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泽城中的日本商人和商户特别多，最近几年更是呈现直线上升的趋势，如果你只是因为国籍和身份的原因怀疑他们，那可站不住脚”，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请柬，里里外外看了看，“就好像城北的人犯了错，你就觉得整个城北人都有问题吗？”
“我是有根据的，那什么玉竹先生本来只活在大家的口中，他像个从天而降的人，可以突然出现也可以突然消失，连齐振邦都查不到他的背景，更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结果竟然跟野泽蓝芽相识，难道这不可疑吗？”
“你也听到她说了啊，这玉竹先生是来震泽城投资的，当然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再说了他们日本人的圈子跟咱们本地商人之间存在隔阂，想要打听他们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出现不长的玉竹先生。”
他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林轻晓想了想，怕自己钻了牛角尖，于是说道：“算了算了，我还是等着李其绅的调查吧。不过以后跟那什么野泽蓝芽打交道要十二分的小心。”
“先前又不是没有跟日本人做过生意，我知道他们心思细腻，喜欢较真，这是好事啊。”
“你可不知道，他们是向死而生的民族，骨子里崇尚强大，对于比自己强的人非常的尊敬，学习对方的所有先进经验然后超越，对于比自己弱小的人非常的鄙夷，在他们眼中不如烂泥。有小礼而无大义，分分钟就可以骑在主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你好像对他们很了解？”
“那当然，我可是···”，差点说漏了嘴，她连忙转换口风，“我可是熟读历史经书，知晓天文地理的读书人，对于周边这些时时作妖的小国了如指掌。再说了日本从前朝开始就不断地侵犯东南沿海边界，关于抗倭的话本在勾栏茶舍中流传了上百年，小小倭寇的狼子野心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呢。”
说到兴头上刹不住，又接着说道：“据我说知，他们几乎占据了整个关东，妄想逐渐地向全国扩张，说不定表面上是做生意，实则是一点一点地蚕食金融、商业、文化领域，反向渗透自己的文化，为以后的侵略做准备。”
“我的夫人，你说的也太可怕了吧”，傅启校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后天的宴会咱们要不要去呢？”
她暗自地叹口气，不怪他觉得滑稽夸张，这个年代的人哪里知道日本人的凶残和野心。
“嗯？”见她不说话眉头微皱，脸凑过来认真地说道，“你若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我找个理由推了便可。”
“不要推掉，既然人家登门邀请，咱们只管去就行，不过你要听我的”，她故意买了个关子，“到时候只谈风月不谈生意。”
“那是当然，咱们做生意讲究知己知彼，我现在都不知道樱花商会是干嘛的，当然不会谈生意喽。”
“不过，我怎么觉得这野泽蓝芽好像对我很熟悉呢？”她仔细地回忆见面的场景，“好像先前已经调查好了似的。”
“你啊又疑神疑鬼”，他说话间打开了桌上的点心，“咦，你看这是什么？”
林轻晓上前一瞅，竟然是一叠切好的三文鱼，下面的冰块冒着凉气，撇了撇嘴巴：“你尝尝呗，这可是日本特有的海味。”
傅启校在她的催促下，沾了一大口芥末送入口中···
宴会地点就在晟源商行楼上，林轻晓打扮一新，在傅启校办公室内停了半晌，跟他交代清楚之后，两人才出了门。
自从二楼和三楼交割之后，两家从外面装了楼梯，白色的铁质扶手，木制的楼梯，西洋化的镂空装饰，又奇特又清爽，整体与原建筑出奇地和谐，甚至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改装典范。
走出楼梯就是三楼的大门，檐下挂着几串风铃，身着和服的妙龄少女笑盈盈地迎人进门。
整个三楼全被打通了，空间十分宽敞，一水儿的日式风格家居和装扮，屏风上绣着夸张的浮世绘，矮几边上三五成群地坐着不少人，低沉的音乐下众人小声地交谈。
