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妱受封祭司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在她的马车跟随赵离攸出宫后，京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戚媱自然也知道了。然而她除了恼怒，什么也不能做。如今她要先想办法出门。她必须紧紧抓住赵长琌这根救命稻草，借此跳出嫁给官宦人家的命运。
她要嫁入皇室，而不是做一个平凡的大妇。
因而当玉锦说这件事时，戚媱并没有什么动作。
早朝后，谷辛道人跟着赵离攸一块儿出宫。这会儿也坐着马车，不急不缓的跟着二人去丞相府。老皇帝说即日便要奔赴鲁州，他们自然不能耽搁。
他闭着眼睛坐在马车里，左手不停地掐算着。谷辛道人没想到这件事成功的如此顺利，这是他做的最大的骗局。却没想到这样一帆风顺的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民间百姓渐渐叫他天师，称他神机妙算。他多年来扬名天下的野望已经达成，心里却空落落的。
谷辛道人一辈子都在算命，几乎都是骗人。算天命哪有那么容易，又怎么可能算的到。或许是他学艺不精，只会皮毛。只能成日里拿着罗盘八卦假装窥伺天命。
这一次设这么大局，竟不知是对是错。
谷辛道人停下掐算，从怀中掏出两枚犀角。他抛起来，犀角落在地上。谷辛道人来来回回抛好几次，那犀角显示的卦象越来越不详。谷辛道人看的心烦，便将它揣了回去，闭目养神。
三辆车驾很快来到朱雀街丞相府前。戚丞相走的慢，还没有回来。是冯姨娘出来接待他们的。
“晋王殿下安。”冯姨娘给赵离攸请安。赵离攸只让她带戚妱去收拾东西。谷辛道人也不说话。冯姨娘便让两个小厮丫鬟带着他们去客厅稍坐。
冯姨娘将这二人安排妥当，这才拉着戚妱的手，款款
“姑娘一去两日，可算是回来了。”
戚妱点头。“姨娘辛苦，不知这几日府里如何？”
“也就那样。”冯姨娘想到大夫人的事儿，便从头仔细和她说了。
“她们到底是母女，行径如此相似。只是大夫人到底对身边人心软些，没有直接打杀了事。”冯姨娘忍不住感慨。这府里人势力惯了，向来只看权势。她从前不得势的时候感觉不那么明显，如今站在人前一夜显贵，着实感受了一回什么叫人心易变。
且不说她得势后府里各个丫鬟仆役的巴结，单说那大夫人身边的碧玉，最后也是大另寻出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共度一生的夫妻尚且如此，何况主仆。
戚妱笑了笑。“这世上的夫妻，真心相爱的又有多少。不过是处着过日子。便是富贵人家，又有多少是夫妻不合的？感情不深，也不互相尊重，大难临头自然就各自飞了。”
冯姨娘怕她想起何又卿，连忙说：“大姑娘说的是。方才妾身已命九曲院的对云收拾了。类似衣衫首饰，银钱用具尽数轻点。知道姑娘是远行，恐几月不回来。便连带了些斗篷秋衫。姑娘回去看看，倘若有缺的，直接让人过来问妾身要就是了。”
“姨娘费心了。我此一去，不知又是多久的日子。府中大小又要靠你一个人。我将林嬷嬷留着，你若有事拿不定主意，便同她商量。”戚妱说完，又怕冯姨娘觉得自己是压着她。解释道：“她虽然是我的乳娘，原先却也是我母亲身边的得力人。旁的不说，但论府中事务人情来往，她也能说上一两句。”
“我乳娘这些年身子渐渐差了，只等我过了这段时间，就要放她回老家看看。再提拔提拔她家里人。”
冯姨娘尽数听下。戚妱虽然说冯姨娘是来助她的，但说了林嬷嬷这么多事，何尝不是让她看顾一二？戚妱如今已贵为三品的祭祀，哪里还用轻声细语和她说话。这样客气，不过是想着她们情分不浅，不能生分罢了。她自己怎么能蹬鼻子上脸。
“姑娘何须嘱咐这么多有的没的，只要妾身在一天，府里便一定太平。林嬷嬷的话，妾身也会好好听的。”冯姨娘拍拍戚妱的手，示意她放心。
