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被逐出府的消息很快在下人们之间传开,冯姨娘听方玦说完,笑了笑。“看来杨氏心有不甘啊。也对,她当年这么爬上来,可谓千辛万苦。怎么会甘心这么被人压着。”
方玦点头。“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夫人自然不会愿意如此了却半生。恐怕接下来还有的闹呢。”
冯姨娘这边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戚妱那边却早早地起来收拾。赵离攸一大早就带人过来,美其名曰给戚妱伺候衣着。
“大姑娘头一次进朝堂,自然不能疏忽。又要说服百官你能祭祀旱神,衣着打扮是第一不能疏忽的事儿。恰如官员的朝服,后妃的吉服一样。”赵离攸拉了拉倾雪盖在自己腿上的毯子,笑眯眯的说。
戚妱挑了挑眉。他未免也太上心了点儿。
她想起来小时候的那件事,那其实在她短短几十年的时光里并不算什么。甚至上一世她死亡的时候,走马观花之时也没有想起这一幕。
这对赵离攸很重要吗?
戚妱不清楚。
“多谢晋王殿下。”戚妱让枕月去上茶,却被赵离攸制止。“不必分心,让她们跟着进去看看吧。学一学,日后也好替你打理。”
戚妱看着赵离攸,忽然笑起来。“好,多谢。”
赵离攸摇头。
戚妱被一众侍女簇拥来到内室屏风后,开始从头梳洗。一应洗漱,用了一个多时辰。
那些侍女将戚妱从浴桶中捞出来,拿帕子擦干,给她穿上中衣。另两个侍女站在她身后,抖开一件浅青色襦裙,慢慢穿在她身上。随后又披上一件暗青色曳地广袖外袍。
“姑娘身量好,穿什么都好看。”一个好像是这一群侍女首领的侍女给她理完衣襟,如是说道。
“身量好……”戚妱忽然想起戚媱。许多人从前都夸戚媱长得好,容貌绝美,身段纤长。倘若长大以后,容颜长开,称之为京都牡丹也不为过。上一世她长大后,也的确没有辜负众人所望,的确被成为京都牡丹。以至于她为爱嫁给齐王,甘愿屈居她这个“性格暴戾、德行不修”的嫡姐之下时,还有无数人痛心,甚至写诗惋惜。
然而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人竟然如此心里深沉,心狠手辣?
越美的东西,越有毒。
那侍女以为戚妱听见夸奖会高兴,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然而戚妱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侍女们井然有序给她上妆,发髻仍然是堕倭髻。
赵离攸等在那里,时不时看一看周围的摆设,打发时光。忽听一阵珠帘响动,众人拥着戚妱出来。赵离攸一眼便看见穿着他准备的衣服的戚妱。
款款而来,端庄持重。她微微低头欠身,优雅的像天鹅一样。柔黑的碎发落在耳畔,引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赵离攸呼吸一窒,说:“这身衣裳,你很合适。”
戚妱没说话,一副全听赵离攸安排的样子。既然他连自己的穿着打扮都操心了,那之后的事儿他必然也有安排。
和赵离攸相处到现在,她清楚赵离攸是个很周全的人。
屋里的更漏落下两滴水,赵离攸看了看窗外,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伺候姑娘上马车。”
“是。”侍女们抚身应是。席星枕月上来扶住戚妱,侍女们默契的走上来,不声不响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训练有素,是做惯了这样的事的。
戚妱有些好奇。赵离攸府上没有女眷,只有他一个男子住。这样训练有素的侍女,给谁用呢?
难道是他自己吗?
戚妱想着赵离攸被侍女们这样伺候,皱了皱眉。她忘了赵离攸腿不好,应该不可能明目张胆让这些侍女看他的腿。所以这些侍女应该不是伺候他的。
自己养的吗?如果要养,干嘛养一群只能用做生活的侍女呢?
