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梧弯下腰，脸从窗扇下看着屋内。金姨娘发现是绿梧，便悄悄起身。为了保证没有声音，她甚至没有穿绣鞋，就这样光着脚踩着地板走到床边。
似乎是怕惊醒红枫，金姨娘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卷，递出窗边。绿梧连忙拿在手里，点了点头，便弓着腰悄声离开。
金姨娘扣着窗沿，许久后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又回到床上躺着了。红枫依然酣睡，不曾被惊醒。
绿梧捏着纸卷，匆匆回到自己的住所。红枫今天一天都没有回来，那张被她泼湿的床仍然湿哒哒的。绿梧看也没看红枫的床，直接走到自己床边，将那个纸卷摊开看，上面写着：“摸清二夫人什么时候去花园。之后我会安排你去三姑娘身边。”
绿梧捏紧那张纸，定了定神。然后将那张纸放在蜡烛火苗上燃烧殆尽。纸张瞬间燃成了灰烬，灰飞烟灭。她出去打了盆水，像往日里一样梳洗散发，上床睡了。
方玦这几天发现绿梧总和院子里的几个小丫鬟说话。慢慢也关系好了起来。她们院子里向来和金姨娘院子里不对付，所以方玦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便回去同冯二夫人来说：“这几天绿梧倒是挺喜欢往咱们这里跑的。”
方玦上来也没说她们和金姨娘之间的龃龉，只是直接说了这件事。
冯二夫人手里捏着皇宫刚刚送过来的三张请帖，正准备起身给院子里的人送去。却听方玦过来说这个事，倒也惊奇，便问：“她怎么忽然关心我们这里了？前几天不又跑去大夫人那里讨好处了吗？”
“只怕是有什么歪心思。”方玦说。也不怪她这么猜。但就几个人之间的过节，这也是不得不想的事情。
“去打听打听吧。”冯二夫人摇头。“倘若真想害我，何必让我们知道呢？”
方玦点了点头，也觉得有理。便想着下去让院子里与绿梧关系不错的两个小丫鬟去试着问问，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事儿回来再办，咱们先去郡主那里说说话。大郎君和四姑娘那里也让槿薰好好看着，什么燕窝茶水一类，都不要短着。若是房间里冷了，便让下人弄上银丝碳来。允臣身子康健，不怎么怕冷。可四姑娘还小，身子娇嫩，不能一概而论。”冯二夫人穿上外套，又往发髻上别了一支银燕穿云钗。这才满意。
“可都听见夫人的话了？”方玦笑着去问站在不远处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诶了一声。“奴婢听见了。”
“你如今也会狐假虎威，去支使旁人了？”冯姨娘拉过方玦手里的腰带衣袖自己理了理，调笑道。
“奴婢上了年纪了，夫人还不怜惜奴婢一二呢吗？倘若夫人真的怪我，早就把奴婢发卖了不是？”方玦收回手，捂着嘴笑。
“好啊，你是越来越大胆了！”冯二夫人点了点方玦的头。两个人都不年轻了。绕是冯二夫人保养的再好，脸上也有了些皱纹。更不要说跟着她操劳这么多年的方玦。两个都不年轻的女人这样相视而笑，相携出了门。
九曲院——
守门的丫鬟见人过来，连忙抚身行礼。“给二夫人请安！”
“诶！快起快起。”冯二夫人虚扶她一把，问：“你家郡主在吗？”
“回夫人，在的。我家郡主很少出门，今晨起来就一直在房间里呢。”
“行，你去和郡主说说，就说我来送东西了。”
“诶！这就去。”守门丫鬟也没让冯二夫人直接把东西给她，由她转交。毕竟冯二夫人如今风光，又与郡主交好，这种时候只要象征性问问就行了。
守门丫鬟脚程很快，没过多久就带着冯二夫人进去了。彼时戚妱正缩在席居上，用毯子裹着腿脚。她手里拿着书本，旁边摆着热茶点心，瞧着很是惬意。
“郡主。”冯二夫人让方玦等在外面，自己上去匆忙行礼。然而旁边离她最近的枕月手脚很快，一把扶住，将她扶了起来。
“小娘来了这么多次，还是这么见外。”戚妱温声道：“快坐着吧，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戚妱一句话，底下的奴婢便又忙着烧水添茶。对冯二夫人更不敢怠慢。席星从戚妱案上捧下来一盏点心，放在冯二夫人跟前。又站了回去。
“劳郡主费心。”冯二夫人笑道：“妾身本就是来送东西的。不知郡主可听说了陈贵妃即将给越王选妃的事儿？”
“听说了。这事儿许久前就有了传言。怎么，今儿是有人来送请帖了？”戚妱抬头看着冯二夫人，问道。
“正是如此。”冯二夫人从袖中拿出那三张大红烫金纹的帖子，交给旁边的枕月。枕月捧着三张帖子放到戚妱身前的案牍上。
