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氏走路一直低着头。虽然奴婢们行走时都会有这样的动作表示谦卑,但是她做出来未免有种低微的感觉。而席星则不一样,她如今是戚妱的奴婢,戚妱是郡主。主子贵重,奴婢自然也会升格。所以席星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即便她年纪轻,在府里一众嬷嬷姑姑跟前都是极有脸面的存在。
苟氏跟在席星身后,这样的差别便分外明显。
两个人拐了几个弯,进了戚妱的屋子。戚妱听见脚步声,抬头透过珠帘看去,就看见在正厅的苟氏和席星。
席星说:“郡主,苟嬷嬷来了。”
“嗯,进来吧。”
听见她的声音,席星领着苟氏掀开珠帘,来到戚妱跟前。戚妱跪坐在窗子边的有大腿高的席居之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身前的小案几上当着席星离开前捧出来的一盏葡萄和一壶茶水。
苟氏轻手轻脚在地上跪下来,额头触地。“奴婢给郡主请安,郡主长乐安康。”
“起来吧。”戚妱放下书本,转头看着她。苟氏不敢起,仍然跪着。席星拉了她一把才站起来。苟氏站着没有说话,是在等戚妱开口问她事儿。
“如儿最近起居作息如何?”戚妱随口问。
“四姑娘这几日吃的不错,睡得也好。夜半也不会醒。”苟氏老老实实回答道。
“那看来确实是白天与曲先生读书,劳累了。”戚妱点点头。她停了会儿,才问:“可有想过王姨娘?”
“刚来九曲院,四姑娘心里害怕,不怎么说话。夜里偶有惊醒,轻声啼哭过。后来多亏郡主,四姑娘慢慢也好许多了。到现在已没再如往常一样难受。”苟氏交叠在腹部上的双手明显的紧了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而紧张了。
“哦,那你想没有想过王姨娘?”戚妱笑着问。“王姨娘停灵哭灵的时候,你哭的倒也伤心。本郡主见到四姑娘时,你眼睛肿的厉害。”
“姨娘是奴婢主子,奴婢为她哭才是本分。”苟氏恭恭敬敬回答。
“确实是这样。所有做奴婢的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知道王姨娘如今是你的主子,还是旧主?”戚妱淡淡的,带着些压迫。席星在旁边只盯着苟氏,亦不说话。
“姨娘故去,自然是奴婢旧……”苟氏还未说完,忽然浑身一抖。她终于打破了谦卑的样子,忍不住抬头去看戚妱。然而只是一眼,她又低下头去。
戚妱笑了笑。“怎么不说了?”
“是……主子。”苟氏咬着牙说道。旧主,主子。一字之差,千里之别。戚妱这是在问她是不是背弃了王姨娘,是不是她害死了王氏。
“可是,本郡主听人说。是你害死了王姨娘。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别人说的话,郡主不能当真。”苟氏跪下来,有些慌张的说道,
“这怎么不能当真呢?他还说,你家里有了一大笔钱,还清了你夫君生前欠下的赌债。据我所知,那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自从老夫人用算账的方式让那个替大夫人母女背锅的阿易说出真相后,戚妱也很喜欢用这种算账的方式来看看这些下人拿了什么得了什么。
苟氏做王姨娘的乳母,是按照府里给乳母发的银钱标准发的。甚至如王姨娘这样没有威严和倚靠的主子,自己都会被克扣月例银子,何况她手底下的乳母苟氏。随便让冯姨娘拿往日里大夫人手下人做的账本对一对,就知道什么地方有假账了。
苟氏的月钱一月一两银子。戚如断奶后,苟氏的月钱便降到了八百钱。这之后仍有克扣。而苟氏家中欠的银子多达百两。苟氏自己的银子要供养家中孩子,还要准备小儿子读书上学堂的钱——因为她想小儿子读书上进,好翻身,做个大人物。这样他们一家都好过了。
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苟氏能还债,必然有他人给予。或许这个人还许了她富贵。
“……”苟氏没有回答戚妱的话。
苟氏是个勤劳的女人,出身也是贫民农户,同时也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女子。早在她拿了钱,决定办这件事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谁也逃不过“因果”二字。如今戚妱问了,苟氏反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戚妱很有耐心,也没有逼问。
“是,有贵人许了奴婢富贵。”苟氏说道。
“是谁许下来的?”
