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妱回来了，府里自然要给她接风洗尘。冯姨娘摆了一桌宴，将府里的人请了过来。老夫人现在挺喜欢戚妱，肯定要来。戚妱只是没想到大夫人竟然不膈应她，也大大方方来了。
“不过是最近刚出来，自然想出出风头，告诉府里的人，她还是正头娘子。”冯姨娘看着大夫人大刺刺的坐下来，面含不屑的说道。她拉在手里的允臣却是乖乖的和戚妱请安，二人互道了平安，戚妱才和大夫人说起话来。
“她如今这么沉不住气，也是罕见。”戚妱想起上辈子的大夫人，可谓步步为营。如今逼上绝路，竟然也像换了个人的样子。
冯姨娘笑了笑，也没过去招呼。大夫人心里不舒服，便说：“妾就是妾，看见正妻来了，竟也不服侍。”
冯姨娘站在对面好脾气的问：“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大夫人看了看面前的杯盏碗碟，也是挑不出错处。便拿起装着茶水的杯子装作手滑，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杯子碎了，冯氏，你总要收拾收拾吧？”大夫人看着冯姨娘越发细嫩的双手，冷笑道。
“自然。”冯姨娘招方玦过来。“你去让丫鬟过来收拾收拾。另外，再给大夫人备三四个杯子碟子筷子，若还有不小心碎裂污秽的，便及时替换上。”
冯姨娘站着，模样恭敬的看着大夫人。“毕竟是正头娘子，妾身的主母。自然要好、生、对、待。”
“……”大夫人咬了咬牙，问：“服侍我，自然要你亲手。如今你这般作为，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当年夫人做主母时，也没见大夫人如此殷切。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夫人尚且如此，何况妾身？”冯姨娘提起茶壶慢悠悠的走过去，将大夫人杯子里的茶水填满。
“上好的碧螺春，大夫人可不要浪费了。”
大夫人看着冯姨娘的作态，喉头一哽。便要起身发作，那巴掌停在冯姨娘脸皮不远处。冯姨娘错眼一看，却是枕月拿住了大夫人的手婉儿。
“好了，您也不必为此同姨娘伤了和气。父亲想来也喜欢一个和谐的后院。”戚妱看着大夫人，漫不经心说道。
“如今，可不是什么和谐不和谐的事儿。冯氏既为姨娘，自然要听母亲的。”戚媱娇笑着，眼波流转间盯上戚妱古井无波的眸子，言笑柔美。
“话是如此，不过本祭司也是三品官，不知二姑娘有何资格插嘴？”戚妱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戚媱。
“我母亲可是一品诰命！”戚媱一甩袖子。“你不过三品，有什么好得意的？！”
戚妱正要张嘴反驳，花厅在忽然站了几个人。中间正是被槿蓉搀扶着的老夫人。
“老身亦为一品诰命，不知老身在这儿说话，合不合适？”老夫人走了进来，来到首座坐下。“妱儿母亲更是县主，乃是女爵。你又有何资格比肩啊？”
老夫人坐在首座，看着旁边仍坐在座位上的大夫人，满目嘲讽与厌恶。“旁人皆知羞耻，倒是你杨氏。一把年纪了，也是做了正妻的人了。你女儿都知道你身有一品诰命，真没想到也能用出那样的下作手段！真是让人羞于启齿。”
老夫人想到戚丞相竟然为了这个女人，在立杨氏为大夫人的多年后再次反驳她。她便恼羞成怒，更有妒恨。
大夫人复宠的手段人尽皆知。但凡是府里做事的奴婢，都知道了这件事的完整过程。
不过是违抗老夫人的指令，偷偷去花园跳舞。她本就是舞姬出身，这么多年底子还在。再加上消灵香的妙用，让她体态更好，容颜日渐娇嫩。舞动之间成熟与青涩并存，妩媚多姿。花如便让人将戚丞相引来，一场偶遇便促成了。
其间又有消灵香的帮助，刹那情动，烈火干柴。倘若不是大夫人说外面不好，戚丞相这才抱着她进了佛堂行鱼水之欢。否则只怕青天白日之下，便有人要草石让行风花雪月之事了。
大夫人听见老夫人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暗讽她，一时面色阴沉，又羞又怒。老夫人淡淡说：“难道，老身还说错了吗。”
大夫人脸皮抽了抽，却没有说话。
“母亲。”戚丞相忽然出现在花厅。老夫人抬头正看见他。她不由得疑惑。丞相现在，应该是在书房才对。
“你来了？”老夫人皱眉。
