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铺子,正是开在裁缝铺旁的那家香料铺子——西汀阁。
这阵子西汀阁没什么人。但香料贵,也不在乎人少不少。只要做了买卖,那就是不愁吃喝的。
花如走进去,没有去平日里卖货的正堂。而是在后院拐了个弯,去了店主伙计平日里休息的地方。花如来到一间上面挂了“掌柜”牌子的房间跟前,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个女声,问:“谁啊?”
“是我。”花如道。
里面的人细细听了,又问:“相府的?”
“是。”
花如刚刚答完话,那门变打开了,出来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这女人穿一身布衣,袖子是方便干活的短袖。发髻也是用布带子挽起来的。这女子看起来是大云人的长相,说话语气很干脆利落。眼睛里还带着一股子凶气。
“相府那里有眉头了?”掌柜的看了看外面。见没人,便将她引进屋子里。关上门后,转身问花如。
“大夫人身陷牢狱,丞相府如今乱成一锅粥。戚丞相日复一日的闻着这香,以然是掏空了身子骨。这几天被老太太打伤,伤口不重,却因为许久没闻见消灵香的味道,起不来身。”花如淡淡的说道。“如今正是他最需要消灵香的时候。届时我会让他去做一些我们想让他做的事……时机一到,京都水混。就传音回故乡吧。”
掌柜的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些欣喜,看起来心情不错。“我知道了。你在丞相府也要小心。目前你这里是第一个口子,不要出了差错。”
“我明白。”花如说完,伸出手道:“人皮面具再给一张。这张已经用太久了。”
掌柜的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小心。”
花如点了点头,她把盒子放进怀里,拢了拢头上的发髻和身上破旧的短褐。随后推开门,见四下无人,便悄悄从后门原路返回丞相府了。
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花如却是一清二楚。
所谓消灵香,确实有情动的效果。然而让人情动之于,消灵香的毒性也会进入人的身体里面。这毒素日复一日的积累,一点点当然不足为惧。只是多了起来,会让人神志不清,依赖这毒药。戚丞相这先领证闻了小半年,本不足以让花如进行下一步计划。但他身子这时候出了事儿,抵抗不住消灵香的瘾。这会儿恐怕已经不止是身体虚弱了吧……
花如这边赶路回府,怕府里人发现。丞相府中却正乱作一团。
冯二夫人方才进到戚丞相院子里,便听见里面的哭嚎声、求饶声。乱哄哄的。她直觉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恐怕不妙。便让丫鬟尽快去带几个小厮过来,自己带着方玦先进去戚丞相院子里看是怎么回事。
刚进去,便见院子里全是奉老夫人命令守院子的小厮。至于丫鬟一类,是全然见不到。里面的吵闹声是在戚丞相卧房。冯二夫人瞪着守门的小厮,问:“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小心看了眼冯二夫人的脸色,这才说:“是丞相魔怔了。今日轮到院子里的筝儿姐姐去伺候丞相喝药吃饭。本来检查了也没问题,不知为何丞相忽然暴起,想、想……”
“想什么?”冯二夫人似乎猜到了,但还是问了出来,
“想强要了筝儿姐姐。这之后,应该是筝儿姐姐反抗,丞相心里不舒服,便起身想打她。结果没站稳,摔了下去。小人们好容易将丞相扶回榻上,丞相缓过来,张口让另外的奴婢打筝儿姐姐……如今,如今只怕她是快受不住了。”
小厮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一声惨叫,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冯二夫人皱眉,几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
屋子里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刚从外面进去的冯二夫人有些窒息。她看向屋中趴在长凳上汗水淋漓,身上全是鲜红口子的丫鬟。那人应该就是小厮口中的“筝儿姐姐”了。她此时已经昏厥过去,面如金纸。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
“抬下去,好生将养。”旁边的奴婢颤颤巍巍答应了,连忙招呼另外几个奴婢过来,把筝儿抬走了。
戚丞相躺下床让见冯二夫人进来了,翻身面朝里面,看也不看冯二夫人。冯二夫人轻声说:“大人,您何事想不开,偏去为难那小丫鬟?”
“我堂堂丞相,难道还不能随意处置一个奴婢?”戚丞相的声音因为伤口加上生病,听起来有些病态的沙哑和低沉。
他的脸色也是蜡黄暗沉的脸上满是阴翳,看起来不像是原本的他一样。整个人一下子瘦了许多,如今看起来更加刻薄。
“您是丞相,当然可以。可这奴婢也不是这么打的,好歹也是人。您若有个理由也就罢了,偏这事儿是您起的头。哪儿能把人家往死里打?倘若看不下去,送去别处或是赶出相府,也是好的。”冯二夫人坐下来劝道。
戚丞相说:“这府里谁人不是仰仗我?她怎敢不听我的话?!”
冯二夫人皱眉,最后只说:“您若真想,那也要等这身体好了才行。”
“我只要芙兰,旁的都是些臭水烂泥,谁稀罕?”
“大人,今时不同往日。您不能再想着罪人!”
“哼,你当我不知道?我虽不管后宅的事。但你们这些人,都是巴不得芙兰死了才好。如今到我这儿来劝,不正如你的意?”戚丞相转身做起来,指着冯二夫人一顿骂。“倘若不是母亲的意思,你怎么能当上平妻!如今在这儿装模作样,显得你很有气度?”
冯二夫人莫名其妙被说了一通,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况且她本身也没错,戚丞相这不过是借着小事来发泄不满,戳她的肺管子!
