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战来临前夕，戚妱去到院子里见了陈铎。
陈铎问李二娘拿了根儿长棍儿，在院子里当枪练。他正练着，忽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个穿青色衣服的女子。那女子黑发如瀑，并不想李二娘那样美丽。反而很清丽，五官带着些出尘脱俗的味道。她眉眼浅淡，但看着陈铎的眼睛很清亮，像夏日里山间的潭水。
陈铎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或许在自己练功的时候就在了。她的存在太过轻薄，不是功夫很高的气息隐匿，就是单纯的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好像空气一样。
“姑娘。”陈铎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但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一号人，所以出口只有一个姑娘。
“我来看看你，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戚妱理了理衣袖，走到陈铎身前，浅笑询问。
“还不错。”陈铎大概猜到了戚妱的身份，便邀请她进屋里坐坐。“二娘常说她家主子，你大概就是那位主子了吧？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姑娘。可真是能干啊。”
“小将军谬赞。”戚妱浑不在意的笑笑。
两个人坐了会儿。陈铎问：“姑娘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
“自然有事。”戚妱顿了顿，说：“您如今在京都，有想过下一任陛下选谁吗？”
陈铎几乎下意识就理解了戚妱实在问他什么事——你站在哪边。你拥护谁坐上那个位置？
赵离攸当初独独没有收买的人，就是陈老将军。因为陈家是真正的保皇党，不会背叛。收买的难度很大。所以只要他是皇帝，是正统，那陈家多半不会有什么意见。甚至会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如今陈家就是真真正正的孤臣，所以为赵瑜争取到陈家，其实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陈家承认了赵瑜，那赵瑜基本就是下一任的“皇”。
那时候再不需要争取什么所谓的散臣，只要有陈家，那赵瑜就是最后的赢家。
“姑娘上来就问在下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过直白了。”陈铎难得拐弯抹角起来。
“如今小将军不就是要有个直白的方向吗？您如今同我弯弯绕绕的，其实就想要个光明正大的前途。您现在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走，不是吗？”戚妱直往陈铎命门而去。
“那姑娘是怎么想的？”陈铎问。
“陈小将军觉得如今京都还有谁是您能投身效命的？或者说，你能让你陈家投身效命的？”戚妱问。
如今京都中，陈贵妃所出的越王与陈铎算是结下了梁子。戚媱呢？倘若陈铎想选择戚媱和她的皇子作为辅助的对象，那戚妱会让他知道戚媱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陈铎说：“如今，陛下还在。姑娘却和在下说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不是太过目无尊上了？”
“如果你能顺利走出这里，或许我就要进天牢了。但很遗憾，小将军恐怕走不出这里。”戚妱毫不掩盖自己的胁迫。在她让暗阁的人救回陈铎的那一瞬间，陈铎就彻底是她手中的棋子，犹如掌中之物，任意摆布。
不然以陈铎的性子，不会被李二娘三言两语就劝到这里住着。
陈铎曾经问李二娘她主子是不是就是玉楼春的主人。但李二娘说，她们主子并非家大业大之人，以前不是这栋楼的主人。
倘若李二娘仅仅只是潜伏在这里，陈铎不可能跟随那群救他的人这样光明正大的进到玉楼春，那乐姬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顺顺利利的把他带进二楼的厢房，见到李二娘。
因为这样李二娘的异常很容易就被发现了。一般的青楼老鸨也不会允许自己手底下的姑娘一言一行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所以李二娘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故而陈铎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顺着戚妱的意，住在了这间小寨子里。
一来陈铎如今是“已死之人”。整个京都都认为陈铎死了，老皇帝也已经拍板定论。陈铎不能再以陈小将军的身份出现在京都之人的眼中，要复出必然需要一个契机。纵使他马上与陈老将军相认，在如今的局势之中，他也不能忽然之间复活。
他的死，必然是需要一个理由的。
比如为了揭穿越王的狼子野心，他诈死。
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他诈死了。
陈铎想了想，说：“你想让我对陛下死心？”