林轻晓边走边感慨，日本人果然善于专研人心，让这些经常出入于豪华舞厅，喝惯了洋酒听惯了西洋乐，更是对纸醉金迷的舞池和香艳的舞女们见怪不怪的名流人士，忽然感受了一把禁欲风——黑白木三色装饰，低眉顺眼的和服女子，日式古典音乐，清酒，小菜，刹那间抓住了众人的眼球，来自倭国的新奇感觉登时发酵。
野泽蓝芽礼貌而又克制地与每位客人握手交谈，恰到好处的笑意和礼节令人心生愉悦。
她记忆力很好，出口就能叫出来宾的名讳和家世，吹捧的不着痕迹，无形之中拉进了关系，几乎没有进门就已经宾主尽欢。
她今日穿了华丽的和服，头发全都盘了上去，肉肉的圆脸在化妆品的修饰下精致了不少，笑起来又可爱又亲切，不觉得令人多看几眼。
所有的客人落座之后，传说中的樱花商会会长野泽雄日姗姗来迟，与他同来的竟然是商经局局长李元国。其他人面面相觑，小声地议论，怪不得他们初到震泽就能请动大部分的名流人士，原来已经搞定了最大头。
野泽雄日看起来四十五六，短小精悍，一字胡，三角眼，在李元国和女儿的介绍下热情地跟宾客们握手，尽显日式的谦虚和客套。
他特意跟傅启校夫妇多寒暄几句，林轻晓挽着丈夫的胳膊，笑的脸都要僵硬，可是目光却越来越灵活，上上下下地把对方打量个遍，不免有点失落。
这野泽雄日怎么看都是商人的模样，眼睛里尽是奉承和算计，没有半点阴狠的底色，更没有军人的精气神，她心里琢磨着，自己难道真的是草木皆兵吗？
可是当目光流转到某个角落的时候，心立马提了起来，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与野泽蓝芽聊天的女子不是杨玥娴还能是谁，她们时而低头时而浅笑，看起来既不熟悉也不陌生。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两人先前肯定认识，本想着上前强行寒暄几句，套几句话出来，可是却看到她们双双地朝着自己走来。
杨玥娴满脸担忧地说：“表哥近日越发地消瘦，想必为了宛月的事情没少操心吧。哎，我最近感染了风寒，没有空去看一看，他日身体好了再去拜祭妹妹。”
自从上次在傅家没有讨到便宜，杨玥娴消失了好长时间，傅宛月做水陆道场期间，只有杨母去吊唁过。
林轻晓马上回答：“表妹你可要好好地保重身体，这深秋之际很容易感染风寒。”
“表嫂也是啊，听说最近天天在外面奔波，更要小心才好。”
“原来杨小姐是傅大少的表妹，若是早知道这层关系，昨天就应该让傅大少做个介绍人。”
野泽蓝芽的加入，打乱了两人皮笑肉不笑的谈话，她热情地招呼：“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你们慢慢聊，我去招待其他客人。”
杨玥娴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别，转脸就翻了个白眼：“表哥，你现在为了避嫌，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吗？”
“表妹哪里话。”傅启校悻悻地回答。
果然别人一走，杨玥娴就开始攻击，林轻晓冷冷笑了笑，低沉地说道：“你说的没错，最近我天天在外面奔走，就是要查出陷害我的人。”
“哼，表嫂可有进展？”
“当然有了，真相很快就能浮出水面，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定会让他们加倍奉还。”
杨玥娴不自在地笑了笑：“那就等着表嫂的好消息，可千万不要搞到最后不了了之，这样的话谁知道当初的事情是陷害还是···”
“玥娴表妹···”傅启校听话意不对劲，马上制止。
林轻晓马上拉住他，下巴扬了扬，使了个眼色。
他马上恭谨地行礼：“姨丈安好！”
杨开申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启校也跟日本人打交道？你们这楼上楼下的，做起生意来岂不是近水楼台？”
这个“也”字用的相当妙哉。
林轻晓跟他些微点了点头，自知从来不得他们杨家喜欢，只得低着头仔细地琢磨对方的话意。
傅启校回答道：“姨丈误会了，我只不过接到请柬前来赴宴而已，今日是第一次见到野泽先生。”
杨开申摸了摸小胡子：“看来大家都对樱花商会这块肥肉感兴趣，不过据说日本人的生意可不好做，启校你如果想要涉足，可要仔细地琢磨哦。”
“多谢姨丈提醒！”他恭敬地做了个揖。
