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戚妱被带走了?她是朝廷需要的刚煞之女?”戚媱抓住那传话丫鬟的衣领,一双吊梢眼盛着满满的愤怒。她上挑的眼尾好像要裂开,犹如恶鬼。
那丫鬟在冯姨娘一派有些关系,平日里比较得势。穿着也能和戚丞相的通房丫鬟比拟。她是个胆子大的,被戚媱这样一把抓着不但不害怕,还讥讽道:“二姑娘,今时不同往日,您这样对奴婢,可不是个好选择。”
戚媱双瞳微张,她咬着一点嘴唇里的细肉,问:“你再说一遍?”
“二姑娘,奴婢……啊——”
那丫鬟张扬跋扈,话还没说话,便被戚媱一巴掌打了一盒趔趄。丫鬟那嚣张的表情还没消散,脸上便出现了惊愕。紧接着就是轰轰的耳鸣和火辣辣的疼痛。
“我告诉你,”戚媱收回手,拢进浅粉色荷叶边衣袖中。她缓步走上前去,道:“我知道如今冯氏和戚妱得意,所以你们这些奴才全都忘了本!敢动到我头上来了。”
戚媱冷笑,挥手招来玉锦。“给我打。”
玉锦性格有些怯懦,但着实忠心。对于那丫鬟也没有留手,抬手便是一巴掌。力气用了十成十。知道她感觉自己手臂发麻,戚媱才让她停下来。
那丫鬟方才还够的上清秀的面容已经红肿甚至破皮,有的地方青紫。她的嘴角有些血丝,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丫鬟睁着满是惊恐害怕的眼睛,跪在地上无声的求饶。
戚媱只看着她一声又一声的磕头,咚咚咚的,没有出声。那丫鬟不敢停,一直跪在地上磕头,伤口流下的鲜血从眉心流到下巴。
“拖下去,发卖。”戚媱笑了笑,说:“你穿的如此华丽,真是碍眼的很。既然乐意打扮的花枝招展,不如就去专门靠花枝招展吃饭的地方吧。”
玉锦冷眼瞧着,在戚媱扬下巴的时候招来两个丫鬟,下巴把她抓住。玉锦三两下把她头上的珠花和缎子外套全部扒拉下来。
“走。”玉锦挥手,那丫鬟很快就被拖走。
大夫人正在房里燃香。她派人去喊碧玉,这小贱婢许久才过来。
碧玉没想到大夫人还能想起她。本来她觉得大夫人干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已经是扶不起的阿斗。估计也顾不到自己了。所以马上找了下家,正是从前大夫人手底下第一马屁精金姨娘。
碧玉在大夫人身边得力,如今过去给金姨娘做奴婢,正好满足她的虚荣心。何况大夫人已经倒了。金姨娘从前虽然没少口头上作践她,但冯姨娘因为已有大好前程,用度上并不克扣,也懒得和她计较。
今天大夫人忽然叫她,碧玉心里不免慌张。当花如那平静的眼神盯上她时,碧玉眼神连忙躲开。
“走吧。”花如没笑,转身就走。
“得意什么……”碧玉腹诽。想起自己已经有了下家,便挺直腰板,趾高气昂的跟在后面。
“夫人,碧玉来了。”
转过几个转角,二婢来到屋中。花如上前接过大夫人手中添香的细长小柄铜匙,慢慢往里面添香。
“来了?”大夫人笑。
“……夫人。”碧玉跪在地上,低着头。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大夫人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的问。
“……”碧玉身体忍不住抖了抖,险些蹲不稳。大夫人积威已久,碧玉当年靠着一张巧嘴讨好大夫人,自然也没少挨打。这么多年来,只要大夫人心情不好,她便战战兢兢,生怕她一个巴掌拍下来。
白璧没她受宠,也因为碧玉竭力讨好她的缘故,不允许白璧近身;且白璧是只会做事没什么花花肠子的性格,这几年一直被碧玉压一头,自然也很少体验被大夫人扇巴掌的感觉。
“听说你在金姨娘那里过得很不错?”大夫人咧了咧嘴。“你抖什么?你怕我?”
“奴婢……不敢。”碧玉害怕的说出四个字,也不知道是说不敢背叛大夫人,还是说不敢害怕大夫人。
“我看你敢的很!”大夫人一巴掌打过去,这方面戚媱和她简直一脉相承。碧玉直接被她打到在地上。
“平日里我最宠你,你也是跟我时间最久的。我什么贵重的都会给你一份,白璧花如皆不如你。为什么你却背叛了我?!”
