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妱的车驾是踏着鲁州新雨走的。
那些贪官污吏在戚妱跳完祭舞之后,尽数斩首示众。他们的血液流在地上,一些浸入泥土,一些落在洐渠清澈的水流之中。
雨落下来时,这些血迹好像洗不干净。在水神像前,这红色反而更加鲜艳了。就像水神树上浸了雨水的红布条一样艳丽。
鸾车一如来时,被人抬着,冒着蒙蒙细雨离去。鲁州城的民众在雨中叩拜祭司,送她远去。大街小巷摆满了瓦罐。哪怕前几天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让他们不再缺水,但刚刚经历旱灾的百姓们格外珍惜雨水,哪怕现在的雨犹如牛毛一样细小。
枕月席星立在鸾车中,看着民众欢呼雀跃的样子,心情一阵激昂。她们从未想过自家姑娘会这样被人欢迎,这样被人赞颂。所有人都说她们姑娘是仙女下凡。
戚妱心里当然也激动,她甚至不敢想象这是她一手谋划的结果。可是这真的实现了。
今晨她上车撵时,杨卓文在知州府前穿着官服送他。他拱手说:“祭司,此一去山水迢迢,一路保重。”他看了看围在知州府前同样给戚妱送别的百姓,笑着说:“也请游行离去吧,走时慢些。让他们好好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我的荣耀,看我的风采。
戚妱愣了愣,随即亦笑起来。“杨大人也多保重。”
陈铎今日仍旧送她,不过这一次送是要和戚妱一块儿回京都的。他没像杨卓文那样上书多留些时日,鲁洲旱灾一结束,他就要回京述职。临行前,他看着杨卓文,半晌才说:“什么山水迢迢的,你光顾着和祭司说了?”
杨卓文瞟他一眼,问:“昨夜有人说要走了,舍不得我。然后大半夜来找我喝酒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言罢脸上竟然露出几分嘲讽“也不知道某人多大了,这么个事也计较。”
陈铎一噎,好半天没说出话。不过他大人不记小人过,走前念及杨卓文自由武功不佳,就把自己的副将王场留下来了。“你文文弱弱的,万一有人来杀你怎么办。王场武功不错,你记得随时带着。”
杨卓文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答应了一句。“去吧,时辰不早了。”
陈铎点头上马,走出知州府所在的街道后,又回头看了几眼,这才真正转头走了。
到了城门外,戚妱换下鸾车,坐上了马车。鸾车则被拆分开放在另一个马车上一块儿运走。鲁州城的百姓一路送到城外,可谓依依不舍。
“戚祭司保重啊,谷辛天师保重啊!”
这话语让早就把人骗习惯了的谷辛道人升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甚至产生了自己真的很厉害的错觉。切掉他和戚妱晋王谋划的那一部分,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算天得来的。
然而假的成不了真。
百姓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后也终于听不见了。
这一路便慢慢往京都赶。谷辛道人一路上都不说话,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戚妱偶尔搭话,见他不怎么答应。脸上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也没有强硬的一定要谷辛道人回答什么。
车队走了快半个月时,车队正在休息。这时陈铎忽然走到她马车跟前说:“戚祭司,恭喜了。”
“何喜?”戚妱挑眉。
席星坐在旁边,好奇的看着陈铎。陈铎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卓文说,鲁州百姓要给祭司立像呢。”
“那杨大人呢?”枕月问道。
“当然也有。”陈铎奇怪的看了一眼席星。不过这是戚妱的奴婢,他也不好多嘴。
“我想想,杨大人是拒绝了吧?”戚妱笑着问。
