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众的欢呼与哭泣中,那些蛀虫被一个一个的押下公堂,等待五天后祭祀之时,血撒祭坛。
自杨卓文当中审判了那些鱼肉乡里的贪官之后,民众对于祭祀一事热情高涨。许多民众甚至自发过来帮着建祭台。而京都贵女们筹集的银钱也被用来买粮食,从外面运过来继续救济灾民。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戚妱穿着碧色常服,看着外面烈日下摇曳的树影,说:“如今是中午了吧?”
“是啊。陈小将军又要带人出去派粥了。”枕月将丫鬟提过来的食盒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三份饭菜。最上面一层是戚妱的,最下面两层是胡寻意和谷辛道人的。
戚妱看了看那些味道不错的饭菜,虽少见荤腥,看着也让人食指大动。她叹了口气,说:“我不吃了,你同席星分了吧。”
“姑娘,您这是?”枕月不解。
“我打算待会儿同陈小将军一起去施粥。”戚妱便说边往内屋里去,翻出自己的青纱斗笠。
“姑娘,您往日里清晨晚上去施粥也就罢了。那时候太阳不大,并不算热。这中午太阳毒辣,您身子还有些虚弱,这样出去中暑可怎么是好?”枕月一急,便上前挽住她手臂,不让她走了。
“怎么会,有斗笠呢。”戚妱挥了挥手中的斗笠。她笑了笑:“我是人,旁人也是人。不过这一次而已。你放心吧,为了祭祀,我会好好保重身体的。定不会辜负陛下与鲁州百姓的期许。”
枕月拗不过她,只能松口。却听戚妱又说:“你去跟陈小将军说一说吧。”
枕月刚刚才被戚妱说的没脾气,这会儿也只能无奈答应。她拉开门,热浪扑面而来。旁边的小丫鬟懂事的递来一把黄色油纸伞。枕月看着油纸伞,沉沉的叹了口气。
戚妱见枕月举着伞迈入阳光之下,便转身去到桌边,把桌子上的书本笔墨收拾妥当,又把斗笠放在手边,然后小憩一会儿。她只怕待会儿会累,现在睡会儿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枕月回来叫醒了戚妱。
“姑娘,您快收拾吧。陈小将军答应了。”枕月道。
“呀,这么快?”
“嗯,是啊。”枕月想起自己去找陈铎时的情景。
陈铎一开始是不同意的。这样大的天气,他这样的男子也有些受不了,何况戚妱一个女子?便婉言拒绝了枕月的请求。偏偏杨卓文在旁边写那些冤案卷宗上马上要审的人,好交给衙役去清点。听见这个事,抬头温和的说:“既然是这样,祭司想去就去吧。”
“诶你!”陈铎欲言又止,他飞快的看了一眼枕月,转头对杨卓文低声道:“你疯啦?还有五天就要祭祀了,这会儿要是祭司中暑了,咱们到时候就找老天爷哭去吧!”
“不至于。”杨卓文摇头。“她穿的可比你的铠甲轻便多了,还有丫头侍奉着,不至于真中暑。你放心吧,她身边的人可比你祖母还把人当心肝宝贝。”
陈铎听见他说自己的祖母,脸都红了。“你干嘛老拿祖母奚落我!再、再说了,我都这么大了,什么心肝宝贝啊……”
杨卓文用袖子遮着嘴偷偷笑。但陈铎一看他笑眯眯的眼睛就知道这丫的铁定在心里笑他。陈铎说不过他,只能故作威严偏头对枕月说:“行行行,我准了。你让祭司别中暑了,咱们半个时辰之后就走。”
枕月又不是聋的,二人之间说的话自然也听到了一些。这会儿见陈铎答应了,连忙行礼跑了回去。
戚妱便被枕月提溜起来,戴上青纱斗笠,又掏出一把海棠花油纸伞拿在手上。
刚刚吃完饭的胡寻意过来找戚妱,正见她全副武装的样子。“姑娘这是要出去?”
“是啊。”戚妱点头。
胡寻意去看枕月,枕月摇了摇头。
“奴婢也一块儿去吧。”胡寻意微笑道。
戚妱:“……?”
枕月带着戚妱先行一步,走到马车上。胡寻意则任性的让手底下的丫鬟搬来一座装满冰块的冰扇,放在马车里。她自己则带了一个小西瓜,放在一个装着水的木桶里。那西瓜是知州府冰窖里面搜刮来的,冰块冰扇也是。木桶当然也是知州府里的。
当胡寻意轻松把木桶提上来时,戚妱人都傻了。“你主子以前也这么干的?”