大夫人捏住碧玉的下巴。“你胆子很大,我才刚下去两天不到,你就攀高枝去了。怎么,金氏那个贱蹄子的银钱重吗?是不是比我的用起来更加受用?”
大夫人的声音低沉喑哑,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碧玉因为恐惧而突出来的眼珠子。“金氏原本只是我的洗脚婢。若非我提拔,如何能有这个地位,生下三姑娘。你是我的贴身奴婢,如今却甘愿和这个贱婢为伍了?”
“真是丢我的脸。也当真是不要脸!”大夫人收回手。
“念在你伺候我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你走吧,离开丞相府。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从今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若过得好,那是你的造化。倘若过得不好,那是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夫人……”碧玉睁大眼睛,庆幸又失落。她 庆幸大夫人没有惩罚她、杀了她。失落是因为她背叛了大夫人,大夫人却只是打了她一巴掌。不知是不是这么多年被大夫人欺压惯了,一时竟然有些不被重视的感觉。
在大夫人心里,她大概真的没有什么地位了吧。碧玉看了看旁边安安静静添香的花如,忽然坐起身子,磕头跪拜。
“谢大夫人不杀之恩,奴婢心知此生与大夫人无缘。只是临行前,有几句话想同夫人说。”
大夫人没说话。二人沉默良久,大夫人才点头。“你说。”
“奴婢已经要走了。以后夫人身边得力的人便只有白璧与花如。”碧玉看了看花如,又看了看外面恭恭敬敬站着的白璧。“白璧的品性不用奴婢说,自然是老实忠厚。她用来办事,最是稳妥不过。然而,”
碧玉瞪了一眼花如。“然而花如,奴婢看不清她心中所想。奴婢伺候您十几年,旁的不说,猜猜旁人几分心思不成问题。唯独花如,奴婢什么也看不出来。”
“夫人,这样的最危险。您一定要小心。”碧玉为了保险又加上一句:“奴婢反正要离开了,也不在乎生生死死。只希望夫人能最后听听奴婢的话。”
碧玉眨眨眼睛,眼眶干涩。“奴婢说完了。”
花如在大夫人背后,听她说完,转头平静的看着她。碧玉看见她仍然是平淡从容的表情,一张脸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丑的五官。她的眼神也没有波澜,站在那里好像一尊侍女雕像。
碧玉看着花如,花如看着碧玉。
花如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淡淡的。碧玉双眼圆睁,一副惊讶的样子。大夫人回头去看,只看见添完香的花如低头立在香炉边,不发一言。
“我知道了,你走吧。”大夫人转身走进里屋,没有施舍给碧玉哪怕一个眼神。
大夫人进去后,花如上前问她要不要吃饭。大夫人醒来许久,又强撑着化了妆,说了这么多话。她难免身子不适,这时候碧玉问起来,也觉得腹中空空。便开口答应下来。
花如领命,出门嘱咐白璧好好照顾大夫人,自己去膳房端饭食过来。
“你去吧,这里有我呢。”白璧温柔一笑。“如今夫人身边只有你我二人,万万不要学碧玉,走了不该走的路。”
“姐姐放心吧。我自然是不会的。只是我这一走,这儿又要麻烦姐姐了。”花如微微抚身,道。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伺候人的。做这些都是应该的。”白璧扶起她,说:“你快去吧,不然夫人该饿的不行了。”
“诶。”花如笑了笑,小跑着出去了。
丞相府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园林亭台复杂。从佛堂到膳房要过半个小花园。花如看了看周围,见没人跟过来。这才提起裙摆走进假山附近。
那里有个小厮在做洒扫。现在正用小扫帚将假山上的粉色花瓣扫下来。他动作不是很利落,有时候一个花瓣卡着宁愿多扫几遍,也不用手去直接摘下来。
“扫花的,做什么这么慢?”花如几步踏过去,藏在假山后低声问。
“花如姑娘。”那人连忙停下动作。随后低声道:“那叫碧玉的奴婢已经离开丞相府了。她提醒杨氏小心您,您看要不要小人……”
他后半截话没说完,花如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必。”花如过来就是为了阻止这人的行为。方才她添香时,这人就一直在外面偷听着。这会儿就过来问她要不要把碧玉这个隐患除掉,效率着实很高。
但花如不能这么做。一旦碧玉死了,那就反面印证碧玉说的话是对的——她有问题。所以她不能让碧玉死,甚至还要让她活着。
“你带人关照关照她,做出我记恨她,所以为难她的样子就可以了。不必太过留意这个人。”花如说完,看了看周围。“时间不早了,就此别过吧。”
“是。”小厮连忙弯腰,恭恭敬敬的转身继续扫假山上的花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