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的日子到了。大夫人在狱中浑浑噩噩,如今已是不成人形。苟氏更是无所谓,只是对于戚如,她自觉仍有亏欠。便趁狱卒过来时,求他替自己去请请戚妱。
狱卒本来不愿意,但这牢狱中的人还比较特殊。赵离攸曾说,倘若这两个女人有话要说,还是需要应下的。狱卒便道:“我是请不来郡主的。不过这里有纸笔,你可以写下来,我给你带出去,交给晋王殿下。再由他给郡主,你看可行?”
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苟氏也没有去讨价还价。只道:“多谢大人。”
“你可会写字?”狱卒看着表情平静的苟氏,问道。
“罪妇家中贫困,自然不识字。”苟氏苦笑摇头。
“既如此,你出来吧。跟我去外面的桌子跟前,你说我写。”
“多谢大人。”苟氏微微抚身。狱卒拿出钥匙打开门,苟氏便出去,被引到一边去了。大夫人在蹲坐在角落,浑浑噩噩的。连苟氏出去了也不知道。
赵离攸一早拿着圣旨,倒也没换蟒袍。只随意穿了件儿衣裳,便出门去天牢。倾雪本想一块儿去,却被赵离攸留下。“你小时候虽然吃过苦,但我此去毕竟是取人性命。你一个姑娘家,去了恐怕会难受。”
倾雪还想再挣,见赵离攸脸上的笑意淡了,也就在说话。
“奴婢便在王府守着。这天儿冷了,恐怕马上要下雪。奴婢在府里让人烧个锅子放着,您回来就能吃上口热乎的了。”倾雪皱着眉头,临行前还不忘叮嘱两个大汉子侍卫。“我不在,你们两个可不要怠慢了殿下。这套小毯定要带上,殿下的腿经不得冻。一冷回来肯定要疼得难受。倘若殿下不舒服了,就把这个盖上。”
倾雪说完,仍旧不放心。“还有手炉……还有……”
“好了,好了。我只去趟天牢,做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儿,不必如此操心。就是再冷,回来吃你一口锅子也就好了。你快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
站在赵离攸身后的两个侍卫一个推着赵离攸的轮椅,一个抱着床小毯,呆呆的点了点头。
赵离攸无奈的笑了笑。冲倾雪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侍卫出了王府。
赵离攸里面穿着棉袍,外面罩着斗篷。那卷明黄的圣旨就藏在他的衣袖里面。去向天牢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赵离攸没什么不忍或悲伤的感觉。生在皇家,互相残杀各种惨案见得数不胜数。如今不过是白绫毒酒杀人,连血腥都算不上。
监狱因为赵离攸的到来而打开大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让穿的本就算不上暖和的囚犯更冷了。
轮轴滚动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牢狱中格外明显。囚犯们麻木的抬头看了看轮椅上的人,赵离攸一身的锦绣与气度已经不能让这些人有什么想法了。他们在这里,要么是在等死,要么就是一辈子都要在这里度过的人。
轮椅停在大夫人与苟氏的牢房前。
赵离攸看了两眼犹如痴傻的大夫人和面色平静的苟氏,随后拉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贱妾戚杨氏、奴婢苟氏,以下犯上,谋财害命。无良无德、不淑不贤。特赐戚杨氏毒酒一杯、苟氏白绫一条,赐自尽。钦哉。”
赵离攸说完,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中。狱卒端出一个托盘,上面叠着一条白绫,旁边放着一只金色酒杯。里面的酒水清澈透明,倘若不是毒酒,想来味道一定甘美。
“我不要!我不喝!”那杯酒就在眼前,大夫人忽然发疯,想要用手打翻那杯酒。
“由不得你。”狱卒冷着脸,想要灌大夫人酒水。
“用白绫。毒酒就这么点儿,这样喂进去,不只能吃的进去多少。要是不起用,就完不成父皇的旨意了。”赵离攸笑眯眯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夫人,那双弯弯的眼睛在大夫人看来仿佛折射着寒光。“至于怎么死的,谁会管死囚犯怎么死的呢?”
