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轻晓裹在丁香侬紫红色的貂皮大衣中，尽量地把脸埋在洁白的狐狸皮围巾中，紧紧地挎着傅尔嘉的手臂。而他尽量地把腰背挺直，半边脸隐藏在羊毛围巾下，穿着齐振邦的衣服明显有点紧，扣子的缝隙中呼呼地透着冷风。两人快速地朝着大路走去，他们身后跟着穿着季淑念和玲玲衣服的丫头。
四人上了两辆黄包车，在岔路口的时候迅速地分走两条路。那些身后盯梢的黑衣人先是一愣，而后马上分作两班，撒开腿追上去，在积雪泥泞的道路上，呼哧呼哧地跑起来。
林轻晓吩咐司机往热闹上的大街上走，今日无风无雨，太阳甚是晴好，横街挤满了办年货的人群，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带着结实的狗皮帽子仔细地挑选货物，饿了就在街头小吃摊上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或者生煎包子，而后互相说笑着心满意足地离开。还有不少乡下人挑着货担子售卖自产的土货，占去了不少界面，显得更加拥挤。
黄包车很快就停滞不前，她多给了司机一个大洋，吩咐他在此地停留半个时辰，自己则拉上尔嘉悄悄地钻进了人群中。由于黄包车挡着，人群又密集，后方的黑衣人根本看不清状况，他们垫着脚东张西望，过了好久发现黄包车始终一动不动才知道上了当，气急败坏地把车夫打了一个嘴子。
林轻晓他们此刻已经走出了很远，边走边观察，终于在横街的对头找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子，两人马上钻了进去，眼疾手快地脱掉外套。
“衣服不能扔在这里，不然他们很快就知道是假冒的。”她抱着大衣，看着四周光秃秃的墙壁犯了愁。
“扔河里。”
傅尔嘉只穿了套藏青色金丝绒西装，猛然脱掉大衣身体忍不住地发抖。
“可是这衣服会飘起来。”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寒冷，着急的鼻尖上都有点冒汗，自己拦下的烫手山芋，若是处理不好，让傅家跟着遭了殃，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两人打着哆嗦，四处观望，忽而发现墙角处堆了不少废弃的青砖，对视一眼，马上跑过去，傅尔嘉拿起一块掂了掂：“把它们裹在衣服中，相信肯定飘不起来。”
林轻晓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摸了摸怀中的大衣，这可是上好的皮草。
傅尔嘉可没有她的小心思，马上把衣服摊开，放上几块大砖头，扎的结结实实的，用力地甩到了河中。
她满心心疼地看着紫红色的貂皮吐着泡泡慢悠悠地下沉，幸好此刻街面上没有人，不然肯定以为他们疯了。
两人焦急地等待着衣服完全没入水中，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时候，才重重地舒口气，林轻晓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总算大功告成，后背的汗液经冷风一吹，此刻又湿又冷，还没有说话先打了几个大喷嚏。
“来，披上我的外套。”
“不行的，你本身就得了风寒，若是再冻一冻肯定会加重。咱们去横街找个店面买件就是。”
她连忙阻止对方的行为，把他脱到一半的外套用力地拽了回去，指了指自己身上：“其实我比你穿的厚，里面是加绒的旗袍呢。”
“反正我已经得了风寒，再冻一下无所谓，你就不一样了，若是冻伤了，大哥肯定要跟我算账。”他说着又要脱外套。
“走走，赶紧去买！”
她拉着对方的肩膀就往横街跑，可是刚迈开腿就看到了几个黑衣人从人群中窜出来，他们气急败坏地东张西望，脸上盛满了焦急的神情。
傅尔嘉不自在地咳嗽几声，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前，装作说话的样子，两人本就年龄相仿，此刻看起来像是谈情说爱的小情侣。
黑衣人瞄了几眼，互相摇摇头，其中一个还问道：“请问两位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穿紫红色貂皮大衣的老妇人和蓝灰色大氅的年轻人从这里经过？”
“哦，好像有印象”，她从傅尔嘉的左胳膊边侧过头，装作思考的样子，跟他说，“不就是咱们刚才撞见的那对母子吗？”
他愣了愣，马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哦，对啊！”
“他们好像往那个方向走了”，她手臂一甩，指了指西南角，又补充一句，“看起来挺匆忙的样子。”
黑衣人拱手道：“多谢！”
“举手之劳而已。”她笑嘻嘻地点点头，待着那人走远之后，身子一软，差点磕到身后的石墩子。
“小心。”傅尔嘉眼疾手快地转身把她拉入怀中，可能因为方才太过于紧张，现在身体又冷又僵，有点不受控制，她的头重重地靠在了对方的胸口上，两人之间的姿势暧昧极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赶紧从对方的怀中站起来，战术性地咳了咳，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那个，咱们快点走吧。”
傅尔嘉也缓过神来，抿着嘴巴后退半步，可是精神却有点恍惚，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似的，定定地看着河面。
“别愣着了，马上就要冻成冰棍。”她努力地令语气听起来轻松调皮，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哈着白气，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谁让你为了保持效果，不愿意在里面加衣服呢。”他终于反应过来，跺了跺发麻的双脚，而后迅速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不行的，你穿的太少···”
“两位何必如此争执呢，把河里的衣服捞起来不就不冷了吗？”
冷不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吓得两人浑身一激灵。