胡寻意沉静的笑了笑。“殿下的马车有专门的隔间放冰扇和西瓜,能短时间操持冰块不化。姑娘这样简易的马车,只能将就将就了。”胡寻意有些可惜的看了看冰扇下面的冰块和水桶里面的西瓜。
戚妱莫名觉得胡寻意有一丝丝的怨气。这是觉得她活的还不如一个男子细腻吗?但是她想了想,好像自己也只是个丞相府不受宠的嫡女而已,这种东西她有才会很奇怪吧。
戚妱摸了一把斗笠下额头上的汗水。
有了冰扇,马车里凉快了许多。马车跟在陈铎运白粥和馒头的板车后面,缓缓去了鲁州城南门。
南门之外不远处正是洐渠,难民们修了祭台到了饭点就会从水神像那里过来吃饭了。陈铎这时候去不早不晚,难民们正在城墙根的阴凉处歇凉。水神像到城南门起码要走个把时辰,难民们寅时开工,辰时收工。在来到这里吃饭,正好避开了最热的时候。吃完饭之后,他们也要等到申时开工。这时候也没那么热了,不至于中暑。
难民们叫到陈铎的身影,分分高呼陈小将军。又见到熟悉的马车,也喊“戚祭司。”
戚妱下了马车,将斗笠上的青纱掀起来,走到施粥的棚子里,亲手给一个又一个难民施粥。每一个她都说:“辛苦了。”
戚妱也不清楚她此举是为何。也许会有人说她收买人心,亦或者说她做面子功夫。可是她就是想这么做。
这里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手,将自己亲手捧上了云端。
戚妱觉得这一句辛苦是应该的。除此之外,她在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们。
人人都觉得她的存在是因为天神赐福,才会被谷辛道人选中驱赶旱神,带来雨露。为此他们忽视了她“刚煞”的命格,格外拥护。也许他们也只是因为戚妱能带来雨水,所以选择性拥护她。
但她已经不想去恶意猜测他们心思的好坏。一来没用,二来并不重要。她只是感谢他们的付出,至于他们有什么心思,戚妱毫不关心。毕竟她也利用前世的便利,骗天下人。说她是天命之女不是吗。
戚妱斗笠下白净的面容笑的越发干净温和。她有点懂戚媱假惺惺做善事的心态了。
也许当年戚媱这样惺惺作态的时候,心里藏着的正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吧?戚妱握紧手上的勺柄。她平复了心态,也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原本也卑微过,何必呢。
这些人和她没仇,何必学戚媱的心态。
陈铎拿着枪在旁边看着,不由得感慨。“祭司确实心善啊。我从未见过哪个贵女会对平民说这句话。”
“大概……是因为曾经也如尘埃般卑微过吧。”胡寻意不知何时站在了陈铎身后。陈铎听见她的声音,身体忽然绷紧。这个被戚妱称为“寻意”奴婢到了他身后,他竟然毫无所觉。果真不愧是晋王的人吗?
陈铎想起千约南和她不同于与其他奴婢一样熟稔的态度,皱了皱眉。胡寻意从腰间扯下一张白色的细绢,说:“奴婢去寻姑娘了。”
说完便抚身,然后走到了远处戚妱身边,用细绢给她擦脸上的汗水。
戚妱施完粥后,便回到了马车上。陈铎在外面组织人收拾东西。又和难民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叮嘱他们好好休息。这才带着大家慢慢的进城,回了知州府。
至于胡寻意带的那个小西瓜,戚妱一点没吃。理由是她饿了,空腹吃西瓜会让肠胃虚寒。简而言之就是拉肚子。
这件事后,知州府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祭祀。上到华盖鸾车,下到首饰绣鞋。连戚妱当日沐浴焚香用什么花瓣都要仔细。
胡寻意和谷辛道人更是一遍又一遍让戚妱重复祭祀礼的全过程。
“大姑娘,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就是正式的祭祀礼,可要把握好啊。”谷辛道人摸了摸胸前的胡须,有些忧心说道。
他这时候已经看不出在清风观那股子奸滑的感觉了,好像真的只是个忧心天下众生的大天师一样。
“嗯。”戚妱淡淡的答应了一声。随后拢着手,缓步走到胡寻意身前,胡寻意抬手为她戴上用绢布做出来的香草花环。如今鲁州大旱,别说辛夷一类香草了,连根杂草都枯的没有绿色。便只能用别的东西暂时代替。
戚妱低眉敛目接着往前走,侍女们一个又一个为她穿戴上玉环、羽冠以及华丽的碧色祭祀外袍。
最后走上院子里代表祭台的地方,带着羽穿着礼服缓缓起舞,她仰头高唱谷辛道人写的祝祷辞。在斜阳下,这些词句伴随着悠扬神秘的旋律从戚妱嘴唇中传出。天边飞过一群飞鸟,快速飞过了黄昏。
祝祷辞好像被它们一并带走一些,留给山川做礼物。
胡寻意看着斜晖下,只看得见黑色剪影的戚妱,眼中出神。
她或许知道了赵离攸为什么倾心戚妱。哪怕他没看过她这般模样,心里也一定留存着过往关于她如此灵动的样子。
最后一次排演结束后,胡寻意上前扶着疲累的戚妱回房。谷辛道人看着她的背影,抿唇。随后问:“大姑娘,祭祀之后就回京都吗?”
