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妱与赵离攸拜别后,便往丞相府去。方才下车进门,一直等在门口的席星见到她便飞也似的扑过来,悲声道:“大姑娘!王姨娘她,去了!”
“你说什么?”戚妱看着浑身缟素的席星,惊了一跳。她不过去上了朝,同别人出去一日,府里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没了?
“怎么就没了呢!”她问。戚妱也只能说惊讶,她和王姨娘并无多少来往,也没有像和冯姨娘那样深厚的感情。如今忽闻死讯,也不过是感慨惋惜多过伤心不舍。
席星抓着戚妱的手,边说边带着戚妱往九曲院走。“原本是好好地。可今儿午膳后,王姨娘带着四姑娘出来玩儿,不小心、不小心就溺毙了!”
王姨娘这样大的人了,怎么会不小心就掉湖里去了?戚妱是不信的。
“如今王姨娘遗体正停在她院子里呢。冯姨娘才让人采办了寿衣棺材,这会儿正收拾着。”席星叹了口气。往些日子里,王姨娘虽然不怎么说话,但逢人便笑。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对她感官不错。然而这么个人骤然没了,着实让人怅然若失。
“只可惜,做姨娘的不像正经主子,能宴上几桌宾客。不过亲近的几个还有往来下人哭上一哭,棺材停上三日,便要抬出去葬了。”席星叹了口气,抬头却见戚妱不发一言,满脸凝重。
“也罢……”戚妱想不通怎么这人就这么没了,走的实在突然。当真是命不好吧……
“对了,”席星想起戚妱如今是郡主了,说:“姑娘如今是郡主了!以后可再也不用看什么大夫人的脸色了!”
“我没做郡主前也不看她的脸色。”说起这事,戚妱心情好了不少。“届时郡主府建好,咱们就可以搬出去,也算自立门户了。这是陛下说的呢。”
“姑娘,不,郡主总算熬出头了。”席星这会儿眼圈才红起来,两双灵动的眼睛包了两炮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往外流。
“哭什么,咱们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戚妱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宽慰着这个从小跟着她吃苦的小奴婢。主仆二人互相说着话,回到院子里,枕月拿出麻衣给戚妱换上。她们正说着王姨娘的事,对云却从外面进来,说冯姨娘院子里来人了。
戚妱好奇,便让她把人带进来。今儿端茶水的却不是席星枕月亲力亲为了。而是对月拿着茶盏,过来给戚妱上茶。戚妱看着她,有些惊讶,说:“从前这些事都是你们做,如今怎么想着使唤底下人了?”
枕月看了看席星,这才说:“今晨知道郡主得了爵位的消息,想着底下人该拉出来练练。总不能到了您这个地步,身边只有奴婢与席星两个不是。”
“你们倒是想的周全。又偷懒,还冲了场子。”戚妱悠悠调侃道。
“郡主说什么呢,总开奴婢们的顽笑。”席星本来想笑,又想到如今府里有白事,也就收敛了。
对云带着冯姨娘那里过来的人,戚妱一看,正是她身边的盈薰。这奴婢不如方玦受冯姨娘信任,也是后来才分过来的。所以平日里都是做些损失,占着贴身婢女的名分,却是不受冯姨娘重视的。
“奴婢给郡主请安。姨娘让奴婢恭贺郡主册封之喜,祝郡主长安喜乐。”盈薰也是满身素白,给戚妱请了安,这才说正事。“姨娘想请郡主去一趟,有事同您相商。”
戚妱挑眉。冯姨娘来找她,这事儿定然有什么猫腻。如今的事儿可不正是王姨娘这一桩吗?莫非这王姨娘之死真的另有他因?
思及此处,戚妱也没有磨蹭,扔了茶盏便说:“这就去吧。”
“是。”盈薰低头退到旁边。待戚妱走出去,才跟在席星枕月后面往冯姨娘处去。
刚到地方,冯姨娘便屏退众人,屋子里只剩她和戚妱。
“郡主。”冯姨娘适时的改了口,没再叫大姑娘之类。“您应当知道王氏去了吧?”