“他向来不喜欢高调,这一次为民请命已经是大出风头了。”陈铎叹了口气。
“我也是不要立像的。”戚妱摆摆手。“小将军既然还知道鲁州的事儿,必然和杨大人仍有书信来往。不如也替我回绝了吧。戚妱不过顺应天命而已,这荣耀应该是谷辛真人的。”她说完,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看向后面谷辛道人的马车。
陈铎见她忽然说谷辛道人,心里一凸。他这几天……不,是自从戚妱和谷辛道人来到鲁州后,他就觉得这个戚妱和谷辛道人之间的气氛这几天怪怪的。倒也不是什么所谓的男女之情、胸怀暧昧一类。这两人年岁相差如此之大,倘若真是男女之情陈铎就先自戳双眼……他只觉得,这两个人潜藏着一种猎人与猎物的感觉。
陈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林子,眼皮子耷拉下来。那里有个人,从戚妱到鲁州城时就有人跟着了。这人隐匿之术极好,陈铎猜测应该是暗卫一类。像戚妱这种贵女,一般是没有暗卫的。那么这个暗卫的来历就很有意思。
不过陈铎无心深究,只将一切看在心里。否则他早就把这些事儿跟杨卓文说了,然后查个底儿朝天。这事儿于他本没有关系,也没有牵连。陈铎不是多嘴的人,自然不会蹚浑水。“那我就这样回吧。”陈铎明白了戚妱的意思,也就是这个生祠只立谷辛道人的。
戚妱点点头。陈铎和她也没什么别的话说。他累得很,将戚妱的话记下来,准备晚上到了驿站再给杨卓文回信。
回到京都时,已经是十月中旬。刚去鲁州时席星枕月准备的秋衣正好用上。此时京都的枫叶已经红了,如同火焰一样在风中摇曳。戚妱看着城门,呼出口气。
去鲁州这几个月无疑是她最轻松的日子,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算计利用。然而只要马车一过这道门,这一切将重新缠上她。
“回来了。”戚妱长叹。
“是啊,这一路走了好久啊。”枕月同样说道。
“只怕咱们这一回去,总有人不乐意的。”席星翻了个白眼。她想起戚媱和大夫人的嘴脸便心中不愉。
陈铎出示令牌,引着车队进了城。到了朱雀街时,陈铎让戚妱先回丞相府,他则带着装着鸾车的车队会将军府。
“面圣之事,恐要等几日才好。咱们也要先递折子才是要紧。”陈铎这么和戚妱说,戚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陈铎骑着马,看着马车里的期限,嘴巴张张合合半天。
“小将军还有事交代?”戚妱不解。
“那个,你会写奏折吗?”陈铎一言难尽的看着戚妱。也不是看不上人家,他也多多少少受京都传言影响,觉得戚妱可能不太通文墨。虽然这几个月相处让他觉得戚妱不是个粗鄙的人,但他难免担心。
陈铎时觉得戚妱并不像她这几个月表现的这样沉静听话,但是她一个女子,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弄不弄的好。
“自然……会的。”戚妱沉默了一下,说:“我父乃当朝丞相,天元六年的状元。”
陈铎:“……”也是,人家老子可比自家那个耍刀弄棒的老子多了不止一肚子的墨水,他瞎操心啥。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回去给杨卓文多写几封信。陈铎怀着憋屈的心理和戚妱告别,回将军府去了。
枕月席星看着陈铎慢慢走远,同戚妱说:“那小将军可真有意思。”
席星点头。“是啊。”
“我也觉得。”戚妱笑了笑。然而想起上辈子这小将军战西夷的时候战死沙场,变有些笑不出来。那时候陈铎才二十多岁,便为国捐躯。如今他和杨卓文皆十七岁,却不知还有几年。
戚妱又想起京都早就盛传西夷使团来朝的事儿。然而这次回来西夷使团却还没来,上次走的时候就看礼部尚书胡承礼在收拾宫墙边的客栈,如今她都从鲁州回来了,却仍然没听见西夷使团的消息。这让她有些疑惑。
戚妱的车马很快来到丞相府门口,刚一进去,小厮就去报冯姨娘了。戚妱回到院子,见冯姨娘姗姗来迟,又形容憔悴。心里不免疑惑,便出言询问:“姨娘这是怎么了?瞧着很不好的样子。”
