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攸折子上去没几个时辰，老皇帝随意看了看就准了他的奏，让他去“请”这个谷辛道人了。
京都离清风观虽然不远，一来一回之间，速度快的也要用上两天时间。这事儿问问就清了，偏偏谷辛道人不改口。无论怎么问，他都坚定的说卦象指示半月后鲁州大旱。而且伴随大旱，还有饥荒。
赵离攸来来回回问了三四遍，谷辛道人也是这些说法。赵离攸心里早就有底，也丝毫不意外。他让身边两个侍卫安排了马车，把人安安稳稳带进京都。
京都人人都听说晋王殿下请回了“活神仙”谷辛道人，都站在打劫边上看热闹。然而谷辛道人坐在轿子里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完全不关心外面的动静。
这事儿他做起来轻车熟路，自然没什么破绽。然而他双手习惯性的掐算，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看来他也是头一次蒙骗皇亲国戚，开局还是玩儿这么大的，心里怎么样都没底。
若不是戚妱有把柄要挟，更兼他渴望权势。如此铤而走险一次，万一真有造化呢？
坐着谷辛道人的马车跟在赵离攸的马车后面，穿过几重宫门，抬到勤政门下面，放着。太监过来伺候谷辛道人下马车，却不怎么关心赵离攸那边。谷辛道人转头去看，才发现赵离攸是让千约南扶下来，坐在轮椅上的。
“本王腿脚不便，真人见笑了。”赵离攸笑了笑。谷辛道人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他这样身份的人，听一听就好了。倘若真顺着赵离攸的话头接，才是真的不要命。
“福生无量天尊。”这时候就彰显出无量天尊的用处了，什么不尴不尬的场合，唱个无量天尊，通通略过去。
赵离攸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领先一步从勤政门进去，穿过偌大的汉白玉广场去勤政殿。谷辛道人端着架子，也跟在后面不急不管的走。
到了勤政殿下的汉白玉石阶，赵离攸让谷辛道人等在这里，千约南则推着他绕道，从侧门平路进了大殿。
“父皇，儿臣已将谷辛道人带到殿外，只等您传唤。”
老皇帝看着他，嗯了一声。徐化连忙高唱：“宣，清风观道士谷辛真人觐见！”
侍立在汉白玉石阶旁的内侍便跟着，挨个唱和：“宣，清风观道士谷辛真人觐见！”这样一级一级的宣下去。
谷辛道人理了理身上的紫金道袍，一甩拂尘，走上了石阶。
老皇帝坐着龙椅，在大殿之中乃是最高，可谓俯瞰芸芸众生。那种大权在握、天下随心的感觉让他这没什么治国之才，甚至耽于美女色的皇帝，也觉得自己很有千古一帝的感觉。
而谷辛道人背光走进来，老皇帝只看清一个人影儿。走进了才知道这道士竖着莲冠，身穿紫金道袍，手上一杆拂尘。变这样不紧不慢的走进来，丝毫没有恐慌感。
老皇帝皱了皱眉。这道人走进了，缓缓掐了个手印，弯腰下拜。口称：“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清风观谷辛道人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谷辛道人说话的腔调听起来也是不急不慢的，抑扬顿挫，有种仙家韵味在里面。老皇帝有些满意这个外形，却不知他内里怎么样。
“起。”老皇帝吐出一个字，上上下下打量他。问：“京中传言大旱之事，可是因你卦象而起？”
谷辛道人顿了两息，才回答：“回禀陛下。算卦一事，本是贫道闲来磨炼卜卦道行时算的，正算到鲁洲时，忽然卦象不复之前平静，显示有大难将至。然解决之道，还需要贫道另行占卜。”
“哦？朕何以信你一家之言？”皇帝问。
“若陛下不信，贫道愿只身入大牢，等待这诺言应验。倘若贫道所言是真，便求陛下放贫道出狱，由贫道想办法拯救大旱。倘若贫道所言为假，陛下大可以将贫道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老皇帝盯着朝堂上的戚丞相，又看了看朝堂上如今唯二两个老臣。这两个老臣一个正是陈贵妃生父镇远大将军陈柯，另一个则是在深宫深居简出的杨妃之父杨太傅。
他二十又五得皇位，本身没有什么才能还能将大云治理的妥妥帖帖，全赖先皇留下来的五个老臣。