“自然。”戚妱点头。
冯姨娘拉着她坐下,缓声道:“妾身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戚妱心有疑惑,示意冯姨娘继续说。冯姨娘便把王姨娘从大夫人院子里捡来香灰等事同她讲了,连同大夫人身上的香味和王姨娘的话,也一并说完。
“妾身起初听她说大夫人那香的异处,也没有在意。王姨娘弄了香灰过来,妾身说没什么味儿。其实那中间还惨存着一些味道,只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冯姨娘皱着眉毛,说道:“后来王姨娘走了。这才过去多少日子,她就这样没了。若说是意外,妾身是断断不信的。”
冯姨娘摇头,一副断然不信的模样。
“姨娘说不信,恐怕心里是觉得这是大夫人做贼心虚,所以送王姨娘上路吧?”
“嗯。”冯姨娘点点头,又惋惜道:“只是可惜四姑娘年纪轻轻没了娘亲,日后的日子不知道多么凄苦。”
“姨娘到底和王姨娘有来往,您日后也要做平妻,便照看四妹妹一二吧。”戚妱想起戚如,知道是个可爱但有些腼腆的小姑娘。以前偶尔看见她,也会叫声大姐姐。上辈子她死时,戚如才刚刚定亲,听说是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只是这辈子,她却早早的没了娘……
“这是自然。”冯姨娘搜了搜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如今府里添了白事,恐怕郡主也要烦闷了。”
“我呆在九曲院,旁人哪里就烦得到我呢?可王姨娘到底是府里的人,我还是要去上一炷香的。”
“是这个理。”冯姨娘也认同,二人又谈了谈王姨娘的事儿。只说日后再来看。门外想起敲门声,是方玦在外面说。
“姨娘,到时间了。如今王姨娘那里开始哭丧了。”
“郡主,咱们去吧。”
二人穿过重重缟素,走进王姨娘的院子,哀恸的哭声便断断续续传来。这些奴婢哭的实在伤心,有些不是王姨娘院子里的,也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冯姨娘摇摇头,说:“倘若不是为了银子,谁又能哭的这样伤心呢。”
富贵人家哭丧,是有赏银子让奴婢们哭丧的。哭的声儿越大,眼泪越多,那赏钱便越多。
这行为着实不可理喻,可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了。“就当是给去世的人积阴德吧。去了的人撒手人寰万事不管,可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便全做王姨娘给他们最后的赏赐了。”戚妱说。
冯姨娘只是点头。她看了看前面,只见老夫人身边的槿蓉过来送了些往生经过来,看样子是手抄的。其中也不知道多少是老夫人亲自写的。
“老夫人尚且派人过来,大夫人却连问也没问。”冯姨娘心有戚戚。王姨娘是侧室,大夫人一个正妻确实没必要亲自过来。可是连个下人也不派来问上一问看上一看,便实在是不慈了。
“她是正室,哪里会管这些。”戚妱摇了摇头。她上前上了三炷香,鞠了一躬,这才退回来。“只愿她来世去个好人家。”正说着,戚妱却觉衣摆一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四姑娘戚如。
只见戚如黑黝黝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天真。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了。此时戚如脸上却没有了哭泣的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戚妱,喊了句:“大姐姐。”
原本抱着戚如跪在灵柩前的奶娘抬头看见这幅情形,连忙跑过来抓住戚如,红着一双泪眼给戚妱请罪。“郡主息怒,姑娘她不是故意的。”
“她是我妹妹,我怎会因此生气?”戚妱蹲下来,伸出手拉住戚如柔软的小手,她柔声问:“如儿,你害怕吗?”