“是，妱儿今日回来。接风洗尘，本相自然也要在。”戚丞相看着大夫人，将这个“在”字儿说的格外重。大夫人脸色渐红，竞有羞态浮于面颊之上。
“赫郎……”大夫人低头搅着帕子。戚妱从未见过大夫人这幅作态，哪怕她容颜年轻娇嫩了些，却也让戚妱有些恶心。
赫郎是大夫人和戚丞相在青楼相遇时，她对他的称呼。后来也不知道何时就变成了老爷。虽不同于别人一样称他大人，却也是变了。
如今重新叫起来，让她脸颊烧了起来。她又想起佛堂那夜，情到深处时，戚丞相竟直接要求她叫赫郎……
老夫人怒火丛生，怒喝道：“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如此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母亲！”戚丞相皱眉。老夫人这样堂而皇之的说他不成体统，戚丞相便很不乐意。
“怎么，老身说不得了？！”老夫人反问。
戚丞相没说话，只是脸色越发阴沉。
“好啊，好啊！”老夫人怒极反笑，连说两声好。她一拍身前的桌子，大声道：“老身看，什么平妻之礼也不必十日后行了。明天就办了吧！”
冯姨娘震惊抬头，看着满脸怒容的老夫人。大夫人和戚媱也是满面不可置信。戚丞相咬着牙，脸色难看说：“母亲，这是儿子的后院。”
戚妱却扯了扯冯姨娘的衣袖，冲老夫人扬了扬下巴。
冯姨娘反应过来，裙子一提，也顾不得膝盖痛不痛直接跪下去说：“妾身谢老夫人恩典！”
戚允臣看了看戚妱，也跪下去。“孙儿谢祖母怜爱。”
老夫人没说话，只摆手让二人起来。
“这是你的后院。可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应当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丹霞县主是陛下赐婚，也是我与成武侯府定的亲送的礼。而你当年直接将杨氏一个舞女提做正室，可有经过我的同意了？我这些年不回来，你心里不清楚怎么回事？”
老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说：“赫儿，娘知道你大了，甚至算是老了。可你这么多年的糊涂事，也真的够了。你仔细看看杨氏，她真的适合当家主母这个位子吗？倘若为娘狠心些，如今冯氏便不是平妻了，而是正！妻！”
戚丞相神色怔忪的看着老夫人，他脑子一片混沌。然而最后他抿唇，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大夫人被这一切变故弄懵了，却也无话可说。戚媱满是恨意的盯着戚妱，戚妱对她淡淡一笑。她看见戚妱那张唇色淡淡的嘴唇无声张合，她在说：“我赢了。”
你给我等着，戚妱。戚媱咬牙，拽着大夫人的手臂匆匆给老夫人行礼走了。戚妱估计是去追戚丞相去了。毕竟这可是她们娘儿俩最后的倚仗了。
老夫人见戚丞相愤然而去，跌坐在椅子上。
“老夫人……”
“祖母。”
戚妱三人上前扶住老夫人，给她拍胸顺气。
“反了……”老夫人眼睛一片朦胧，慢慢落下两滴浑浊的眼泪来。“我现在，只有你们了。”
老夫人抱住戚允臣，一遍又一遍拍着他的脊背，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一般。戚妱在旁边同冯姨娘搂着老夫人，她看了看戚妱，又去看院子里已经模糊的背影。
夕阳下的院子全是颓废的光影，昏黄的景色昭示着这座府邸分裂的未来。
而昏暗的花厅内，那垂垂老矣的妇人落下了久违的泪水，无声悲泣。
自从那一晚的争吵后，老夫人便有些郁郁寡欢。不知是她心力交瘁，还是心疼冯姨娘平妻之礼捡漏，她的平妻之礼还是放在十天后举办。
冯姨娘倒也没有多失落，只同戚妱说：“该有的我都会有，妾身十多年都熬过来了，何况这几天的日子啊。”
“是了。”戚妱感慨。
这之后丞相府又迎来了短暂的宁静。戚丞相除了办公的时日，基本都在喝大夫人厮混。老夫人管不住，也懒怠管。只将精力更加放在戚允臣身上，越发深居简出。
戚妱在屋子里写完请安折子，让席星交给中书省。她坐在屋子里收拾了笔墨，想了半天又将枕月招来。
“姑娘？”
“谷辛道人豢养的那个女子还在吧？”戚妱问。
“自然是在的。”枕月点头。
“带来吧，我要见。”戚妱说道。
“您，您要见？”
“不妥？”
“不，奴婢是怕惊动了谷辛道人……”枕月心里担忧。
“无碍，暗七。”戚妱挥手。暗七倏然出现，落在戚妱面前。
