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辛道人在车驾上和戚丞相东拉西扯,美其名曰叙旧。待车马行道丞相府前,正赶巧是午饭的时候。
戚妱在屋里一直懒散,乍一听谷辛道人进京,今天还被丞相宴请。猜到这道士是来找自己的。
丞相府难得宴客,虽然不是什么盛大的场合,但确实戚妱重生以来头一次参加宴会。
席星枕月兴致勃勃,也为戚妱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开心。哪怕只是府宴也很难得了。戚妱一早就被她们从被窝里挖出来,那些冯姨娘之前赶着做出来的衣裳被她们全部找出来,一件一件的在她身上试来试去。
戚妱没怎么注意,她们便给她穿了一件藕粉色华服。又从妆匣里面找出来一套蝴蝶海棠头饰,戴在她的双螺髻上。戚妱对着镜子一晃脑袋,那头饰垂下来的宝石流苏和银坠子便叮当作响。
席星枕月今日将她打扮的格外稚嫩娇气,有种少女的娇俏,正该是豆蔻年华女子的模样。
“姑娘往日里总爱穿一身青的绿的,要么老成要么寡淡。今日这样一装扮,看起来才真正儿像一个十四岁女娃了,也很像丞相府嫡女。”林嬷嬷眼睛有些湿润,她提戚妱整理有些缠在一起的坠子,又理了理衣襟。
枕月偏头去看更漏,说:“只怕冯姨娘要派人来催了,开席时总不好让客人等着。”
戚妱不自在的摸了摸头饰,她许久不这样正经的戴东西,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身上的衣服一下子繁复起来,她觉得紧的慌。
枕月见她出汗,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二人正要扶着戚妱往外面走,她忽然说:“给我拿纸笔来。”
枕月虽疑惑,却还是依言拿来纸笔。戚妱用簪花小楷写下字条,放在袖中。“好了,走吧。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亭台中。亭台四周只有朱红的柱子,四面来风。透过红柱能够看见花园中的种种风光,更能听见花丛中涓涓流淌的溪水。
戚丞相引着谷辛道人从书房出来,踱步来到亭台中。冯姨娘领着摆设菜品的丫鬟出来,让她们撤出去,只留下四五个侍奉膳食的丫鬟在亭台中等待差遣。
“大人,真人。”冯姨娘捏着帕子微微蹲身。“宴席已设好,听闻真人喜爱女儿红,便备了不少。旁的不说,只愿道长与大人都欢快才好。”
丞相看着冯姨娘一板一眼的样子,并不怎么喜欢。只是干巴巴的嗯了一声,旁的什么也没说。冯姨娘也不介意,反正她如今什么都有了,戚丞相喜不喜欢她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也就大夫人把一个男人看的这样重。
冯姨娘扶着戚丞相落座,又招呼丫鬟给谷辛道人上酒。等到戚妱过来时,两个人已经在高谈阔论了。
“父亲安,真人安。”戚妱有些陌生的端起上辈子学的礼仪,标准的贵族礼仪。戚丞相倒是有点儿惊讶。在大夫人的描述里,戚妱是不事女红,不学礼仪的粗蛮女子。如今这样标准的礼仪,让戚丞相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大女儿。
果真不愧是何又卿的女儿吗?
即便他当年如此讨厌何又卿下嫁他,让外界耻笑他凤凰男。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惊才绝艳,是个顶厉害的才女。
这样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又能差到哪里去?
然而戚丞相早不关心这些了。他忙的是前程,至于后宅,总有女人替他打理。
谷辛道人的视线与戚妱撞在一起,他不自在的笑了笑。戚妱只是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睛。冯姨娘又过来招呼戚妱坐下,说:“大姑娘来了光顾着和他们说话,快坐下来吧。”
戚妱同她笑了笑,又对着丞相和真人施礼,这才入席。她坐下后,旁边的丫鬟就摆上碗筷,又给她倒上了茶水。给她倒水的丫鬟放下茶壶,站在她旁边给她夹菜。
戚妱头上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低头那些个坠子就一并垂下来,实在让她没胃口吃饭。况且这个所谓的宴请,也只是吃个饭而已。老夫人也没有出面,所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
戚妱无言的看着两个人觥筹交错,待丞相微醺,被丫鬟扶着去休息时,谷辛道人也说要回客栈去休息了。
冯姨娘出于宾主之宜,便出门相送。戚妱也借此跟着,打断了冯姨娘和谷辛道人的对话。
“真人,我这天煞孤星的命真的无解吗?”戚妱镇定的问。
谷辛道人怔了怔,见戚妱一只手揣在袖子里,便说:“大姑娘若不介意,可否伸手让贫道再看看手掌?”