戚妱皱眉。她着实想不明白赵离攸有些做法,实在是太过令人捉摸不透。
冯姨娘因为暗卫的事敬畏她,认为她不可捉摸城府极深。可她只不过是靠着上辈子的便利,剑走偏锋才有她眼里的样子。
这个晋王,却不是重活一世的人。他才是真的令人琢磨不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以残疾之身站在这样位置的人,哪里是她一个仅仅凭多一辈子虚长的年龄就可以加以评判的。
倾雪待赵离攸挥手时,推着他出了房间,一起上了院落外第一辆马车。千约南坐在外面赶车。步庚薪则在戚妱上了马车之后,为她赶马。
马车慢慢融入群臣上朝的车队,缓缓驶入大云皇宫。赵离攸马车上有晋王府的徽记,好些官员给他让出道路,让他先走。
赵离攸便带着戚妱一句畅通无阻,进了重重宫门。那些被甩在后面的官员好奇晋王带了什么人过来,能让晋王专门给他准备自己府上的车驾。
他们撩开帘子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那跟在晋王马车后的车驾被遮的密不透风。一眼望过去除了穿着一样的侍女,便只有驾车的步庚薪与四周严严实实的帘子。
天边云霞已经消散,太阳挂在上面,天气隐隐热了起来。戚妱坐在马车内,闭上眼睛小憩。到了勤政殿外面,赵离攸让人告诉戚妱坐在里面,暂时不要出来。
他则走旁边,上朝去了。
倾雪看了看戚妱的马车,低声说:“殿下,您对戚姑娘这么上心,实在有些逾矩了。”
在清风观时,倾雪便知道赵离攸对戚妱多有照拂,心有爱慕。却碍于她有婚约在身,不敢示爱,只能远远观望。如今不免担心他未得佳人芳心,反而自己泥足深陷。便出言提醒,不可失守本心。
赵离攸却只是笑。“本王也是秉公办事。她上朝时,自然要有东西说服那些酸腐儒臣。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外貌气派,气势也就更盛几分了。”
“这便是贵人们总会穿礼服的缘故吧。”倾雪感慨。
“若非她自身就很不错,这身衣裳她断断撑不起来的。”赵离攸眼睛熠熠生辉,说起这个便明显开心几分。
“自然是戚姑娘自身更好的原因。衣裳衬人,却也要人衬衣裳啊。”倾雪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既然赵离攸高兴有人夸戚妱,她自然也不会吝啬。晋王本就少有开怀,如今戚妱能让他心情好些,倾雪难免留意。二人像往常一样,从勤政殿平坦没有台阶的侧门慢慢进去,悄悄出现在在群臣队列之外,等待皇帝上朝。
戚妱在马车里,小憩醒来之后等了一会儿,仍没有传她。便又把前几天看的书默了一遍,这时外面才传来太监唱喏的声音。
“宣,戚妱觐见!”
这呼声一重又一重的响起,犹如从九重宫阙而来,落在她耳畔。
“姑娘,下来吧。”外面的侍女撩开帘子伸出手。坐在里面的席星枕月扶起戚妱,送到那侍女手上。
戚妱下来后,让席星枕月在外面等她。她走到高高的汉白玉石阶面前,抬头望向那巍峨的殿宇——晴空之下,红墙绿瓦。这殿宇威严深重,气派非常。若非没有云雾缭绕,说是仙宫也不为过。戚妱抿唇,呼出口气,随后提着裙摆,一阶一阶爬上白玉石阶,来到大殿之前。
戚丞相昨夜里回相府知道戚妱没回来,而是被晋王带到皇城边的客栈短居。这才知道她被谷辛道人选做祭祀旱神女魃的天女,已经被皇帝认可了。
今天早上文臣们分分过来恭贺他,说他生了个好女儿。这些人平日里没少听戚妱不好的传言,如今她忽然入了老皇帝的眼,这些人又都夸了起来。
戚丞相应付完他们,老皇帝已经过来了。什么也没问他们,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传戚妱。”
戚丞相去看赵离攸,赵离攸点头轻笑。
百官回头,只看见那女子身型纤瘦高挑,背光而立。她站在大殿门槛外,停顿了两息,然后迈了进来。
只见那女子梳着堕倭髻,用青色发呆束发。身上穿着青色袍服。步伐平稳,不急不缓。行走间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韵,似乎胸有成竹。
她渐渐走近了,露出了光影下白皙的面容。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犹如水墨般淡雅。嘴唇抿着,看起来老成持重。细碎的额发落在脸颊旁边,随着走动的动作轻轻飘动。
正是鬓如云,肤如雪。
戚妱立在朝堂上,双手交叠悬空平放在身前,对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下拜。那样子犹如正在祭祀的大祭司正满是信仰的跪拜自己的神明,庄重而神圣。
“臣女戚妱,拜见陛下。吾皇长乐无极,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盯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女子,眼神复杂。京都传言,戚丞相有二女。长女戚妱,形容丑恶、性情暴戾。待人苛刻,刁难姊妹。是为天煞孤星,命格刚硬。二女戚媱,国色天香,贤良淑德。命格极佳,有贵人之相。
如今他们看着那从容淡定,大气端方的女子,竟一点也不敢认她是戚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