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辛道人出了知州府后,便拿着罗盘到处走。跟在他身后的人从方才来的小厮变成了一个士兵。
千约南跟在旁边东看看西瞧瞧。他确实好奇,不过没多问。只是看着谷辛道人神神道道的,拿着罗盘到处比对,似乎在透过虚空看什么东西。
这些虚头巴脑的,对于学武杀人的人来说相当于骗术。可是谷辛道人这一手预言术着实厉害,他也不得不信上几分。
“旱神属火,须往南有水之地行祭祀。”谷辛道人端着罗盘往鲁州城南边走去。鲁州城南边有水的地方正是从嵇州挖过来的水渠,名叫洐渠。
鲁州大旱,唯一从这里过的大河支流直接干涸,河床干出了极大的裂缝。如今洐渠连接从西边息州通往东边锦州的大河——涑巡河,是鲁州最后的水源来源。然而嵇州也需要用水,虽然有其他河流支流分担嵇州百姓用水,但洐渠仍然是一重要的水源。
太阳丝毫不见小,一直干旱。以至于鲁州如今水源捉襟见肘。
谷辛道人停在洐渠旁边,看着洐渠里缓缓流淌的清澈水流。他捧着罗盘,另一只手握住,伸出紧紧并在一起的食指中指在空中划了一个无形的咒印。
“动!”
谷辛道人话音一落,罗盘便开始转动,最后指向东方。“往东走。有东西能生水,木盛风,有风雨过。”
谷辛道人把罗盘往怀里一揣,拂尘一甩,便提步而去。千约南在后面听他咕哝一大串,也不知真假,只跟着一块儿去。
这一路行来阳光极大,天气炎热。绕是千约南这等年轻力壮的男子也收不住,双颊通红,鼻孔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谷辛道人更有些受不住,不过有道门的吐纳之法,也不至于这样倒下去。
那个士兵反而是在强撑了,热的晕头转向。然而这个士兵没法停下来,他当兵前是鲁州本地人。对鲁州城周围很是熟悉。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跟着谷辛道人一起出来寻找祭祀之地。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能倒下去。
三个人轻装上路,走走停停的沿着河流走了三四公里。这才到达罗盘指引的地方。千约南抬头一看,正看见个一人多高的水神像,旁边还有棵不清楚品种的参天大树。这水神像经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看不出原本的清晰的五官。
这神像用铜铁做底座,是个女子模样的汉白玉石像。底座上用行书刻着“涑巡河水神越姬”,旁边有一个刻出来的椭圆形小章,是题字人的名字。小章旁边直接雕了刻像者的名字。
“真人,大人。”士兵对千约南与谷辛道人拱手道:“此乃鲁州为保丰收而立的水神像,是涑巡夫人越姬的神像。”
涑巡夫人越姬,是早就亡了不知多少的耿国的国君后妃。耿国都城被破后,国君投降被杀。越姬不甘被俘做亡国之人,更不愿承受凌辱。于是带着当时还小的儿子公子鸠逃亡,其中有不少耿国忠臣。越姬带着公子鸠在耿国最后剩下的土地组建耿国王廷。然终因天命不在,力量薄弱而被敌国攻占。
公子鸠被内奸毒害。越姬回天乏力,她傲骨铮铮,不愿做阶下囚。于六月初二跳涑巡河溺亡。耿国后人为纪念她,称她为涑巡夫人。并为她立碑建祠,后来君王加封,又尊她为涑巡水神。鲁州作为当年耿国故地,依然保留着祭祀她的习俗。
“好啊!”谷辛道人高声道好,又转头去看那颗树。那棵树遮住了水神像,为周围带来了大片大片的阴凉。下面隐隐有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很快三人身上的汗液就被吹干了,连燥热也不见分毫。
“如今除了屋子里,鲁州城难得有这样凉快的地方了。”千约南走到树边,靠着树干坐下去乘凉。士兵也走过去靠着树干休息。谷辛道人绕着水神像走了几圈,又去看了看这个水神树。之后从衣袖里拿出用黄油纸包着的三根香和一根蜡烛。
谷辛道人用火石点燃蜡烛,然后把香烧燃,插在地上水神像前面。香烟很快缭绕起来。谷辛道人甩了甩拂尘,掐诀念经。
约摸过了半刻钟左右,香还没有燃完,谷辛道人就着香有弯腰拜了三拜。