“姑娘。”暗七拱手。
“去吧，把那个女子带过来。”戚妱将地址写在纸条上，交给了暗七。“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暗七顿了顿，最后躬身行礼，纵身一跃，人便消失在原地。
“哪怕看了这么多次，还是觉得神奇啊。”戚妱赞叹。
这一去，不过半天时间，暗七便将人给带回来了。戚妱看着暗七扔在地上，仍在昏迷中的女子。这女子穿着一身儿寻常的秋裳，面容秀丽柔弱，头上簪着银钗，着实好看。
“你回来的倒快。”戚妱感叹。
“属下去时轻功，回来时骑快马，自然快。”暗七脸不红气不喘，着实非常强悍。
“你帮我把她弄醒，之后便下去吧。待会儿看我手势，若我有动作，你便暗中出手吓唬她。”
“是。”
暗七伸手捏了捏这女子的后颈，须臾便睁开眼睛。她茫然的看了看周围，只见个穿青色衣衫的女子和一个奴婢。这二人一看便是勋贵之人，只是她不知道身份。
女子不甚清楚现在的状况，只知道自己在收拾房间，忽然眼前一黑，人流没知觉了。再醒过来时人就在这儿了。
她有些惊慌，便出口问：“你、你们是谁？”
枕月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戚妱止住。她温和的笑着，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回答我的话就好。”
“我、我凭什么听你的！”女子年长戚妱，看她也就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便拿出了一些嚣张跋扈的气势。
戚媱也嚣张跋扈，虽然这多半不是她的真面目。大夫人也嚣张跋扈，金姨娘自然同样嚣张跋扈。戚妱见了这么多嚣张跋扈的人，哪里还会怕她。只见她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作为坐了下去。
“你当然不用听我的，不过两息之后，你是不是还这么有骨气，就不是你说了算了。”戚妱笑了笑，对虚空中挥了挥手。
暗七见戚妱比了手势，便从怀中拿出一枚石子儿弹指而去。那石子儿打中女子的痛穴。这样的法子不会让女子身上留伤，却会让她疼痛无比。是暗七这类暗卫为了掩人耳目专门用来审人的法子。只听她惨叫一声，却没找到谁在打她。
女子一时又怕了，疼过之后却仍旧色厉内荏。“什么手段！妖术！我是不会怕你的！”
戚妱没说话，只看着她汗津津的面庞。不得不说能让谷辛道人豢养这么久的女子果然有点独到之处。她如今虽然狼狈，额发湿润。然而粉白的面庞上红霞飞起，更是让人怜惜。
然而戚妱可不会怜惜什么。当年她处处忍让的戚媱，不也是条美女蛇吗？
戚妱又打了个手势，暗七又弹出石子儿。这会儿打在了更痛的地方。那女子又是一声惨叫，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如此往复，女子终于受不住。只见她再没了那股子媚态，只剩下涕泗横流的狼狈姿态。戚妱端坐着，瞧着这女子的样子。半晌才问：“现在，你听不听话？”
那女子连忙点头。“民妇听贵人的，听贵人的。”
“好。”戚妱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戚妱问了她名姓年龄身世。才知道这女子姓张，没有姓名。因在家中排老二，人家都叫她张二娘。张二娘年轻时，家里人为了给小儿子看病，将她卖给屠户做媳妇。后来屠户染上恶疾死去，张二娘手无缚鸡之力，机缘巧合之下被谷辛道人发现。二人多有苟合，这才成了如今的关系。
这张二娘言行之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戚妱最喜欢这种人。很好控制。
“我如今只有一个事要你办。事成之后，我允你白银千两，去一个新地方自立门户，逍遥自在。”
张二娘听戚妱这么说，眼睛亮了亮。
“我要你，杀了谷辛道人。”
“具体什么时候动手，我会让人通知你的。”
“我也希望你别自作聪明，否则……”
戚妱温和的笑着，声音却如冷冽的冰刺刺进张二娘的耳膜。令她惶恐不已。
“是，是……民妇都听贵人的，一定不会背叛贵人！”
张二娘浑身疼痛未散，不能起身叩拜，只能用声音表达自己的忠诚。
她想起戚妱的手段，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