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
老皇帝挥手,让她站起来。昨日他急着和刘贵人快活,并没有仔细去看这个丞相长女。外界对她的传言不好,想来憎恶嫌弃。甚至有淑女将她做反面样子,立誓不成为她这样的贵女。
今日一见,老皇帝却发现并不如此。虽然她面容比不上他后宫诸多美人,更比不上美艳的陈贵妃与妩媚的刘贵人。但她站在这儿,便是有一种从容高贵的气质。
谷辛道人早早进宫,在群臣过来时先一步进来勤政殿。这时候立在赵离攸后面,不发一言。
“今日,朕要宣布一件事。镇压旱灾的天命之女已被选出来,正是丞相嫡长女戚妱。今日,朕于朝堂之上,封戚妱为祭司,可比三品钦差大臣。即日起前往鲁州。”老皇帝说完,徐化便从袖中掏出手谕,走下龙椅下的阶梯,将黄色的手谕递给了戚妱。
“臣戚妱,领旨。”
戚妱镇定的接过手谕。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自称臣女一类。而是“臣”。和男人一样,在朝堂上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哪怕这只是虚衔,哪怕得来的手段不算正当,却也是她的资本了。
朝臣们看着这堪称荒谬的一幕,自然各有不满。自古女子不入朝,后宫不干政。所有女子尊容皆由男子带来,她们的财富、地位甚至生命都由男子决定。
戚妱的行径,无异于在挑战他们的权威和底线。
“陛下,女子做官,自古无此先例。您如此作为,恐天下人不服。”礼部尚书胡承礼第一个不同意。
他是礼部大臣,素来迂腐。一行一动皆要请示皇帝之后才肯行动。朝臣们私下里都笑说当年不点他做户部尚书实在可惜,不然户部的银子不知道可以省下多少。这自然是明面的说法,既是高官大臣,如何能不去贪念几个银钱。
然而胡承礼地位并不如赵离攸与戚丞相。赵离攸没有明说,却是在谷辛道人领戚妱进宫后便一直前后照料,多半是看皇帝的意思,才这样上心。而戚妱是戚丞相女儿,这样的荣耀,恐怕戚丞相不会拒绝。
果然,胡承礼话音刚落,戚丞相便抓着玉圭说:“陛下,虽然用人不可为亲。但如今鲁州大旱,不论臣长女是不是天命之女,鲁州也需要一个安抚他们的人。既然如此,臣之长女自然可以担当此任。”
胡承礼听完他的话,一双大如牛眼的眼睛便瞪过去。丝毫不畏惧戚丞相的官位品级。他吸了口气,正想上前反驳,忽然戚丞相又出口说道:“但,臣以为臣之长女无福消受这样的皇恩。所谓女子不干政,此乃祖训。不可违也。”
胡承礼这才放下已经拱起的双手,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赵长琌站在一边,却不说话。他心里是不愿意戚妱忽然变得这样耀眼,且转变如此之大,让他一时又惊艳又愤恨。曾经他看不上眼的懦弱女子,如今已经站在朝堂上,几乎与身边的大臣一个地位。这叫他如何能够接受。
可是戚妱又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倘若戚妱真拿下这祭司之位,又有天命之女(虽然有刚煞命格)的名头,本质上对他也是一种声望加持。
赵长琌心里计较着得失,越王却直接表示赞成。甚至同意了戚妱这个三品祭司的官位。这对于他来说没损失,何况他向来看重老皇帝的宠爱,自然不怎么忤逆老皇帝。
赵长琌咬了咬牙,上前道:“儿臣以为,丞相说的有道理。只是不敢苟同越王的观点。儿臣认为戚丞相说的在理,可以让戚妱抚慰鲁州,祭拜旱神。但祭司之位,不可给予。”
老皇帝看着下面,的确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沉默下来。
戚妱站在大殿中央,微微低头。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不为朝臣的争执所动。
赵离攸看他们一人一言,也不说话。好像是在看戏,他们只是旁观者一般。
赵长琌说完后也没有再参与朝臣的争辩。老皇帝没说话,他不在意。但是赵离攸的反应他不能不关心。
“晋王,你认为呢?”老皇帝惯例去问赵离攸。赵离攸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朗声道:“方才丞相说,鲁州灾民需要一个安抚他们的人。既然戚妱姑娘是这个人选,更是天命所归,那么自然要加以封号,表示朝廷的重视。倘若不封戚妱姑娘,恐怕届时去了,灾民也会不以为然。”
老皇帝点头,又问:“众卿以为如何?”
