“少奶奶，您终于来接我们了。”
财神吐着烟圈，半眯着眼睛看着她：“这又是丫鬟又是流氓的，你今天传的话有点多啊。”
她这时候才看见，在地面上还跪着一个人，不就是那个横街的混混吗？他此刻面容朝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我害怕他们传的不准确，这不亲自来了吗？”
财神终于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几个粉色衣服的打手上前把那人和绮绮他们全都“请”了出去。
“若不是看在李探长的面子上···”，财神说了一半停下来，欠了欠身子，“想说什么就直接开口，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财神您是急公好义之人···”
“等等，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轻晓却胸有成竹地回答：“无家可归的人只要到了十九寨，就可以衣食无忧，在战火连天的年代，这里的居民与日增多，他们不但可以得到庇护，而且不少孩童还能接受到教育···”
“够了！”
她莞尔一笑，自从齐大帅说过三人之间的关系后，已经打探清楚，这十九寨虽然在上层圈子名声很差，甚至说是地狱般的存在，但是在穷人眼里却是天堂，这十几年间，正是因为它的壮大和存在，震泽城才少了数万冻饿而死的人群。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让他们传话只不过是打掩护而已，其实我想说的话关系到整个震泽城的安危”，她暗自吸口气，走几步上前，“齐大帅被人刺杀，现在城中群龙无首，有些人正要浑水摸鱼，他们若是得势，说不定震泽城两年来的和平讲付诸东流。”
“齐大帅的为人想必财神您很清楚，他不兴兵、不略地，一心恢复城市秩序，在他的治理下，人们才能安居乐业，免受战争之苦。若是易了主，往后还有没有太平的日子都是未知数。”
财神微微了点了点头：“不必再说这些废话，有话直言。”
林轻晓捏了捏拳头，靠近低声说道：“大帅之子齐振邦打算今晚制裁曾权副帅，不过他在城外，这城门之内若是有人愿意里应外合，相信他的谋划定能成功。”
“你为什么相信我？”
“大帅曾经提过，他年轻的时候结实过两个好兄弟，他们志趣相投，都立志做一番大事业，后来虽然大家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是目的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在最坏的时代里，也要坚持正确的事情。他极其欣赏两位少年伙伴···”
“傅少奶奶，你说的够多了”，财神打断了她的话，起身走到她身边，“那大帅的遗孀是不是在贵府？”
“她们很安全。”
他呵呵笑了几声：“如此甚好。天都快黑了，傅少奶奶还是赶紧离开，毕竟这十九寨的晚上对你们可不友好。”目光在傅尔嘉的身上停留一下。
“我已经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一语双关，挑明了自己毫无退路可言，财神不仅挑了挑眉毛：“那就多向神明祈祷诸事顺遂、平安保命！”
“求神明不如求财神”，她躬身弯了弯腰，“在下告退！”
对于聪明人来说，很多话不必放在明面上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财神看着远去的背影，把手里的雪茄扔到地面上：“二当家的，马上召集人马。”
他神情肃穆地燃了三炷香，朝着关公像拜了几拜。那神像下面，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无名牌位，此刻沐浴在细细的香烟中，好像在殷勤地跟他对话。
“或许我不该把茶酒町的事情告诉你”，他幽幽地喃喃自语，“如此声势浩大的封查活动，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权贵，那些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屋子里慢慢地黑下去，他的脸色也黑下去：“你们绝对不会白死，幕后之人早晚付出代价，双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