戚妱定睛一看，上面写着：贵妃陈氏三个字。
“果真是陈贵妃的请帖。”戚妱又打开帖子，见里面有“赏梅宴”的字样。如今刚入十一月份，秋装还没怎么穿个遍，冬天就来了。以至于戚妱窝在毯子里，越发不爱出门。只是梅花这个时候开，确实早了点。“没想到皇宫有早梅开了，陈贵妃借着这个由头挨个襄看媳妇呢。”
“是啊。”冯二夫人点点头。
戚妱从里面拿出自己的帖子，放在一边。剩下的又给冯二夫人拿回去了。“给了三张，想来也想邀请大夫人去了。各家恐怕都给了主母一张。咱们府里都是给嫡女的，旁的有送庶女的吗？”
“有几个。”冯二夫人点头。“譬如贵妃母家的表亲侄女，还有杨太傅家的行二的小姑娘。再有张太尉的庶女，还有成武侯府的表姑娘。其中陈贵妃母家嫡支陈柯将军没有妾室，也只生了陈贵妃和陈铎小将军两姐弟。成武侯府嫡支的姑娘都还小，只有旁族有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女子。所以这两家都是送的表亲女子去宴会。”
“成武侯府？”戚妱挑眉。她这多年着实没怎么听过成武侯府的消息。关于成武侯府的事儿，都是与何又卿有关的。她对这个侯府倒没什么情感。自从何又卿的父亲母亲——前成武侯和夫人双双过世后，她便再没有回那里看看的想法了。只是到底是自己母亲出身的地方，听在耳朵里难免有些在意。
“嗯，看样子是想再出一个飞黄腾达的女儿。”冯二夫人道。
成武侯是世袭罔替的爵位，这一任的成武侯正是何又卿的表弟。老成武侯子嗣不丰，只有从旁支过继了这么个儿子。当年的何贵嫔，就是这个儿子原本的父母推荐的。如今的成武侯倒是和他原本的父母一样从女人身上炸东西，想着送女子上去谋求荣华富贵。
也不想想万一满盘皆输之后怎么办。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了，只要成武侯府没有过来招惹她，那怎么样也无所谓。
“难为陈贵妃费心，把各族哪些女儿能入宫的调查的清清楚楚的。”戚妱说道。“只是不知为何还邀请我。”
“恐怕是觉得这么多适龄贵女都请了，不请您面子上也抹不开。便也送来一份。”冯二夫人说。
戚妱听明白冯二夫人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行吧，毕竟贵妃娘娘想的这样周全，咱们不去未免有些失了分寸。”
“正是。”冯二夫人点点头，忽然又说：“今儿方玦同我说，金姨娘院子里的绿梧这几天常常和妾身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说话。我实在摸不清怎么回事，便让人去试探了。”
戚妱听了，也没怎么想明白。便问：“姨娘是担心金姨娘害你？”
“是也不是。”冯二夫人道：“原本妾身便与金氏不和。如今忽然看她院子里的人来套近乎，便觉得很不对劲。也不知道您听说没有，如今金氏的脾气很不好。阴晴不定反复无常，许多小丫鬟都在她那儿吃了苦头呢。连绿梧都被她纵着红枫踢了一脚。院子里的人都说，如今金氏只用得惯红枫。你也知道，她二人都是金氏的贴身婢女，可如今金氏只肯用红枫，原本还有些地位的绿梧都被挤兑成这样，旁的丫鬟境遇也不好。奴婢们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妾身瞧着，说不定也有可能这个绿梧是来找出路了。她虽然性子沉静，但也知道大夫人那里不好伺候，又不想落了低枝，就过来寻妾身了。”冯二夫人说完了，喝了口茶水，又说：“不过这都是妾身一家之言，这两个结论也实在不知道是哪一个。便想着和您提一嘴，不管能不能解决，心里也舒坦。”
戚妱嗯了一声。她倒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这边忙着刺激苟氏，自然顾不到冯二夫人那边。所以只能让她接着试探，然后静观其变。
冯二夫人自己也这么想的，二人没什么分歧。又就着戚妱在，问了些关于冬装样式的事儿。她也不用操心戚妱的礼服。戚妱是郡主，哪怕是这种非正式场合的聚会也有专门的礼服。冯二夫人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二人说了会儿话，冯二夫人便起身回院子里了。至于旁的两份请帖，直接然后让奴婢送到大夫人和戚媱那儿去了。
戚妱看着冯二夫人远去，呼出一口热气。
“林嬷嬷恐怕要过了大年才回了。”戚妱喃喃道。
“郡主想嬷嬷了？”席星问。
戚妱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