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州如今天气干燥,戚妱睡到半夜只觉浑身燥热。即便知州府里的纳凉的凉扇和冰块,也仍然有一股子燥热。
她这儿热,杨卓文和陈铎那里更热。监牢中环境湿热,许多犯人在这儿容易长湿疹。杨卓文对面是鲁州知州,此时他已被扒了官服,只穿着囚衣。
陈铎安顿好戚妱之后便过来跟着杨卓文一块儿处理这不识时务贪财好色的贪官。然而这鲁州知州意外的的坚定,死活不说每年这么多银子到底添给了京都里的哪个大官。
“旁的什么罪臣都可以说。可要问上头是谁,罪臣万万不敢说。”鲁州知州神色憔悴,发髻散乱。对于他手底下同流合污者皆是供认不讳。这鲁州知州是个软皮子,以为交出这一窝儿贪官就可以让杨卓文等人满意。却没想到这杨卓文要查到上面去,这让他面如死灰。
本朝以来,查贪很少上到朝堂。如今杨卓文二人是要查个底朝天,这让他怎么敢说。且不说把那人拽不拽的下来,倘若他这点供词真的说出来,交给杨卓文签字画押。只怕届时递交朝堂,那人也不会有任何损失,而他自己不仅要死,他的家人恐怕也会被做掉。这个杨卓文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毕竟杨太傅已经是养老状态了,还能如何折腾呢。
杨卓文皱眉,陈铎亦面色不佳。他二人到底头一次处理这种事,虽然目前来看一切都还算不错,对这种老油条却没办法。
他们不过是借着敌明我暗的便利把鲁州知府给抓了,却不能套出更加核心的东西。
杨卓文和陈铎对视一眼,最后让人把知府带回监牢里。
“看来触及到朝堂中的的人,大家都很谨慎啊。”杨卓文感慨,转头又说:“鲁州知府落马的消息还封锁着。方才他嘴里说的几个人,我们可以做准备抓了。罪状抄写两份,一份上报朝廷,直达圣上案桌。另一份给你,带着去抓人吧。”
“这事交给我,你放心就是。这些弯弯绕绕我不如你,论刀枪棍棒的事,我可是在行的很。”陈铎咧嘴一笑,便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杨卓文只觉得他憨,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陈铎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伸手往脸上一抹,满脸疑惑。
“你好黑啊哈哈哈”杨卓文指了指旁边跳动的烛火。“监牢里黑,所以给点了蜡烛。你这个肤色一笑,我就只看得见你嘴里的牙了。”
“……”陈铎气闷,怎么也没想到杨卓文忽然开他玩笑。“你最近好像皮了不少。”
“没有,错觉。”杨卓文立刻收了笑容,陈铎觉得他人模狗样。
“行了,知道你紧张。别怕,上面有晋王撑着呢。再不济,那戚祭司也来了。不日就要下雨。咱们只管把那些蛀虫拿下,管好灾民就是了。”陈铎伸出满是薄茧的手拍了拍杨卓文的肩膀。
他俩一起长大,知道杨卓文平时是温润儒雅的。着急的时候也只是皱皱眉毛,动作快些。一旦他开始莫名其妙开玩笑,那就是紧张了害怕了。
“我知道……只是头一次做这么大的事,实在心中不安。”杨卓文摇头。他以前虽然有帮着杨太傅处理一些琐事,却都是不痛不痒的折子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他读书不少,文采也算排的上名号,却真的没像这样做过事。
“晋王殿下真的是看得起我啊。”杨卓文喃喃。
“怕什么,你有这个能力!”陈铎看不得他这么消沉,连忙说:“先不管那个知州了,戚祭司过来已经安顿好了。虽然她不是正经朝官,你却也不要怠慢才是。这次你我虽然反应迅速,鲁州灾民没有情绪浮动。但假如真去京都传言,这个戚妱姑娘能送走旱神求来大雨。那她更不能怠慢。”
鲁州大旱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左右,灾情得到了控制。可鲁州一日不下雨,那土地便一日种不出粮食。前几天他和杨卓文去看田地,许多田地里的裂缝都有二指宽了。
