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戚如这几天下学回院子里,总觉得苟嬷嬷不太对劲。平日里苟嬷嬷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也会在她和对云几个丫鬟说话的时候插上一句,打个趣之类的。这几天苟嬷嬷更加沉默了,原本一两天能做完的针线活七八天也做不完。时不时就坐在廊下发呆,还会让针刺伤自己。
要么就是愣愣的盯着自己看。
昨日戚如和对云在院子里说话,对云给戚如说外面的趣事。两个人正笑的开心,戚如忽然觉得有人看自己,转头去看,就发现是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绣花针和绣绷的苟嬷嬷。
戚如看她呆愣愣的,便喊了一句:“嬷嬷?”
“……啊?”苟嬷嬷回神,她看见戚如那酷似王姨娘的脸。她抖了抖,看着戚如疑惑的表情,勉强的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儿了。
戚如摸不清她的想法,便转头悄悄和对云说:“对云姐姐,苟嬷嬷是不是开心啊。”
对云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戚如拉着对云走远了些,说:“我从前听姨娘念叨,说苟嬷嬷家里日子艰难。她除了过年能回去家里看一看,整年整年的回不去呢。会不会是想家里了?”
“是吧……”对云也有些不确定。她很小就被人伢子卖进丞相府了,记忆里家人的模样早就记不清了,所以也不知道想家是怎么个感觉。不过有时候她受了委屈,确实也想有个爹娘姐妹来疼着,可人在外面,哪里能有这些奢望?
戚如便问:“我那几日想姨娘就是这样的。”说到王姨娘,戚如面上便有些落寞。
“奴婢听说郡主这两天筹谋着让院子里的老人回家里看看呢。像和奴婢一辈的对峦姐姐,她母亲是后厨的厨娘,父亲是车夫。这样的奴婢,郡主就要放回去和家里人团年的。”对云说:“倘若姑娘觉得这样能让苟嬷嬷好受些,不若去问问郡主,能不能放出去。”
戚如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这事儿不必我问。大姐姐既然再说,那么枕月姐姐和席星姐姐一定会紧着安排。咱们这院子也是九曲院的一部分,大姐姐不会忘记这儿的。”
对云连连称是。“往日里吃穿用度,郡主都是头一个惦记姑娘的。是奴婢想差了。”
苟嬷嬷见戚如转过去和对云说话,自己更闷着了,她神色麻木,眼底是深深的挣扎和忧愁。
放院子里有家人的奴婢出去过年,确实是戚妱想的法子。一来给辛苦一年的奴婢们来些盼头,二来也是顺理成章让苟嬷嬷回去看看家里的惨案。至于没有家里人的奴婢们,自然是领了赏钱之后,在院子里吃上一顿也就罢了。
虽然离过年还有这时候,但这些个事都要提前说出来,好让下面的人去办。这个事她只是商量着,还没有正式宣扬。然而她暗地里让席星枕月悄悄透露出去,给院子里的人听。尤其是对云。假如对云知道了,那苟嬷嬷也就知道了。
“届时你们挨让院子里要出去的都来和你们说一说。因着咱们关心如儿那里,你二人随便谁,都可以专门去问问苟嬷嬷。”戚妱说。
“至于给他们的赏银,就不从公中出了。也难为小娘做账。就从我这么久一直没用的例银和俸禄里面抽吧,抽出百两来给她们办个团圆饭。余下的都赏出去就是了。至于多少,你们自己按着品级给。只不要太过偏颇才是。”戚妱细细叮嘱了席星枕月,她二人听罢,也慎重应了下来。
这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办事儿,很快就让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正是对云和戚如说的这事儿。席星估摸着差不多了,和枕月商量了一下。二人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有席星过去问。
今日刚好曲先生休沐,是冯二夫人念着他辛苦,也想让戚允臣陪陪自己,所以放他一天休息。曲先生便也借着这个机会,托冯二夫人院子里的小丫鬟去九曲院里找对云,带句话过去。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就是要约人出去玩儿了。
戚如人小鬼大,这些事心里门儿清。挥手就放了对云一天的假,让她和心上人好好去玩儿。以至于席星过来时,只看见戚如自己坐在院子里石桌旁看书。
秋日里难得有个大晴天,这会儿太阳暖烘烘的,不怪戚如出来晒。便是怕冷的戚妱也挪了窝,让枕月带着人把贵妃榻搬到太阳底下,她在那儿躺着看书去了。
“奴婢给四姑娘请安。”席星走上前去,行了礼。
“是席星姐姐啊,快起来吧。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呀?”戚如问。
“是郡主想着您院子里还有个苟嬷嬷也是有家里能回的,所以特地差奴婢过来问问她,是不是过年要回去。这样奴婢们也好安排赏银之类的东西。”席星按照戚妱说的那些事一一答了,几乎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戚如点头。这会儿苟嬷嬷正在屋子里打理戚如的房间,所以她说话也不太避讳。“我看苟嬷嬷这几日总不开心,想着她是不是想家了。如今席星姐姐就过来问她啦。”
席星点点头,又问:“往常总见对云在您身边伺候着,这会儿怎么反倒不见人影?”