“好啦，阿爹，李局长还等着咱们呢。”
杨开申好像专门来解围似的，听女儿这么一说，马上跟他们道别，父女俩笑盈盈地穿越人群，朝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傅启校看她心不在焉，关切地说道：“先前我因为你的事情跟姨妈说话重了点，想必姨丈略有耳闻，他没有跟你打招呼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你想到哪里去了？”林轻晓忍不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却很是欣慰，“我是在想他怎么说也，难道杨家跟日本人已经有了合作？”
“应该不会吧，这樱花商会今天才在商界亮相。”
“你没有听过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啊，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对四大家族很熟悉···”
“好啦好啦，人家已经招呼入座，你啊最近就是想太多。”
林轻晓摇了摇头，随着他坐下来，可是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感觉真相像个巨大的怪兽，自己可以感受到它，可是却看不到。
野泽雄日举杯道：“感谢李局长和各位同道的莅临，鄙人深感荣幸，以后请多多关照。樱花商会是大日本帝国最重要的商会之一，在关东三省、平城、沪城均有分会，与当地的金融、教育、商业、经济方面有深度合作，资金力量雄厚，产业涉及广泛，希望在座的各位多多考虑合作！”
他介绍业务倒是很直接，完全没有日本人的含蓄和扭捏。
李元国重重地点了起点头，下首的各位商家马上给出了回应，野泽雄日开心地笑道：“感谢诸位的支持和厚爱，樱花商会定会与各位通力合作，共创更强大的商业体系。”
林轻晓坐在下首，仔细地端详杨玥娴的野泽蓝芽有没有互动，发现两人连目光都没有交接过，不免得有点走神。
野泽雄日又道：“贵国有句话叫，无酒何以酬知己，让我们为今晚的相聚共同干杯！”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多了不合适，他点到为止，反而勾起了众人的好奇，纷纷拿起桌上的宣传画册。
林轻晓发现野泽蓝芽向自己举杯示意，她微微笑着举了举杯子，一口清酒进肚，清冽微辣，不自觉地吸了口凉气，杯子刚放在矮几上，下首跪着的和服女子马上跪着上前，满满地斟了一杯。
这服务态度很日本，她看着满溢的酒杯忍不住地感叹。
生鱼片、寿司、天妇罗、荞麦面、味增汤等一一上桌，纯正的日餐，一点都不愿意掺杂西洋食物和本地饮食。
在座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名流人士，对于咖啡牛排红酒尚能说出个一二，可是看到如此可爱精致的日本食物，不自觉地发出感叹。
傅启校看到生鱼片不仅皱了皱眉头：“味道还算不错，但是总觉得怪异。”
林轻晓凑在他耳边说：“你有心理阴影了？”
他嘴巴扯了扯：“还是咱们本地的白鱼烩更胜一筹，也别是蘸酱！”
她想起昨晚某人被辣的两眼含泪，缩着脖子笑了笑：“谁让你吃那么大口。”
“你呗。”
他们正在嘀咕，忽而听到野泽雄日说道：“这些食物都是从日本货运过来的，保证新鲜正宗，希望大家吃的开心。中国有句诗词叫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下面请大家欣赏来自于日本歌舞伎的表演。”
五六个日本艺伎迈着小碎步悄然地登场，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歌舞伎，林轻晓不自觉地后仰，白灿灿的脸比想象中夸张的多，舞蹈姿势也有点怪异，可是场上的大老爷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她托着腮帮子眼睛四处乱转，忽然发现杨开申旁边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空了出来，而野泽蓝芽也不见了，心里升腾出别样的预感，连忙悄然起身从后座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