有吃的是一回事,水却是更重要的东西。再这样下去,哪怕粮食能保住灾民的肚子,水却不够喝了。往日挖出来的水渠也因为嵇州同样受到大旱影响,出的水越来越少。
没人能忍受干渴的日子。
所以戚妱的地位很重要。
杨卓文笑了笑。“我虽不信鬼神,可那谷辛道人真的算准了这次天灾。由不得你我不信。只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事,终究让我没有安全感。”
“别想那么多,该做什么便好好做吧。咱们怎么能预料到以后呢。”陈铎握拳,碰了碰他的肩膀。“我不和你说了,这就去抓人。但凡碰见的,我是谁都不认,挨个要抓过来的。”
杨卓文点头,神情忧虑。“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只是连夜赶路,你要注意安全。”
“你也一样。”陈铎一把抓起桌子上一份状纸,转身挥了挥手。“他日见。”
“他日见。”杨卓文目送陈铎消失在点着灯烛的甬道内,疲惫的坐了下来。他有些累了。戚妱的事他自然听说过。自从大旱流言起来,他就看不太懂风向了。忽然发生了天灾,忽然自己成了钦差。在之后戚妱就成了祭司,便成了本朝第一个“女官”。这中间风云变幻,居然全在一个晋王。
那谷辛道人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晋王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戚妱这样一个名声不好的女子推出来,站在这样一个位置。
还是……戚妱做了什么。
所有人都在羡慕戚妱这样京都人人不耻的女子一朝平步青云,只觉得她运气好。可杨卓文反复去看这事得首尾,总看不出个所以然。
戚妱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简单。
即便晋王一直参与其中,可戚妱未必就真的是被摆布的那一个。
杨卓文有些头痛。也许真像陈铎说的那样,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先把眼的事儿做好才是对的。
他父亲和陈大将军都没有说什么,朝堂之中的反对派也被尽数压下去。无论怎么看,戚妱走上这个位置都成了必然。父辈这个位置的的人都没有异议,他也不必或许刨根问底。
杨卓文调整好心态,站起身来。不远处的书童见他站起来,连忙跑过来问:“郎君?”
“走吧,去见见祭司。”杨卓文揣着手,走上刚刚陈铎走出去的甬道。书童答应了一声,把桌子上剩下的状纸拢了拢,尽数放在衣襟处,几个大步跟了上去。
谷辛道人一大早起来,便让小厮给他拿着罗盘,去见戚妱了。
这时候戚妱正在梳妆,礼服被放在一边。席星枕月给她穿上常服,只是一件长袖薄衫,外面罩着薄如蝉翼的纱衣。
“姑娘,真人来了。”
“请进来。”戚妱理了理衣服,坐在座椅上。谷辛道人走进来,作揖。“给祭司请安。”
“起。”戚妱挥手,席星便搬来凳子,让谷辛道人坐。谷辛道人道了谢,说:“贫道今天初来鲁州,为了祭祀的事儿,便准备去测算最好的祭祀地点。不出意外,祭台就会准备在鲁州城内。”
“有劳。”戚妱笑了笑。
“之后贫道会把祭祀过程报给杨郎君,届时您只需要按照步子走就好了。”谷辛道人说完,起身躬身行礼,匆匆退出去了。
千约南知道他要去算位置,一大早跟着一起过来了。见谷辛道人出来,自己才进去同戚妱说了自己要一同出去的事儿。
“祭司如今自己在府里,虽有杨郎君照应,属下怕他自顾不暇,因而祭司也要自己小心。”千约南隐晦的看了看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胡寻意。“寻意姑娘的身份,戚妱姑娘清楚。有什么事支会她就是了。”
“辛苦。”戚妱点头。千约南见她听进去了,便也抱拳告退。戚妱见他出去了,这才对胡寻意说:“你们都是晋王殿下的人,彼此都是相识的吧?”