“多谢姨娘，你的好，我戚妱一辈子记着。”一路走来，冯姨娘着实对她不错。上辈子她二人都不得势的时候，冯姨娘便偷偷看顾。这辈子她有能力了，自然也要顾着冯姨娘。
“咱们一家人，何苦这样说话。妾身碍着身份，说句僭越的话。从前到现在，妾身一直将姑娘当女儿看的。”
戚妱看着冯姨娘真挚的眼神，心中不由感动。“姨娘，此行而去，你我各自珍重。”戚妱郑重的捏了捏冯姨娘的手，二人相视一笑。冯姨娘松开戚妱的手，目送她走进九曲院的门槛，踏入回廊，转角消失了。
赵离攸和谷辛道人坐在客厅，丫鬟们小心斟茶，立在旁边服侍。冯姨娘交代过这是贵客，让方玦姑姑带着她们。这些丫鬟都是手脚麻利的，长相也清秀，冯姨娘有让她们专门接待客人的打算。
这些丫鬟约摸也察觉到了冯姨娘的意图，做事儿格外认真卖力。让二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真人。”赵离攸忽然点名，谷辛道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抬头看向赵离攸。“贫道在。”
“这次路程，你要跟着一起去。”赵离攸说。
“是，贫道也有此打算。”
“本王希望这次不会出什么差错。京都有事，本王无法随行。此去势必只有你与戚妱姑娘两个人。但本王会派千约南同你们一块儿去，也是本王的代言人。” 赵离攸笑着，他的双手交叠在双腿上。“切记不要出差错。你只需要跟在旁边就可以了。”
“殿下放心，贫道谨记。”
“听说，清风观谷沛道人与真人是师兄弟，情同手足。所谓长兄如父，师兄亦如是。真人对谷沛道长多有敬重，旁人也说他德高望重。”赵离攸停顿许久，抬头和善的看着谷辛道人。
谷辛道人一凛，低声说：“是。师兄几乎将贫道带大，故而贫道敬重他。”
“所以，本王便想何时邀他到府上探讨道法，也好静一静最近浮躁的心思。”赵离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不知他有没有空。”
赵离攸的话本身没什么意义。这么一大段，也只是表达出让谷辛安分听话的意思。谷辛道人本就被戚妱威逼利诱，如今加个赵离攸，他是如何也不敢动的。
谷辛道人的软肋并不少，除了豢养的几个女人，便是他从小长到大的清风观和他亲如手足的师兄谷沛了。
这是直接打蛇打七寸，让这骗了人许多年的老道士好好听话。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个数。
“……是。贫道师兄……自然是，有空的。”谷辛道人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对赵离攸鞠躬。这就是臣服了，从此以后，他都听赵离攸的。更要按他说的，听戚妱的话。
“如此便好。”赵离攸点头，挥手让他坐下。谷辛道人擦着汗，端着天师架子坐了下去。
方玦在旁边静静的看着。这二人的对话云里雾里，她听的清楚，却听不明白里面的意思。只知道谷辛道人看起来很怕赵离攸，更对他唯命是从。
且这被百姓称为天师的道长完全没有在外面那种仙风道骨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更像是手下的感觉。
方玦不动声色的猜测着，眼睛隐晦的看着客厅内的动静。
约摸过了五盏茶的时间，戚妱才收拾妥当。她撇去许多不必要的珠宝首饰等身外之物，又添了些更重要的物件，这才让人将它们撞上马车。
他们这一去是为了赶路。不论是为了遵守老皇帝越快到达鲁州越好的口谕，还是为了他们的计划。这一切都不允许戚妱浪费时间，要好好规划每一个细节。轻装上阵，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况且这之后还有皇帝临时充做祭祀车赐下来的鸾车、禁卫军和赵离攸的侍女胡寻意与皇宫过来的宫女。单单是人就有几百个。加上各类车驾，这一走恐怕是跑不起来的。最快也要一个月。
戚妱能用担心灾民的借口让车队走快点，这样一来便正好在旱灾结束之前祭祀，将她身上的恶名洗掉，转化为美名。