“……奴婢不能说。”苟氏回答。
“所有被我抓到的人都是这么对我说的。”戚妱没追究,她低头好像是在沉思,又好像是在观察苟氏。苟氏只觉得胸腔中的心跳越来越沉闷。
“你回去吧。看看如儿。”戚妱看了看外面,今儿是晴天。外面的阳光照在平坦干净的庭院中,光看看也让人心情好了许多。“还有这么久,如儿才会回来。你好好看看她。别和她说今天的事,我想你也不想让如儿知道这些东西。她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
她的语气冷冷淡淡的,那语调奇异的能让人安定下来。苟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看戚妱,见她没有反悔的倾向。连忙下拜。“谢郡主,奴婢告退。”
戚妱转头拿起书,接着看下去了。
席星送苟氏到门边,待人走的不见背影后,回到戚妱身边。“郡主,您怎么不像冯姨娘对穗丰那样严刑拷问?反而这么……客气,还全须全尾的放苟嬷嬷回去了?”
“你觉得我对她太温柔了?”戚妱问。
“嗯……”席星点头。
“你不也是磨蹭那么久,才带着那苟氏来我跟前吗?和她说了不少的话吧?”戚妱拿着书问。
“嘿嘿,瞒不过郡主。”席星以为戚妱要调侃她偷懒,便打了个哈哈。
戚妱摇了摇头,问:“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奴婢觉得,苟嬷嬷是个不错的人……奴婢知道她背主,但是今日去见时,却发现她很温和。看样子也是真心对四姑娘的……可惜啊。”席星捏着袖子,想起戚如院子里的情形,忍不住感慨。
“你这样认为,我也这么认为。这样的人,屈打成招她或许会认,但也会怀恨在心。只要不死,日后说不定会多有报复。她毕竟是如儿的乳娘,咱们用重刑罚终究不合适。她嘴上不说,恐怕会离间如儿和我们的感情。虽然我不在乎,可处理起来终究麻烦很多。”
戚妱翻了一页书,又说:“这种人,心里怀有歉疚。自王姨娘去后,这么久以来看着如儿,她心里恐怕不好受。就让她一直看着吧,总会忍不住的。”
“奴婢受教了!郡主真厉害。”席星竖了个大拇指,笑嘻嘻夸奖。
戚妱摇摇头。“这算什么啊……对了,”她看着席星又说:“确定她家里人都被接走了吗?”
“是,而且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席星点头。“奴婢让人每隔几天就去问,确实是没有人回来。”
“要么是被关住了,要么就是被杀了。”席星道。
“那咱们加把火吧。”戚妱合上书,趿拉着鞋拢着手走到门边。“给点刺激,她一定会坦白的。”
席星不知道她卖的什么药,低头静心听她吩咐。
对云和戚允臣的书童站在房间外面,等着戚允臣和戚如下学。她听着里面曲先生说话的声音,表情虽然仍旧很平静,耳朵却忍不住悄悄的红了。她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张帕子,她绣了十来天,今天终于可以送给曲先生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请郎君和姑娘回去后多多温书。”屋内,曲先生叮嘱着两位。他声音温润,文质彬彬的,却时让人很舒服。
“谢先生。”戚允臣和戚如起身鞠躬,之后戚允臣拉着戚如的手,出去了。
门打开,书童便进去收拾东西。戚如的东西也是他一并收捡。整理好的书简都交给对云拿着。而曲先生跟在两个小人后面,出来果然看见对云。
戚允臣被戚如拉到一边说些悄悄话。而人早已习惯他们的事,也确实是发乎情止乎礼,无伤大雅。因而睁只眼闭只眼。
“曲先生,这是我绣的帕子……前几天见先生帕子旧了些,就自作主张绣了一张,您看着用就好。”对云低着头,把帕子递出去。
曲先生能看见对云红彤彤的耳尖,轻笑一声:“谢谢对云姑娘。”说些他有用自己的手帕包着手,将一对银质钳绿松石的耳环放在掌心。“这是在下的心意,希望姑娘喜欢。”
对云讷讷道:“这怎么可以……”
“曲某身为男子,怎能一味只让姑娘付出。这是……应当的。”
对云抬头看去,却见曲先生也是红着脸。不由得笑出声。她捂着嘴,接过那对耳环,又把帕子放在他掌心。然后偷偷笑着过去拉戚如,说:“谢谢先生,我这就走了!”
曲先生看着对云离开,脸色更红了。
“先生不必害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戚允臣说完,也笑着离开了院子,去看冯二夫人了,徒留曲先生一个人在院子里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