戚妱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她想了想,侧身说:“当然。世界之大,也只有京都,你我可回了。”
谷辛道人看着戚妱侧身,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她黑曜石般的眼瞳盯着自己,淡色的嘴唇缓缓说:“当然……”
谷辛道人没听清后面的话。
他也知道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可是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啊,这世间除了京都,他还能回哪里。
他的一切都在京都。
谷辛道人总有种不详的预感。或许他要想办法离开京都。去哪里都好,游山玩水什么的都可以。
但不能再留在京都。
戚妱看了一眼谷辛道人,回头走入了房屋下的阴影中。谷辛道人适应了光线的眼睛看不见阴影中的戚妱,他再一眨眼,人影也不见了。
谷辛道人呼出一口气,对房间拜了拜,便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根据杨卓文的策划,祭祀鸾车从知州府在鲁州城内开始巡游。祭祀鸾车被抬起时,华盖之下纱幔周围的小铃铛都在叮当作响。纱幔之下,戚妱黑色的头发用一天坠着小铃铛的青色发带束在背后,青色的纱笠在她头上,跟着鸾车上的纱幔一起被风撩起。她身上没穿祭司外袍,而是一件没什么花纹的外袍。那宽大的暗青色外袍衣摆铺在地上,就像碧色的安静池水。
席星枕月一如来时那样穿着米白的衣裙,侍立在她身后。胡寻意和其他晋王身边的侍女站在车驾边,也像来的时候提着小香炉与小宫灯。
城中的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耳欲聋。戚妱跪坐在车驾中,低眉浅笑。
车驾浩浩荡荡在鲁州城游行了一圈,才从南门出去,往水神像去了。
水神像已经被招来的壮丁们弄得焕然一新,甚至在她的头上戴了一个用铜铁打造的花环。旁边的水神树上挂了许多红色的布条,炎热的风一吹,便让红布条飘摇起来。
“迎——祭司——”谷辛道人穿上了紫金色道袍,带着赤金莲花冠,高呼道。
“迎祭司——”百姓们跪在河岸上,太监们放下车驾。席星枕月扶着戚妱的手,将她带出了纱幔重重鸾车。
胡寻意与另外三个侍女分别提着宫灯香炉站在前面,引着戚妱走上红毯。原先跟在车驾旁边的侍女们已经井然有序的碎步走到红毯两边,手里的绢布香草花环、羽冠、玉环捧出来。
胡寻意等人引着戚妱走上去,那些侍女训练有素的为戚妱取下斗笠,另一个侍女为她戴上花环。胡寻意又领着戚妱上前几步,又一个侍女给她戴上了玉石手环。接下来就是那件华丽的暗青色祭司外袍。两个侍女脱下戚妱身上的普通外袍,然后将它拎在手中,为戚妱穿上。
那件祭祀外袍在烈日下给人以清净的感觉,上面的银线花纹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最后高高的祭祀台之下,一个侍女手上高高举着一只孔雀羽毛的羽冠,缓慢而庄重的戴在了戚妱头上。
“请祭司上祭台!”
席星枕月松开戚妱,一个侍女松开一只孔雀尾羽让她握在手中。胡寻意四个侍女退到两边,为戚妱让出路途。戚妱拖着衣摆缓缓踏上石阶,立在上面。
她转身,注视着祭祀台下匍匐在地的百姓。杨卓文与陈铎亦跪倒在地。她呼出一口气,便听见谷辛道人唱和道:“祭祀唱祝祷辞,跳祭舞!”
百姓们悄悄抬头去看祭祀台上庄重的女子。那女子手中捧着孔雀翎,跳起了美丽的祭祀舞。神秘的曲调随着洐渠的风飘散在祭台周围。
“望山水迢迢,风兮雨兮——”
“见女妭神兮,昆仑遥遥——”
“神魄兮,归故土兮——”
戚妱仰头,看着蓝色的天空,轻声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