狱卒自然不会违抗。晋王都发话了,那基本就是老皇帝的意思。上手就是了。
大夫人眼睁睁的看着那狱卒拿着白绫走了过来。大夫人害怕的往后蹭,却因为害怕而手软脚软,根本移动不过去。
大夫人瘫在地上,被狱卒一把套住脖子。那狱卒想来也是经常做这种活儿,只见他抓着白绫使劲儿往后勒。大夫人被勒的面色涨红,眼睛突出。她使劲儿扣着脖子上的白绫,然而根本没有任何用。
苟氏在旁边看的也是软了手脚。
“你呢?你是要本王替你选其他的法子,还是自己来?”赵离攸那张笑脸转向苟氏。
苟氏抿唇,上前端起毒酒。“殿下,罪妇知道死劫难逃。但罪妇有东西放在狱卒大哥那里。罪妇去后,求殿下将那东西交给郡主。”
赵离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
苟氏谢了赵离攸。她闭上眼睛,缓缓喝下了酒水。一滴没洒。
“这酒的确剧毒。喝完不过一刻钟就会发作。虽然也很痛苦,却比被人活生生勒死来的干脆许多。”赵离攸撑着脑袋,说:“你比戚杨氏识相。”
“罪妇贱命罢了。”苟氏笑了笑,安静的回牢房角落里坐着,等待死期。
赵离攸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苟氏,随后收回目光。那边大夫人已经没力气了,手也松了下来。她脸色已经变成青紫色,舌头伸出口腔,涎水从嘴角流到脖颈上。死相可怖。
看样子应该是死透了。
苟氏还要会儿。皇帝吩咐的事儿不能出纰漏。且以赵离攸的性格,他也不会这样草草离去,自然是要等苟氏没气之后才离开。
狱卒将赵离攸引向监狱在狱卒平时瞌睡喝酒的地方,静静等着里面的人处理后续。一刻钟左右,里面抬出来两具尸体。赵离攸确定了是大夫人与苟氏后,才放心离开。
监狱大门再次打开,冷风又一次灌了进来。在阴暗的天牢里待久了,眼睛一时竟然不能适应这光芒。赵离攸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纷纷扬扬的雪已经四散飘落——不知何时,京都已经迎来第一场雪了。
赵离攸呼了口气,白色的水汽在空中显了会儿形,也就和冷气融为一体。
“走吧,回王府吃锅子去。”
“诶!”两个侍卫爽快答应一声,步庚薪上前将小毯搭在赵离攸腿上,千约南推着他离开了天牢。
京都的第一场雪来的悄无声息。刚刚落得时候不过几粒。倘若不是席星刚从外面回来,察觉脸上一冰,都没发现已经下雪了。
“郡主!下雪了!”席星提着一盒子饭菜,几步跑进来。那饭盒很重,她这样跑着提过来,已是累的不行。偏偏还要喘着气儿说下雪了。
戚妱支开窗子,只见外面已经纷纷扬扬落大雪。天空不是阴沉沉的,而是一种好像带着雾气的灰蒙蒙的感觉。所有的景物在这灰蒙蒙的天空下和飘散的大雪中也是灰蒙蒙的。
原本还算温和的空气也变得冷冽起来,戚妱在席居上一口气儿吸进去,整个肺都冷起来。
“这一年马上要结束了啊。”戚妱叹了口气。席星附和了一声。
院中,枕月快步走进来,说:“郡主,戚杨氏去了。”言罢,她又从衣袖中拿出两封信件。“这是晋王殿下府上的人送过来的,说是罪妇苟氏的遗言。”
戚妱垂眸看去,信封上写着:“郡主亲启。”另一封上面则写着四姑娘亲启。一封给她,一封给戚妱。
戚妱打开属于自己的那封信,只见上面写到:
郡主安康。罪妇自知罪无可恕,也不敢求郡主其他。临行前,罪妇只有几句话想对郡主说。第一,罪妇去后,倘若四姑娘问起,求您说罪妇携家人离开京都生活了。四姑娘还这样小,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罪妇留有一封信,待四姑娘及笄,郡主可交给姑娘。
第二,罪妇身有罪孽,然家人无辜。罪妇死后尸身落于何处无所谓,然罪妇想求郡主知会村正,每年给罪妇家中之人烧些纸钱。
最后,罪妇时日不在。只能提前给您说:新年快乐。
信纸上落款:罪妇苟氏,敬上。
戚妱看完信,心中竟有怅然。与她本无瓜葛的苟氏死了,从前刁难她的金氏去了。就是凶神恶煞的大夫人也是如此结局。
戚妱一时有些感慨。虽然这些人的死去确实能让她大松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都轻松了不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戚妱将信纸塞回信封,将两封信一并交给席星。“拿去放好,切记不要丢了。”
随后转身吩咐枕月。“她虽对不起如儿,然而也用自己的命扳回来这一局。照顾她身后事,也并无不妥。况且日后倘若如儿知道了真相,去看去骂去打也好,总要有个地儿。”戚妱说道:“你到我库房里支些银子,去苟氏村中知会村正,让他好生照顾苟氏家人吧。”
枕月不像席星会问那么多,她也想得清楚其中的人情关窍,因而干脆的接下了戚妱的命令。行礼出门去办这差事了。
戚妱看着窗外的雪,笑了笑。她捧着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热气飞速温暖了有些寒冷的脏腑,戚妱发出一声惬意的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