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盒子打开,赫然是些燕窝。旁边还有些雪莲子红枣之类的陪衬。
大夫人说:“这是前些日子老爷送我的燕窝,听说是朝廷的贡品。刚刚也说了,既然拿来了,就送你吧。”
大夫人说完,玉锦便捧着盒子往金姨娘怀里送了送。金姨娘看着盒子里的燕窝,也认得出来是好东西。但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件事。燕窝,雪莲子……亦或是,剪春?金姨娘站在原地,感觉手脚都是僵的。脸上的笑容也是僵的。戚婞见她金姨娘笑着,但一直没伸手,便替她接下来,说:“谢谢母亲和二姐姐!”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媱儿关系又好。哪里用和我们说什么谢谢。”大夫人与戚媱相视一笑,又问金姨娘:“你坐吧。你知道我一直信你,一直当姊妹处着。你这样站着,让我心里不舒服。”
“诶,诶!妾身这就坐着……谢夫人。”金姨娘勉强的笑着,坐了下去。她魂不守舍的和大夫人说了会儿话,直到大夫人放她离开,金姨娘才离开。
那盒子被丫鬟抱着,跟在后面。金姨娘神色凝重,一直不说话。戚婞看着金姨娘不对劲,便问:“姨娘,您怎么了?”
“啊……”金姨娘有些呆滞的抬头看戚婞,张嘴又合嘴,最后说:“姨娘没事。跟了我这么久,婞儿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戚婞点了点头,离开了。
戚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金姨娘视线中,然而金姨娘并没有因为戚婞的离开而放松。她领着丫鬟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让丫鬟把那红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屏退众人、关上门后,金姨娘像是失去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子上。她双眼无神的看着那红木匣子。
过了半晌,她好像缓过来劲。金姨娘盯着那盒子,慢慢打开了它。里面静静的躺着那些燕窝。这盒子很大,里面分成许多格子。左边有个大格子,占了盒子的三分之二。旁边剩下的三分之一又分成许多小格子,里面当着“雪莲子”、红枣、银耳等东西。
谁送燕窝会和这些不怎么贵重的东西装在一起。这显然是大夫人将燕窝从原本的匣子里拿出来,专门和这些“雪莲子”之类的东西放在一块儿送给她的。大夫人是故意的。
金姨娘这多年一直站在大夫人那边,大夫人的手段她是没少见过的。这个雪莲子,根本就是“剪春”!
她想起当年自己看着大夫人送给何又卿的燕窝,那里面也有一模一样的雪莲子。正是所谓的剪春。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这剪春竟然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其他的东西,一定也不干净。或许大夫人早就想让她死了。
金姨娘这多年自认没有对不起大夫人,除了放弃她投靠冯二夫人这件事。为了自己的命,她昧着良心没有同何又卿说剪春的事儿。为了荣华富贵,她奉承大夫人,与她同流合污。为了生下戚婞,她更是卑躬屈膝,装傻装痴。可是到头来,还是换的一场死亡。
大夫人到底是处于什么心境,才想杀了她?是因为自己知道太多了吗?金姨娘盯着里面的燕窝,面无表情。
她是贪财,也不算好人。可是对于大夫人,除了那件事,她没有辜负过她的期望。
与虎谋皮,下场就是这样。
金姨娘紧紧抓着盒子,指尖泛白。她想了想周围还有谁能救她,但发现没有一个人会救她。
金姨娘没有救何又卿,得罪了冯二夫人,欺负过戚妱,甚至……帮着害死了王姨娘。
或许,只有这一条路走了。
九曲院——
“四姑娘去小娘那儿了?”戚妱拿着本游记,看的目不转睛,头也不抬的询问。
“是,被她乳母伺候着吃了早饭,对云带着出去了。”席星放下一盏葡萄,笑着说道。
“嗯,查到什么事了吗?”戚妱问。
“查了那乳母在王姨娘身边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但是这些人都是府里常见的,像送衣裳首饰的奴婢,洒扫的丫鬟一类。确实都没什么差错。”席星回答。
“她家里人查了吗?最近他们有什么进项没?”戚妱又问。
“查了。王姨娘早年是从人伢子哪里买过来的,来的时候刚八九岁。伺候丞相和老夫人的起居。后来丞相中举,她年纪也嫩,就开脸跟了丞相。那时候老夫人与丞相刚刚在京城安家,许多下人都是从西城那边招的,或者从人伢子处买。乳娘就是那个时候进来的。”席星说了些往年的事。“这个乳娘姓苟,苟姓的人家,又在丞相府做乳娘,托人一问就知道了。”