戚妱摇摇头,伸出了手。谷辛道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洁白的帕子,隔着这张帕子拿起戚妱的手细细研究纹路。这时谷辛道人的袖子正靠近戚妱揣手的袖子。戚妱手上动作快,不着痕迹将叠好的纸张塞进来谷辛道人的袖子。
谷辛道人有所觉,收回手和那张手帕。“姑娘之命并非不可改,只是难啊。”
谷辛道人装模作样的摇头。戚媱的命格本来就是他当年收了大夫人好处随便批的,如今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戚妱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会追问,只装作失落的模样站在一边,让冯姨娘去送谷辛道人上马车了。
冯姨娘转头看戚妱,见她仍旧难过,便上前携她手,说:“虽然如今人人皆信他,可人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哪里就能因为一句批命什么也不管不什么也顾了呢?”
戚妱知道她说的道理,也不好说自己并没有因为此事伤心。她不想辜负冯姨娘的好意,便仍旧难过的说:“姨娘的话,戚妱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冯姨娘捏了捏她的脸,入手一片滑腻,像刚刚出锅的奶冻一样。
“真明白。姨娘,我不是这样小气性的人。”
冯姨娘看着戚妱认真的样子,愣了愣,便笑着岔开话题。是呀,到底是高门大户的孩子,哪里就像她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女人一样,心思一歪就走了岔路。
冯姨娘又想起自己的允臣。她不知道日后他儿子会不会也这样,心机深沉,对每个人都小心谨慎。一想到这里,她一颗心便越发沉重。一时疲惫席卷而来,竟有种力气耗尽的感觉。
“大姑娘,去吧。妾身实在累了,便不去大姑娘那儿做客了。”
“姨娘慢走。”戚妱点了点头,也自行回去了。
谷辛道人揣着袖子里的纸张回了客栈,付给了掌柜银两,定了间还不错的房间。他毕竟是个道士,如今也不是在道观,且在京都多方监视之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客栈掌柜认出了他,让小二好好伺候。
然而他这份好心注定要付之东流。
谷辛道人连门都没让他进,自己把门儿一锁、窗一关,开始研究戚妱给自己的纸条。
谷辛道人逐字逐句看完,捏着纸张的手陡然爆起青筋。他没想到戚妱能玩儿这么大……她这是想把自己,塑造成,不得了的东西。
谷辛道人的手微微颤抖。很多年之前,他一直在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自己仅有的成就。然而这个野心,他竟然有点想试试……不知道事成之后,该是怎样的光景。
大约就是风光无限,无上荣耀!
谷辛道人修了一辈子的道,忽然发现,他的野心从未被道心炼化,反而被压制的越来越强大。
他送来捏着纸张的手,才发现那纸张已经皱的不成模样。谷辛道人点燃房间里的半截蜡烛,将他烧成灰烬,丢进了房间的恭桶里。
赵离攸的暗卫一直跟随着谷辛道人,来来去去什么也没看见。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入房间偷窥。最后自然一无所获。
赵离攸听着步庚薪整理过来的情报,一种担忧和好奇瞬间相互纠缠着蔓延他的心扉。他担忧戚妱铤而走险,担心鲁州真的会出现旱灾。却也好奇戚妱究竟会做什么,怎么做,又能做到哪一步?
戚妱在他这里再也不全是那个小时候在宫墙之下冲他笑的小姑娘,也不再完全是送他红梅枝的小女孩子。她现在是很不一样的丞相府嫡长女,也是一个充满野心和智慧的女子。
赵离攸一时更加嫉妒那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赵长琌。假如戚妱是和他定有婚约,他必然不会像赵长琌那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更不会仗着手里和戚妱有婚约而大方勾搭戚媱。
可是世界上哪儿那么多如果?更何况,在别人眼里,他还是个残废呢。
赵离攸沉默的拍了拍看似没有反应的双腿,叹了口气。他在这里想这些什么用也没有,还落个黛玉的心思,何必呢?他想通了一些,便自己摇着轮椅出门散心去。
倾雪站在门边,看着赵离攸打着轮椅慢慢吞吞的走动看风景。眼里不自觉戴着些孺慕与关心。不知何时风起,摇乱一池春水。倾雪捧着斗篷上前,轻柔的盖在赵离攸身上。
“殿下,换季了。冷暖更换频繁,当心身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