冯二夫人和他说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吩咐旁边的小厮。“也罢,我是说不得丞相。只是老妇人的话他用完听。你们仍旧按往常一样做事,丫鬟也像往常那样派。院子里的人挨个派上来就是了。”
小厮连连称是,这就送冯二夫人出去。冯二夫人是一肚子气没地儿撒,这会儿只能憋着出来,又回去了。
赵离攸那天进宫,遇见哭的没力气的戚妱后,去见了老皇帝。老皇帝上来只让他陪着写字画画,关于陈贵妃赏花宴上的事儿只字未提。
赵离攸来不及派人查探,故而也只知道只言片语。他在御书房陪老皇帝写了一下午字,直到天黑,老皇帝才问:“晋王,你觉得朕,要不要给齐王换个王妃。”
“父皇,若是换成别家姑娘。恐怕,不足以对抗陈贵妃。”
“那你认为,应如何?”
“……若父皇不愿意戚氏为正是。不若以戚氏失德的原因,不让她做齐王正妃,改为侧妃也未尝不可。届时父皇只需再安排一个家室不错的勋贵女儿做齐王妃,二人一同嫁过去,也未尝不可。”
“……罢了。”老皇帝叹了口气。“方才宴上,她们尽说是杨氏的错,戚二姑娘也没做什么。诬告而已,多给补偿就是……届时下旨,只说她受杨氏蛊惑便好。”
只是侧妃妾室,恐怕戚丞相不会甘心。老皇帝摸了摸胡须。他正直壮年,决计不想这么快就下了皇位。这时候自然要寻求平衡之道。陈贵妃是大将军的女儿,天然亲近陈家。赵长琌生母早亡,然他身后与丹霞县主有亲,与戚丞相有关系。赵长琌自然也是亲近戚家。
这样两方牵制,他皇位才坐的安稳。戚丞相其余女儿都太小,赐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过去算什么道理?且戚妱方才解除婚约,厚着脸皮又去给他们赐婚,也实在不稳妥。
因而老皇帝还是想了个法子把戚媱保了下来。“朕记得齐王的母族是成武侯府何家。今日参加贵妃赏梅宴的姑娘里面,正好有个何氏。是这一代成武侯的远方妹子。便将她赐给齐王做侧妃吧。”
侧妃便相当于侧室。皇家是没有平妻一说的,只有正妻不在,侧室代职的说法。侧妃虽然是侧室,也就是妾。但自己的名字能上皇家玉牒,享受王府里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她们的孩子虽然是庶子女,但也能有正儿八经的爵位。除外姓王爷外,所有王爷正妃的女儿是郡主,侧妃的孩儿则天生是县主。郎君们则差别大些,譬如庶子很难继承爵位。这一点侧妃的儿子与寻常妾室的儿子并无不同。但倘若正妃无所出,那侧妃的儿子必然是继承爵位的首选,不可替代。
因而嫁与皇室做侧妃,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况且后宅争斗,谁的孩子笑到最后还要两说呢。
赵离攸点了点头。老皇帝将写好的圣旨交给赵离攸,说:“这圣旨,你来读。杨氏问斩,也由你来监斩吧。”
赵长琌并无意义。这些人和戚妱没关系,甚至与她有仇,赵离攸并不觉得心里愧疚。
出皇宫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晚风吹来,赵离攸觉得有些冷。他腿是好的,平时自然也会练武。练武之人对于冷暖告知不比让人敏感。如今他觉得冷,那也是真的冷了。倾雪把千约南手里抱的毯子铺在赵离攸身上。
“麻烦你了,倾雪。”赵离攸笑道。
“王爷同奴婢说这些做什么。”倾雪摇头。
赵离攸便拿着圣旨,回了府里。
戚媱这边焦灼的等着消息。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什么也没有等到。戚媱越发焦躁,又过了几天,那丫鬟才灰头土脸回来说:“不好了二姑娘!!!夫人要被赐死了!!!”
戚媱脸色灰白,她狰狞的提着丫鬟的衣襟问:“不是让你去给父亲和齐王传信?为何现在才回来?!他们难道没有想办法吗?!”
“姑娘,姑娘。这不是奴婢的错啊。奴婢本来把信通过那小厮递给了丞相,谁知后来奴婢去等消息时,那小厮告诉奴婢这事儿被老夫人发现了。老夫人怒不可遏,将丞相圈在了院子里。这会儿就是进去喂丞相喝药的人都要仔细看过才放。”
戚媱听丫鬟说完,只觉头脑发胀。她闭了闭眼睛,暂时平息了一点怒火。又问:“既然父亲那里行不通。那齐王那里呢?”
“殿下……殿下那里……奴婢是进去了。可殿下只收了信,说自己会想办法……之后,之后就没有音信了。奴婢也是听闻大夫人今日就要行刑,这就前天跑出王府,过来和您通信了。奴婢真的尽力了,可是真的没办法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丫鬟害怕的话也说的吞吞吐吐,一张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现在瘦的快没了,整个人也是一副劳累憔悴的模样。她眼泪啪嗒啪嗒的流,现在说完话还小声呜咽哭泣,听的戚媱着实烦闷。她怒气横冲,已然是暴怒边缘。
“该死的戚妱!该死的戚妱!!!倘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戚妱——!!!”戚媱怒喝着掀了桌上的茶壶,那壶水和茶盏撞在丫鬟身上把丫鬟打的头一晕,也觉不出身上茶水的温度,直接晕了过去。
侍卫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劲,也没有管戚媱的样子。径自上前把那小丫鬟拖出去,让道馆里会医术的道士帮忙看看。
戚媱死死的盯着被拖出去的丫鬟和外面紧闭的院门。
“齐王,你见风使舵忘恩负义……倘若日后仍旧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戚媱狰狞着面容,喘着粗气。如是想到。
她终究对齐王抱着期待,希望嫁过去之后,齐王不会辜负她。
然而,世事真能如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