除了前面的陈柯和杨太傅，剩下的一个是前丞相。前些年实在老迈，也不欲儿女继续在朝廷蹚浑水，乞骸骨后举家搬到豫州做清贵世家去了。另一个则是兵部尚书，见朝堂稳固，边和丞相一块儿乞骸骨去了。如今还住在京都，宫里还有个贵嫔女儿。最后一个是老皇帝皇叔，是最早走的一个。
皇帝四十多岁，杨太傅也深知皇帝不会再听管束劝谏，在朝堂上的话越来越少。不是老皇帝问，他也不说话。就算老皇帝问了，他也只捡人家能接受的说。按照老皇帝越老越任性的性子，他实在怕落个老来不得善终。
至于陈柯，他这几年更不愿意说话。一来愤怒皇帝不作为，二来觉得女儿陈氏入宫越发狠毒。如今陈贵妃只肖想着她得不到的太后之位，想为越王谋个帝王之尊。陈柯只觉得老脸没地儿放。他世代忠良，虽然高兴自己与皇室有了联系，可怎么女儿没学到半分忠良，反而胆大包天。
所以他很少理皇帝，下了朝就往校场去。耍上一套枪法，比什么都来的开心。
因而两个老臣只有杨太傅出面和稀泥。说：“既如此，陛下不若这般做吧。”
赵长琌和越王几乎同时说出“儿臣附议”。他们都知道皇帝依赖老臣，且他们自己也没什么想法，这件事也懒怠去挣，便直接附议了。
老皇帝点头，刚要下令，赵离攸却进来横插一脚。
“父皇，不妥。”
老皇帝一顿，转头去看赵离攸。“晋王？”
赵离攸拱手，道：“虽吾等朝堂之上不信真人所言，然民间很敬仰谷辛真人。”赵离攸想起接谷辛道人入京时，街道两边不论是真敬崇谷辛道人的，还是来看热闹的人着实不少。“民间呼声高，儿臣以为不应将他下天牢。如此行径，恐于父皇声望有损。”
赵离攸多少还是顾及戚妱的计划，也实在想看她要搞出什么幺蛾子。左不过她一个女子，再怎么聪慧也不会翻出什么大风浪才是。
老皇帝这个人拎不清，可对自己声望看重。虽然早就不剩下多少了。他同意了赵离攸的说法，甚至像让谷辛道人住在皇宫之中。然而谷辛道人心里惦念着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总要去见见戚妱，好商量商量。
“陛下，贫道乃出家之人。虽已无红尘之欲，然住在宫中实在不合体统。且贫道亦不想劳烦陛下为贫道费心，故而贫道住在客栈就好。”谷辛道人抚了抚灰白的胡须，说：“贫道早年与戚丞相有旧，一别经年，委实想念。还请陛下恩准贫道去拜访丞相大人。”
老皇帝有些惊异。“丞相，当真如此？”
戚丞相百官之首，自然知道谷辛道人是流言的源头。他却没想到谷辛道人这么直白的说和他有旧，一时戚丞相乌纱帽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戚丞相只能如实回答。
老皇帝忽然想起来丞相府里还有个号称天煞孤星气性古怪的嫡长女，是丹霞县主的女儿。便说：“朕想起来了，当年恐怕就是这个道人给你女儿批命的吧。”
“是。”戚丞相听老皇帝当着群臣的面儿提起戚妱，只觉得面子挂不住。偷偷去瞧赵长琌的脸色，果然也不是很好。
老皇帝思索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大手一挥，让谷辛道人去住客栈。特许他这之前和丞相叙旧。
这是皇命下来了，戚丞相只有答应的份儿。
谷辛道人就这样安然无恙的出了朝堂。虽然待遇说不上多好，但是能毫发无伤走出来，对于他来说就是顶顶了不起的事。
倘若戚妱在这里，必然要说这就了不起，日后又是什么光景呢？
下朝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戚丞相到勤政门处乘轿子，却见谷辛道人正站在不远处。戚丞相摇摇头，让他过来。
“你出来的很早，在这里等本相这么久就为了蹭顿饭？”戚丞相和他说话，语气熟稔。两人虽然十多年没见，却偶有书信相通，不至于太过陌生。
“十多年没去，难免想登门拜访。”谷辛道人说。
戚丞相点点头。“确实许久不见。只可惜府中夫人大病，恐怕招待不周了。”
”怎么会，贫道一届出家人，还能挑什么？”谷辛道人一心想见戚妱，所以安耐着杂乱的心绪和戚丞相说话。
”好了，你与我同乘一起走吧。”戚丞相笑了笑，又知会手底下的小厮回去传话，只说去味香楼定一桌子菜。让冯姨娘好好张罗宴席，有贵客临门。
那小厮跑出很远，戚丞相才和谷辛道人坐马车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