“哎……”冯姨娘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戚妱,这才说:“这事儿本不应该同姑娘说……”她顿了顿,问:“姑娘回来没听说吗?大夫人被丞相宠爱了。”
“复宠?”戚妱愣了愣。她倒是没想到,大夫人挽回丞相的方法竟然是身体。可是犯下这样大错的大夫人,怎么就让丞相跟她同床了。难道是有什么手段不成。
戚妱眉毛拧起来,只觉这事充满古怪。
“姨娘且安心吧。如今父亲只是和杨氏同床,别的也没什么动作。倒也不足为惧……对了,祖母什么动静?”戚妱问。
“老夫人自然是生气,可说了丞相后,丞相看起来不以为然。虽然是恭恭敬敬把老夫人劝下去了,却没见对大夫人有多排斥的样子。这几天和大夫人同床的日子越来越多了。”冯姨娘想了想,又说:“丞相时不时去佛堂,老夫人觉着他和大夫人在那里……呃”
冯姨娘抿了抿嘴,想了个好点的词才接着说:“鱼水之欢……她觉得恶心,便让大夫人搬出来了……”
戚妱倒是没想到大夫人这么多年了还能放下身段对丞相涩诱,也是非常拼了。不过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她也不放在心上。何况她如今心思不能放在这上面,便换了话头问:“老夫人想提姨娘做平妻的事?”
“说是再过十天就要办了。”冯姨娘脸红了红,看起来有些激动。如今什么都备好了,红绸缎婚服一类。也可以看出来老夫人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这便好了。”戚妱点头。“姨娘先回去吧,待我处理完这次鲁州之事,便同您商量府里的事儿。”
冯姨娘答应了一声,又让她多注意身体,这才走了。戚妱在屋里坐了会儿,对枕月说:“待会儿我这份拜贴,你交给晋王吧。”
枕月怔了怔,只点头。
戚妱看了看房间,猜想那个暗七这会儿在哪里躲着。“也不知道会不会提前告诉赵离攸。”戚妱嘟哝两句,暗七却没听见。
“戚妱回来了。”戚媱坐在大夫人对面。这时候大夫人已经搬出佛堂,重新住进了蒹葭院。这里的摆设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华丽,虽不如从前那样门庭若市,却也比在佛堂时强了太多。
大夫人都被丞相单方面解禁了,戚媱出不出门这种事也就无所谓了。老夫人被气得不想见她们,只更加扶持冯姨娘,更坚定扶她做平妻的念想。
“回来了?”大夫人愣了愣。随即恶声道:“她如今是三品的祭司,虽是虚衔,却有求雨之功劳。只怕届时媱儿你更没有机会攀上齐王了。”
戚媱捏紧帕子。“不论如何,我也要做成这件事……我们还有丞相府,还有……爹呢。”
大夫人有些不明白戚媱再说什么。如今戚妱本身价值大于戚媱,她到底要怎么赢?“媱儿,你?”
“娘,你只需要一直让父亲宠爱你就好了。”戚媱嗅着鼻尖若有若无的香料味儿。“虽然不知道娘用了什么法子,但是现在娘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大夫人脸色闪过一丝难堪与羞愤。“够了!”
戚媱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的盯着大夫人。“娘?”
“……”大夫人沉重的叹了口气,缓和了神色,说“无事,媱儿。你先回去休息吧。娘……有点不舒服。”
“……是。”戚媱迟疑的点了点头,起身行礼。
大夫人看着戚媱离开,自己坐在房间里,黯然神伤。她没想这样的,可是事情已经走到死路,她只能用这样不堪的手段。
消灵香清幽的香气再次飘散过来,大夫人闭上了眼睛。
花如添完最后一勺香料,起身将香料盒子放在旁边的桌柜上,金色的细长柄香料勺放在一。它们安静的在那里,香料盒子景泰蓝的外壳和上面血红的红宝石折射着淡雅温和的光芒,却有种莫名的妖异。
那添香的侍女拿起一旁的毯子,轻柔的将它盖在打扮雍容的妇人身上。动作轻柔,像蜘蛛织就出网,将那蝴蝶死死的绑在柔软的蛛丝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