“这苟氏家里,还剩个老爷子和一对姐弟。她男人多年前做重活儿,得了重病又没得治,也就去了。那时候她刚生了小儿子,刚好相府要个乳母。她刚生了孩子,身份也不好。王姨娘在府里也没地位。所以下人随意选了她上来给王姨娘使唤。”
席星拌了拌嘴,接着说:“他男人早年为了治已经去世的娘的病,借了不少钱。后来做活儿一是为了养活一家子人,二来也是为了还债。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了,债务也没有还清。而且随着年限增长,那给他们借钱的人坐地起价,利滚利越来越多。为了这事,苟氏也是心力交瘁。王姨娘不得宠,没什么银子帮她。虽有接近,却也是杯水车薪。直到不久前,原本上门要债的人忽然不去苟家了。苟家也没见有人在。问邻居才知道还清了债务,被一行人用马车接走了。问他们去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恐怕凶多吉少。”戚妱叹了口气。
乳娘这种奴婢,一般都是有家里人的。因为自己生了孩子,才有奶水。富贵人家的妇人一般很少自己喂养孩子,就会让这样的女子过来养孩子。这就是乳母。乳母养孩子长大,喂他奶水,也就是半个娘。所以乳母是很重要的存在。
苟乳母家里贫穷,经年累月的债务越来越还不清。倘若有人给还了,还是苟氏没钱,王姨娘也不富裕的情况下,恐怕就是来源不正当。基本上可以说是被人拿钱收买了。而人被接走了,很可能是被偷偷的处理掉了。所以戚妱才说是凶多吉少。
“恐怕,那苟氏还不知道这件事,还兢兢业业的为大夫人瞒着这件事呢。只是为了钱财背弃主子,再怎么情有可原,也实在是用不得。”戚妱闭了闭眼睛,说:“去叫来吧。”
“诶,奴婢这就去。”席星说完,转身走出去,往不远处的小房间走去。戚妱外面的回廊过两个弯,下了台阶再折过去,跨过一个门槛,就能看见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面有两间房,院子里还有张石桌,栽着些花花草草。
原本这里是被荒废的,也没人住。杂草丛生。后来戚妱翻身了,那些人把这里全部清理了一遍。直到戚如过来,戚妱又让人把这里装扮一新,这才有了闺房的模样。
席星打开门,苟氏正在里面缝小衣。那小衣用的是粉色的料子,上面有若隐若现的莲花暗纹。苟氏拿着绣线往上面绣了点花样,正在给小衣里面缝棉布。这样穿着舒服,不会伤小孩子的皮肤,还保暖。用的颜色鲜艳讨喜,小孩子会喜欢。可见苟氏是用了心思的。
“苟嬷嬷。”席星走到跟前,叫了她一声。苟氏吓了一跳,那针直戳戳的扎进手指,血珠子很快就冒出来一大颗。
“哎呀,都是奴婢的错!吓到嬷嬷了。”席星惊呼一声,抽出腰间的帕子要给苟氏擦血。
“没事没事,当不得姑娘的话。”苟氏连忙抽回手,放进嘴里吮了吮。
“这算什么?本来就是奴婢吓到嬷嬷了。”席星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是笑开了。“您在这儿忙什么呢?”
“……给四姑娘做小衣。天儿冷了,我怕姑娘冷。她从前只喜欢穿我做的小衣,所以我每年都做上两三件。”苟氏低着头,手指不安的摩挲着柔滑的布料。
“看来四姑娘是真的喜欢嬷嬷的手工活。奴婢看着这精巧的针线活和认真的样子,都觉得心里熨帖呢。您这做了几件了?”席星问。
“两件,这是第三件了。”苟氏说。“席星姑娘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席星低头看着苟氏。苟氏这多年磋磨下来,明明比林嬷嬷年轻,却是一样的衰老。苟氏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就是和席星说话,也很内向。不怎么笑,但说话低低的轻轻的。很容易让人也放轻声音和她说话。
因为不富裕,所以衣裳也是旧的。头上用刨花水盘着发髻,只插着一只银钗。耳朵上戴着一对铜耳环。这之外就没有什么首饰了。约莫真的所有钱财都用来还债了。
苟氏问她来做什么,席星心里有些不忍。又觉得果真人不可貌相。这样内向的人,也会做出背主的事儿来。席星脸上仍然笑着,说:“是我家姑娘叫您,问问四姑娘的事儿。”
“哦,哦。我收拾了衣裳就来,劳烦姑娘等等。”苟氏听见是戚妱,连忙站起来收拾针线。将它们一一放进针线篮子里。随后交给不远处洒扫的丫鬟,让她把东西放进自己屋子里。
苟氏拍了拍衣摆,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姑娘,我这样不打紧吧?”
“不打紧,很工整。”席星点头。“嬷嬷,跟着奴婢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