说话的男子大约三十来岁，黄瘦的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下巴上稀疏的小胡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的，看得人心里发毛：“怎么？这才短短的一刻钟，二位难道就不记得自己的衣服扔到哪里去了吗？”
“你满口胡沁什么？”傅尔嘉厉声喝道。
“啧啧，那三人似乎没有走远，要不把他们叫过来咱们一起说叨说叨？”那人一副无赖的样子，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随即坐在了石墩上，似笑非笑地半眯着眼睛。
林轻晓看这架势知道被人抓住了把柄，心中想到，肯定是方才扔衣服的时候被对方给撞见，努力地保持微笑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那人嗬嗬地笑起来，粗糙的嗓音像两片摩擦的磁铁，让人鸡皮疙瘩横起：“从你们扔衣服到撒谎我都看得真真的，想必其中定有重大阴谋，这笔账目可就不好算了。”
她听对方的意思落在了钱财上，心中稍稍轻松点：“你想怎么算？”
对方促狭的眼睛里冒着精光，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微微一笑吐出简单的一句话：“一千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果然是图财，幸好是图财。
“可是我们身上并没有那么多钱。”
“你不要试图拖时间，我现在就喊了啊！”那人有点急不可耐，“先把你们的钱袋子扔过来。”
两人乖乖地把荷包扔过去，那人打开倒在手心，仔细地数了数，不满地嚷道：“这才几个钱，你们不要糊弄我。”说着伸手拽掉了傅尔嘉的怀表，哈口气在袖子上蹭了蹭，放在眼前仔细地瞧，“能戴着华贵的表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一千元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根汗毛而已，实在便宜了你们，这样吧，小姐留下来你去取钱”，他捻着稀疏的胡子，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乱转，“两千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坐地起价啊，短短几分钟就涨了一倍，林轻晓不觉得有点恼怒，可是余光中看到黑衣人尚未完全消失的背影，连忙回答：“好，就这么办。”
“不行，我留下让她去取钱。”
那人上前一步靠近他们，眼睛里冒着淫荡的光芒：“你留下来有个屁用，这小妞还能跟我亲热亲热。”
尔嘉一把把他推开，可是他不怒反笑：“你们现在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里，还敢提条件，简直不想活了”，眼睛示意黑衣人的方向，满脸得意，“就算他们走远了，我也能喊回来，这方圆几里全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口哨，千军万马来相见。”
傅尔嘉气得哼哼叫，低声说道：“你就不怕我叫人来抓你吗？”
“到时候小姐在我手上，谁敢造次？”
这狗男人还想财色兼收，林轻晓气得直哼哼，双手叉腰，忽而摸到了一件东西，嘴角忍不住地扯了扯，她悄然地后退半步，迅速地从口袋掏出手枪抵在那人的肋骨上：“不想死的话，就给我闭嘴，不然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那人侧脸低头一瞧，脸色大变，声音都有点颤抖：“难道你们是革命军？”
“哼，专门革你这种色鬼的命。”她拿着小手枪，用力地朝他腰间耸了耸，那人双腿晃悠悠地打颤，“小姐冷静，你若是开枪，难道不怕招来别人吗？”说着手指点了点黑衣人的方向。
“呵！”她冷笑一声，淡然地说道，“这是女子专用手枪，体型小，威力大，几乎没有声音，专门对付你这样的货色，若是不相信，那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别，别，别”，他吓得哆哆嗦嗦，先前小人得势的气焰荡然无存，低声下气地求饶，“姑奶奶，我错了，绕我小命”，说着扇了自己几巴掌，“我猪油蒙心得罪了大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开枪！”
林轻晓努力地控制着手臂不要发抖，厉声地说道：“我也没有闲功夫跟你瞎耗着，但是又不能轻易地饶了你···”
“大小姐只要不开枪，让小人做什么都可以！”
“这样吧，你去十九寨找财神爷帮我带句话给他。”
“财神爷？！”他脖子不自觉地后缩，昏黄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我是他新认的干妹妹，本来就想找他办事，结果被你给耽搁了，所以现在劳烦传句话给他很难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几乎哭出来，“您若是方才说是财神的妹妹，那我绝对不敢放肆，就算给我八个胆子，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轻晓才不理他的卖惨，轻巧地移动下手枪，明显觉得对方的身体差点倒下去，笑了笑说道：“这把小手枪就是他送的礼物，今日不是被你所逼迫，我一般不用。”
他几乎要哭出来：“我去，我马上去送信，只求以后您老人家就当没有见过我这个人。”
“是啊，只要我把你的长相好好地描述一番，相信凭着财神的能力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揪出来。他做事的风格和手段，你应该很清楚？”
一句话把对方想要逃跑的心思掐的死死的。
那人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跳动几下，小鸡啄米地地点头答应：“绝对把姑奶奶的口信送到，请您高抬贵手，饶我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