朝臣沉默。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去踏出这一步打破旧例。于是他们选择沉默,亦或是窃窃私语。却迟迟无人表态。
戚妱握着手谕,淡定的站着。她在这儿说话暂时不太好,毕竟位子还没坐稳。于情于理是没有资格说话的。
赵离攸早料到这样的状况,便再用激将法。“诸位大人说自古女子不干政。可如今天下需要这样一个女子,假如不用她,难道用各位大人?既如此,各位大人除了派粮赈灾以外,可有其他法子快些治灾?”
“天灾已至,如今第一要务除了地方开仓放粮以及从京都运过去的粮食以外,就是要稳定人心,以防暴乱。尔等享用粮饷,受黎民供奉。难道这时候只会遵循古法,却不为天下,不为陛下,更不为百姓着想吗?!”
这一席话下来,天下、君臣、百姓三座大山便压在这些大臣身上。大局之下,不容有失。倘若经年以后史官笔下记载他们只因计较古法,而不顾天下君王百姓,只怕骂名更多。
自古文臣重名。赵离攸这些话,脑子活泛的大臣都能想通。
那些大臣纷纷停下私语,皆望向赵离攸。他们眼神中开始透露出不确定,摇摆不定。
趁热打铁,赵离攸道:“诸位皆是男子,顶天立地。难道还怕一个女子来抢你们什么东西吗?倘若真让一个女子抢走,你们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男子吗。”
激将法到这一步,便不能再说了。大臣们全部沉默。胡承礼被赵离攸一番言辞说的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愤怒。亦或是两者皆有。
老皇帝大笑不止,连说三声好。“晋王之言有礼。我大云乃天朝,如何容不下一女子。诸位爱卿以为呢?”
“陛下圣明。”
大臣们尽数松口。戚丞相也跪倒在地。他并不多喜欢这个女儿。小时候,因为何又卿是她母亲的缘故,便连带对这个大女儿冷漠。后来因为大夫人说她跋扈,他便更加讨厌戚妱。
可是什么时候,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如今已经穿着礼服,站在朝堂之上,不卑不亢的接受圣上的加封,跻身朝堂。甚至接下来可能会名扬天下。
这变化来的太快,以至于在他眼里,戚妱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是清风观回来之后吗?
不,应该是更早的时候。老夫人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敢直视自己,明确的说,他对她有所亏欠。
戚丞相心情复杂的叩拜,又站起身。他看着中央的碧色身影下拜,高声说:“谢主隆恩。”
“臣定不负陛下托付!”戚妱掷地有声,语气满是坚定。她将手谕捧着,然后站起身,郑重的放进衣袖。
“如此,退下吧。早朝后,晋王会安排车队。早日去鲁州,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臣告退。”戚妱再次抚身,退了出去。
朝臣们忍不住去看这个穿着繁复礼服的身形单薄的女子,她逆光走了出去,就像来时那样一步一步稳重坚定的踏了出去。
光芒撒下来,好像她真的是天女一样。
戚妱跨出门槛,走下汉白玉石阶。那些侍女上前来,又将她托上马车。“姑娘坐在里面吧,届时殿下下朝后,奴婢们就可以送您回府收拾东西了。”
“有劳。”
“姑娘客气,这是奴婢的本分。”首领侍女谦逊道。这首领侍女梳着和其他侍女一样的小单螺髻,然而头上除了统一的淡黄色绢花以外,还有几只呈扇形排开的银钗。便是她的衣裳也比旁的侍女多出些许花纹,彰显了她与其他侍女不一样的身份。
戚妱倒是对她们有兴趣,便不让她下去。而是拉着她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我用不好一直不称呼你。”
那首领侍女了然一笑,轻声说:“奴婢贱名胡寻意,姑娘称奴婢寻意便好。”
“寻意,这名字真好。”
“殿下所予,自然不差。”胡寻意点头,替戚妱放下车帘,下了马车。戚妱坐在马车里,从袖中拿出那卷手谕。
说不激动是假的。她两世为人,从未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般荣耀。入朝堂,封官位。哪怕是虚衔,哪怕手段不那么光鲜。却是她实实在在的改变。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会再走以前的老路了。这次之后,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即便是退婚,她也有了七成把握。
戚妱握紧了手谕,这上面是她现在的一切。
也是她踏入另一个阶层的踏板。
自此之后,一切都将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