“因为你不得不死心。”戚妱如是说道。
戚媱将藏馥宫用自己的人团团围住，连宫人都是她的内应。可见老皇帝要走出藏馥宫有多么艰难。老皇帝现在有没有醒悟过来，戚妱不知道。但现在不管他怎么想，都已经回天乏力。
陈铎就算有办法将藏馥宫团团围住，如今也攻不进去。京都的大部分军队被越王调走，如今这里只剩下三千陈家军和皇宫一万禁卫军。禁卫军几乎全都被戚媱调走，如今围在藏馥宫，美其名曰保护陛下与齐贵妃的安全。
但其实他们如今只效命与戚媱，也只保护戚媱的安危。至于老皇帝，那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戚媱宰割。
戚妱将这些掰开了讲给陈铎。
“明白了吗，小将军，你根本没得选。甚至于因为你的死亡，陈老将军已经与老皇帝产生隔阂了。因为你不仅死的不明不白，而且还不许你爹再追问，只说你是英勇战死了。”戚妱低头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茶壶，她提着茶壶往茶杯里倒水。那茶水是一种褐色，应该是昨夜的陈茶了。戚妱看了看，随手将茶水倒进了手边的花盆里。
“啊，抱歉。新茶在外面的桌子上。二娘今晨出去了，将东西放在那里就离开了。”陈铎边说边死神穿鞋，往外间的案几去。他将茶壶拿过来，给戚妱换了新茶。
“虽然冷了点，但仍有余香。”戚妱喝了口茶水，如此评价。
陈铎眸光闪了闪，他接着戚妱先前的话，说：“也就是，陈家已经不可能帮助陛下了。如今就算我出去，也没用了。”
陈家与老皇帝的隔阂不是一下子就产生的。他的“死讯”顶多是个导火索。先前老皇帝便对陈家在军中威望与军权有所忌惮，哪怕陈老将军先前已经交出虎符，但因为陈铎没过多久要去边疆，所以虎符又回到了陈家手中。
还有便是陈老将军经常“直谏”，通俗点来说就是说话不会在脑子里弯弯绕绕。心里想的是什么说出来就是什么。仍旧用戚媱做比喻。因为老皇帝太宠爱她，以至于做事完全没有章法。所以陈老将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上折子指出这一点。老皇帝虽然没有勃然大怒，但在朝堂上几乎是明摆着不高兴，给陈老将军甩脸子。
年轻时，陈老将军便因为一些快言快语常常惹老皇帝不开心。如今也是没改。然而当年的老皇帝还是精明的，脑子也清醒。如今老皇帝今非昔比，自然光景也不一样了。
这些点点滴滴加在一起，加上陈铎这根导火索。陈家和老皇帝已经闹翻了。陈铎就算忠心老皇帝，如今也没有兵力让他拿去救皇帝。就是那三千陈家军也不会听他的，因为在他离开京都之时，虎符已经在陈老将军手中。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倘若叛军没有挡住，那陈老将军还能马上上阵。如今这一切都让陈铎不得不放弃回去救老皇帝的决定。
间接性告诉他，如今他已经没有路选，只能走戚妱给她安排的路子。
陈铎忽然笑了。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从来没有显山露水，甚至于他都不知道这个女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她就是胸有成竹的坐在这儿，淡然的和他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就是这几句话，让他明白他早已无路可走。
这个女人从哪儿冒出来的？陈铎不知道。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一袭青衫不慌不忙喝茶的戚妱，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女人是人还是妖怪。
陈铎已经在她的局中，以至于他只能问戚妱一句话。“您想让在下选谁？”
他不知不觉用上了敬称，他现在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尊敬这个女人了。
“小将军，如今还算有资格的，唯独晋王赵离攸和尚未封王的六皇子赵瑜。”戚妱顿了顿，说：“赵离攸是晋王，是已故温诚皇后之嫡出。论出身，他优于赵瑜太多。且如今他在北方抗击匈奴与流民勾结的叛军，一旦胜利，威望不可同日而语。”
“可惜，他残疾。”陈铎接上戚妱没有说完的话。赵离攸样样都好。谋略、胸襟、资历、身份和地位，不论哪一样都出类拔萃，然而这些都抵不过他唯一的缺陷：残疾。
那条后天残疾的腿成了他的拖累。因为从古自今没有残疾的皇帝。皇帝是一国象征，是一个王朝的标志。如果这个皇帝的残疾，哪怕是一点点胎记，朝臣也不能容忍。
所以赵离攸已经没办法登基了。能选的只有赵瑜，这个默默无闻，一无所有连个封号都没有的落魄皇子。
“只能选他吗？”陈铎喃喃自语。
“也只有他了。”戚妱淡淡说道。
戚妱隐瞒了赵离攸双腿完好的消息，因为陈铎不能对赵离攸抱有希望，否则戚妱前功尽弃。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反正赵离攸为了保险压根没有说他腿好了，所以在天下人眼里，他就是个残疾。
只要她在赵离攸前面让赵瑜获得最有力的支持，那赵离攸都不算什么。
甚至，她要让赵瑜名正言顺，稳稳当当的坐在皇位之上。
只要赵瑜坐上去，那赵离攸回到京都后就算说自己腿好了，也于事无补。除非，他暗地里算计。
“姑娘，真是一步算十步。”陈铎道。
“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