赵离攸听见丫鬟来禀报，也带着谷辛道人往外面去。临行时，戚妱与冯姨娘依依惜别，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大多是冯姨娘嘱咐一类。直到赵离攸派人来催，二人才分别。
冯姨娘站在门前，望着再次远去的车驾，久久伫立。她轻叹一声：“大姑娘此去，便真的是脱胎换骨，焕然新生了。”
“这是大姑娘的造化啊。姨娘应当高兴才是。”方玦上前，一起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
冯姨娘笑了笑，转头问：“方玦，你可是有话要说？”
方玦愣了愣，调侃说：“姨娘怎么知道？”
冯姨娘摇头。“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你吗？走吧，回院子说。”
回冯姨娘的铃兰阁，是要过大夫人的蒹葭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见当年戚丞相是有多喜欢大夫人，连这等称颂美人上好诗句，都可以被当年的丞相送给还是姨娘的大夫人作为院落的名字。
如今的蒹葭院已没有往日的热闹。因为没了主人，里面也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仆役丫鬟。只有她插在这里的两个嬷嬷日日打扫，不让这院子荒废了。
冯姨娘想起大夫人最近的动作，便忧心起来。大夫人诡计多端，却不知她这一次要用什么办法回到这座院子。
冯姨娘驻足许久，又叹了一口气。自从她掌握了中馈，叹气的日子越来越多了。中馈事物繁杂，她累；大夫人虎视眈眈，她惧；允臣年纪尚小，她忧。如今大姑娘也有了，老夫人也不怎么管事，戚丞相也不大来看她。冯姨娘真的累。
偌大的丞相府，竟然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可是她不能泄气。她自认有才气，起码比得过大夫人。哪怕现在的事儿再难，她也不会放手。
“也不知她会怎么做。”冯姨娘想起大夫人那张脸，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铃兰阁其实和以前格局一样。不过上了新漆，加了厨房。又将房间翻新了。如今看起来还算气派。比起几年前的破败阴沉，更亮了许多。
“姨娘，快进去吧。”方玦说。
冯姨娘点头。“我以前委实没想到自己也能住上这样的院子，穿上这样的衣服。给允臣请最好的先生，用最好的笔墨纸砚。这一切来的太快，方玦，我真害怕我会变，变得像杨氏那样看不清一些事儿。”
“姨娘想什么呢？这一切都是您该得的，并不逾矩。何况你有大郎君，身边的物件奢侈些也好，大郎君也能生活的更好。况且姨娘坚守本心，又哪里会变成杨氏那样的人呢？”方玦知道自家姨娘是突发感慨，更是告诫她自己不要出格。方玦怕冯姨娘一时想差了，便及时出言开解，让她想开些。
“嗯……进去吧。”冯姨娘抬头，缓步走进去。进了卧室后，她屏退里面的丫鬟，关上门来和方玦说话。“你有话便说吧，现在没有别人。”
方玦神色一肃。“姨娘，奴婢发现谷辛真人似乎并不像一个天师。”
“！”冯姨娘惊诧，厉声道：“你瞎说什么呢！”
“姨娘，奴婢怎么会说假话。奴婢招待晋王殿下和真人时，晋王殿下和谷辛道长说了些话，大概是说他师兄清风观观主谷沛道长德高望重，想请他去晋王府说说话。那谷辛道人便很害怕犹豫的样子，对晋王殿下恭恭敬敬。不像个天师，反而像是晋王殿下的下属……”
冯姨娘想起戚妱之前去清风观的事儿，以及她回来之后的种种行事，心里便明白了些许。便拉过方玦低声说：“这事儿你清楚就是，莫要到处去说。知道吗？”
“奴婢定然不会。”方玦见冯姨娘说的格外郑重，连忙答应这事儿不会透出去半个字。
冯姨娘这才放心。她走到窗前，看着窗边的绿叶。
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