“好了,千侍卫。”谷辛道人转身对千约南道。“已经提膳祭拜过水神。届时在这里借她坐下铜铁与旁边水神树的木,加以水神像本身的神力,又有祭祀的力量,必然可以请走旱神女魃。”
谷辛道人顿了顿,想起戚妱先前在京都给他塞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必须祭祀的日期,便补充道:“今日事八月初五。祭祀之事必须在九月之前建完。不必太过铺张,有模有样就可以了。”
千约南也看不出他做了什么事儿,只觉得一通神神道道的。他也没多问谷辛道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认真记着,回去同杨卓文商量。加之这次来他的任务只是为了戚妱的安危,外加盯着谷辛道人,旁的不用他管。
所以只要谷辛道人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他基本懒得的去管。谷辛道人晓得千约南的行事路数,做事也不避讳。所以也只是自顾自的说了,旁的也不指望了。
他让士兵把蜡烛吹灭收起来,又对着水神像拜了三拜,这才支会千约南往回赶路。
三个人抄近路返回,又找来熟知鲁州城道路的官员,描出从知州府到这里最近的大路。
千约南让胡寻意并谷辛道人教授戚妱一些贵族礼仪和祭祀礼节,排演了戚妱祭祀的过程和步骤。而千约南则去找杨卓文,借他手里陈铎的令牌,带着人浩浩荡荡去水神像那里设祭台。
城中难民众多,设祭台以食物和水作为报酬,必然能招来许多年轻壮丁。考虑时间限制,且谷辛道人也说了不必太过铺张。所以一切从简。
为了多些食物,壮丁皆踊跃参加。很快便集齐两百个壮丁,开始修建祭台。
杨卓文没有去监工。他让千约南去做监工,自己却缩在知州府里整理往年的案子。但凡有冤枉的,他都要一一看过。能翻案的,他也准备给翻案,让被冤枉的沉冤昭雪。
戚妱跟着胡寻意和谷辛道人熟悉祭祀礼节时,也听说了杨卓文在做的事,只能感叹一句少年热血,高风亮节。
至于最后成不成,戚妱不予置喙。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倘若一直没有人做,那这个世界未免就太没有希望了一些。
杨卓文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和他并肩而立陈铎也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总是让人心里充满希望和光亮。让满是阴晦的角落也照进丝丝缕缕的光。
鲁州这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京都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戚妱被封祭祀离开后,京都便掀起轩然大波。这轩然大波无关朝堂,事在民间。
八斗楼是京都有名的才子汇聚之地。每天这里都会接待各地才子。尤以科举之时,这里的人才最多。
八斗楼人来人往,到这里来的人除了人才,就是搜罗人才的贵人。
赵离攸偶尔也会过来,便正赶上一出好戏。原来是有才子说戚妱这样的女子德不配位。明明她在京都声名狼藉——传言她暴戾专横,嚣张跋扈。对上不孝,对下不慈。这样的女子不符贤良淑德之古训,不配被封为祭司。
最后却被一个嘴角有一颗小痣的男子以:“道听途说,如长舌妇。”八个字开头给打了回去。
“这位郎君,你说人家暴戾专横等等,难道你去见过了?你见都没见过,你就说人家嚣张跋扈德不配位,你不觉得自己太软耳根子了吗?”
那男子说话在这群才子看来格外白烂,更无风度。却被那男子说:“郎君们在这儿议论女子就很有风度了?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光化日之下便直呼戚祭司名姓,不觉的有辱君子之风吗?”
“你!简直胡搅蛮缠,无理至极!”一才子举着扇子,气的发抖。
那嘴角有颗小痣的男子抱臂轻笑。“说不过便说在下无理,和街头泼妇有何区别?”