胡寻意不明所以,但还是答了声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戚妱想起之前这人对自己屡次相助,不论是利用还是真有感情,她都挺想了解这个人。
“殿下自然是很好的人。”胡寻意淡淡的说。她是赵离攸的奴婢,自然怎么看他都是好的。且她不欲多说什么,虽然知道赵离攸于戚妱有意,虽然不知这情义有多少,却总归是有的。可戚妱如今与齐王有婚约。晋王在朝中本就靠着皇帝得到地位,从不偏帮谁。倘若因为戚妱而偏向齐王,只怕赵离攸局势不妙。
且倾心自己名义上的嫂嫂,实在是不伦。所以胡寻意没有多说什么。多说多错,她少说些,孽缘也就淡一些。
戚妱看她不欲多说,索性不问。枕月从柜子里拿出几本诗书放在桌子上。“都是姑娘平日里翻看的,有些没看完奴婢也拿过来了。”
戚妱刚拿着书翻了几页,外面却说杨郎君求见。她和杨卓文同为三品,她职权也没有杨卓文大。所以即便是见,也应该是她求见才对。
然而这时候杨卓文说求见,恐怕是自己心里猜测了什么才会这么说。
“请郎君进来吧。上茶,上点心。”戚妱想了想,又说:“杨郎君连夜审知州,这一大早又来了,应当还未用膳。上些容易消化的东西吧。”
“是。”枕月下去端了,席星便把人引了过来。
“杨郎君安。”
“戚祭司安。”
戚妱上前,二人各自行了平礼。双双回到座位上。
“不知杨郎君过来所为何事?”
枕月端着茶盏,放在杨卓文手边。又放上许多糕点,都是多糖易消化的糕点。
“听闻杨郎君连夜办事,想着你恐怕没吃早饭,便让婢女拿着容易消化的糕点过来,方便郎君垫垫肚子。”戚妱带着浅淡的笑容,为了避嫌,说话也是尽量疏离着。不至于太热络。
“多谢祭司。”杨卓文拱手,心里难免有些熨帖。他从小在京都长大,没有离开过府里。如今孤身在外,虽有陈铎时时照应,却没有在府里的那种贴心感。这时候戚妱一个举动,便能让他感觉到善意。
他亦没想到这个京都人人不喜欢的不祥女子,如今直接成了天选之人。更是参加鲁州祭祀。说大一点,那就是鲁州几百万民众的身家性命都在她身上了。
前后印象相差太大,杨卓文有些不适应,却也没有太过惊讶。
杨卓文本就是来拜访戚妱的,并没有试探的意思。在他目前的认识里,戚妱并没有什么威胁。如果戚妱是晋王的傀儡,但晋王为何推她出来?
晋王从来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只一心为皇帝办事。说个不好听的,就是老皇帝坐下最听话的狗。戚妱是齐王赵长琌的未婚妻,晋王推戚妱出来,难道是想打压或者抬举赵长琌吗?
显然是与赵离攸如今的形式风格相违背。
也许,戚妱真的只是运气好。
杨卓文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面上看起来倒像是听见戚妱说话愣了愣,两息后才反应过来回话。“多谢祭司。”
杨卓文确实饿了,便用袖子遮着脸吃了两块糕点,又喝了些茶水。这才说明来意。
“祭司,过几日的祭祀不知你有何安排?”杨卓文还没有暴露钦差的身份,平日里都是用陈铎的名义行事。因而也不自称本官一类,都是用“你我”这样的称呼。
戚妱没想到杨卓文没怎么反感自己女子的身份,反而过来就直奔主题。上辈子的杨卓文和陈铎也是少年有成,年纪轻轻就做了朝臣。只是后来西夷撕毁与大云的合约,陈铎接替他父亲带兵出战,最后战死沙场。至于杨卓文,后来好像是听说陈铎战败另有他因,自请去查这个案子。
最后的结局戚妱不清楚,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下堂,被戚媱虐待到生不如死了。
想到这里,她对杨卓文更有好感。这等正直之士,她倒也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