“席星姐姐是不知道呢。对云姐姐和曲先生出去了。我看啊,他们二人是要呆好久才会回来的。”戚如嘻嘻笑道。
“啊……”这事儿席星还真不知道。想了想便说了句讨巧话:“原来是这样!倘若哪日这事儿成了,郡主说不定要好好给他们热闹热闹呢!”
“那可就太好了!”戚如再怎么早熟,本质也还是小孩子。听见热闹两个字,难免心里高兴。不由得更期待他们两个日后的走向。为了这场热闹,戚如在心里暗戳戳的想着怎么撮合他们了。越快越好,最好赶在过年这样的大好日子!
席星把戚如哄开心了,便进屋去找苟嬷嬷。苟嬷嬷正一丝不苟的叠戚如的被子毯子,又把床上的褥子取下来换上新的。屋子里瞧着分外整洁,是刚刚才整理过得模样。
“苟嬷嬷!”席星喊到。
苟氏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正看见个穿桃粉色衫子的丫鬟过来。定睛一看,正是戚妱身边的席星。
“席星姑娘来,是专程找我嘛?”苟嬷嬷脸上没什么笑意。毕竟前几天才被戚妱叫过去吓唬一通,哪怕她沉默寡言性子好,这会儿看见席星也只感觉到威胁。
“是。”席星笑眯眯的,脸上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更没有因为自己有郡主做靠山而生出来的傲慢。她说:“今儿奴婢过来时因为郡主说马上年下过节了,想让院子里能回家的奴婢回去过年。这就让奴婢过来挨个问,咱们也好给赏钱。这不,这会儿正来问您要不要回呢。”
“……”苟嬷嬷听见回家二字,心里不能不说是酸楚。一年到头才能回一次的家里,实在是让她想念。往日里没有赏银,今年却有了银子。这又能给大虎和小丫儿吃上顿好的,还有娘……苟嬷嬷心里安慰,便说:“我要回去。”
“诶!得,奴婢这就回去记着。您放心,银子足,少不了您的呢。”
席星知道苟嬷嬷因为那件事如今不怎么喜欢他们,所以她也不久留。话带到,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人家也答应了,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席星乐颠颠回去复命,心想说不定还能蹭上几块郡主让膳房新做的糕点。
苟嬷嬷看着席星与院子里的戚如告别之后,直接出了门。她心里反而不踏实,顺带觉得右眼皮也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莫不是有什么大灾祸?
苟嬷嬷摇了摇头。连替大夫人杀王姨娘的事儿都做了,她还能有什么别的报应灾祸呢!
却说冯二夫人将请帖的事办妥了,也没管大夫人二姑娘都是个什么脸色。只自己翻着账本子乐呵。时不时数个银子,更是乐事。
冯二夫人虽然是秀才家的出身,早些年也因为肚子里有墨水文雅了几年。如今虽没放下肚子里的文墨,却到底更喜欢这种东西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她抬头看去,戚允臣正在不远处的书桌上写大字。冯二夫人看着儿子努力的样子,心也要化了。这时方玦过来,凑到冯二夫人耳边说:“夫人,问出来了。绿梧是打听您什么 时候出院子呢。”
“出院子?”冯二夫人疑惑。问:“是她自个儿打听,还是金氏或者旁人让她来过问的?”
“这个奴婢们没问出来。绿梧这人察觉到丁点不对,就转移话头了。小丫鬟们道行浅,也就只问出这么些了。”方玦摇摇头,无奈道。
她也纳闷这个绿梧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只是外面众说纷纭,都说绿梧是受了委屈,想要另谋高就。
冯二夫人沉吟片刻,忽然问:“花园的水仙是不是开了?”
“是啊。夫人今年春天让栽的。水仙好养活,这会儿已经开盛了。”方玦不明就里回答道。
“那就明日去看看这个水仙花吧。”冯二夫人拿起账本抖了抖,接着看下去了。
方玦愣了两秒,随即明白过来。她笑道:“奴婢这就出去好好准备准、备。”
准备给那绿梧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