“你——!”那才子无话可说,竟是被一句话气的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男子哈哈大笑,拍手大叹。“人家戚祭司,你们口中不堪的女子,不管为了什么,却也是甘愿去往鲁州祭祀。你们这群酸腐之人不担心鲁州灾祸,反而骂她为人如何。当真是小人之心。还自称君子,我看应该是个伪君子才对。”
他说完,自顾自伸手掏来一壶酒,咕咚咕咚两口喝完。叹了句:“酒虽好,人却不如啊。”
“走了。”言罢扔下二两银钱,拿起桌边宝剑,起身飘然而去。众人只见这男子高挑的背影,和行走间翻飞的雪白衣摆。再眨眼时,这人却已经踏出门槛,再看不见了。
赵离攸坐在二楼看着下面,笑了笑,说:“有独到之处。”
“拿着剑,许是武林中人。”步庚薪站在赵离攸轮椅之后,低声说道。
“是熟人。”赵离攸看着倾雪,道:“留二两钱,咱们回府吧。”
“这是……”为何啊?倾雪还没问出口,却被赵离攸制止。
“府中有客,主人怎能不在?”
倾雪听罢不再言语,她从窄口袖中掏出银钱放在桌上。跟着赵离攸出去了。
八斗楼的诗篇词作只要是好的,很快就会传遍京都文人。倘若有更厉害的,寻常百姓之间也会传遍作者之名。
八斗楼今日之事发生后,很快便传了出去。那些心比天高的才子虽有心封锁,却也有心无力。京都嫉妒戚妱的女子也再没说过话。更兼那小痣男子说的话,听了着实脸热。她们便也不再议论纷纷。甚至有名望的贵女还自发捐了善款,交给朝廷赈灾。其中以戚丞相嫡次女戚媱首当其冲。
庆懿长公主贵为长公主,自然也听说了这事儿。此时她旁边正坐着一穿绢丝金线绣花白梅长裙的女子,气质温婉大方。此女正是杨太傅之女、杨卓文之妹——杨清韫。
“那男子着实是不拘小节。这样一番话,可把那些文绉绉只会胡搅蛮缠的才子弄得哑口无言。只可惜咱们女儿家,总不好专门要见人。”长公主颇为感慨。她自小长在皇家,知道在皇家,女子命运是多么的听天由命。
大行皇帝,也就是长公主的祖父。那时候西夷常年骚扰大云边境,大云南北方水灾旱灾并发,可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大云不敢全力大兵攻打西夷,只能前去合约。最后将长公主的姑姑——合熙大长公主送往西夷和亲。其“嫁妆”是数不胜数,长度从皇城东到皇城西。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心,因为这些都是大云的财富,如今却要拱手他人。
当时还年轻的陈柯差点背过气去,还是杨太傅劝下来,才没有气的病下去。
本朝以来最惨的公主,还属英帝的裕晖公主。裕晖公主生性温柔善良,有柳絮之才。英帝为抚恤功臣家属,将之嫁给那功臣之子。功臣之子纨绔一个,他祖母与母亲偏爱他。这男子不喜裕晖公主觉得她呆板无趣,不如青楼女子来的有趣。偶尔心中气闷,对裕晖公主动辄打骂。
裕晖公主最后郁郁而终,可谓下场凄惨。
这让后来的公主们心有郁郁。好在合熙大长公主之后,先帝与老皇帝都对公主不错,驸马除了下旨赐婚的,大多是召在皇宫自己选驸马。
庆懿长公主今年十九岁,倒也因为她自己不愿,加之赵离攸实在有出息,也就没有选驸马。
“不过殿下,那戚妱却是可以见一见的。旁人总说她如何如何,臣女却是从未见过。”杨清韫轻声说。“正如那男子所说,见也没见过,怎么就能非议呢。”
杨清韫一本正经的摇头。她从前因为父亲的缘故,很少和丞相家的姑娘来往。偶尔见上一面也是公子郎君的宴会或者宫宴之上。
庆懿长公主轻笑。“你啊,向来不愿意恶意猜测谁。这戚妱是好是坏本宫不评价,只是你这个性子,得改改。你这样想别人,别人可不一定这般想你的。”
“公主为臣女着想,臣女听着呢。”杨清韫抬眸微笑。“且有公主在,怎么会有人对臣女不好呢?”
长公主叹了口气,拍了拍杨清韫的手。
外面的光景这般,丞相府那里形势却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