戚如眨了眨眼,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娘说,如果有事,就找冯姨娘和大姐姐。”
王姨娘大约是知道府里唯一和她有些交情的只有冯姨娘。如今戚妱得势,便也带着戚妱,一并告诉戚如出事了就求她们。只是没想到如今,戚如真的要来依靠她们了。
戚妱转头去看冯姨娘,冯姨娘点头。“那以后如儿跟着大姐姐和冯姨娘好不好?”
“好。”戚如一本正经的回答,看起来格外安静守礼。
戚妱看着这个小小的姑娘,好像看见了童年时代孤苦伶仃的自己。只是戚如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加镇定更加勇敢,而不像自己那样懦弱无能。
这样的孩子,以后再如何也不会太差的。
戚妱摸了摸她的头。“如儿还小,不宜久在此处。便跟着我回九曲院去吧。相信王姨娘慈母只心,不会怪罪的。”
奶娘抬头看着戚妱,哽着哭腔说:“谢郡主恩典。”
就这样,戚如带着贴身丫鬟小泠与奶娘住进了戚妱的九曲院。
王姨娘的棺材被抬出丞相府时,京都枫叶正红。这一队白事队伍便格外扎眼。戚妱作为郡主虽然不用亲自去,但她顾及戚如,还是拉着她的手,送了王姨娘最后一段路。
这之后不久,京都之外的清风观便传来一个令天下人震惊的消息——谷辛道人羽化登仙了。
这本是戚妱意料之中的事,然而消息传来时,戚妱仍然有种不真实感。人就是这样脆弱。前几天还在说话,下一刻说没就没了。一如王姨娘,一如谷辛道人。
听说谷辛道人的坐化,是他院子里的小道士清晨给他送洗脚水时发现的。小道士打开门见他盘腿坐在床上,过去喊他起来。谷辛道人没应。小道士只当他在修炼,便想着待会儿再来。可是谷辛道人仍旧不醒,这会儿小道士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这事儿很快从清风观传到京都,再之后其他地方的人也知道了他的死讯。
谷辛道人留下来一封绝笔信,大多是交代后事。最后才说:贫道此生,为的不过是这一刻。然窥伺天道妄图逆天改命。成则名扬天下,苍生有福。败,也无妨。只寿数至此,已所剩无几。如今归去,心无所憾矣。
这封信亦交代了戚妱神力已尽数用在鲁州旱灾,再不能行祭祀之事。然其刚煞命格仍在,若执意行祭祀,只恐遭受反噬,灾害不好反恶。
整封绝笔信言辞恳切,皆是忧国忧民忧社稷之言。天下百姓闻之落泪,自发举行祭拜,各地更为谷辛道人立祠。鲁州那边原本为谷辛道人立的生祠,如今也变成了祭拜的祠堂。
一时京都百姓亦自发往清风观去祭拜谷辛道人。这些人有真心的,也有有所图的,但都是一个目的。这场祭拜可谓声势浩大,只要听说过谷辛道人厉害的人,也多有惋惜。
所有人都没想到风光一时的谷辛道人就这样羽化而去,除了伤感,也只剩下感慨。
彼时清风观停着谷辛道人棺椁的大殿外,一个男子抱着剑坐在树上。那男子嘴边有一颗小痣,面容清朗坚毅。他看着下面哀切的人群,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没想到一个骗子,也能有这样的哀荣。”
“只可惜,人都死了。再厉害的名头又有什么用呢。”男子敲了敲剑鞘,眨眼间便消失了。周围树叶都没动一下,好像那男子从未来过。
坐在屋中的戚妱递给戚如一块桂花糕,枕月稳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紧不慢的说:“听说,张二娘也……去了。”枕月看了看旁边天真无邪的戚如,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她去时模样不太好,听说是被人扭了脖子的。邻里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有人过她房子时闻见味儿,才知道是人没了。”
“知道了,这事儿与我们无关。以后不要提了。”戚妱应下,转头去逗戚如。“如儿,好不好吃啊?”
“嗯,大姐姐给的东西都好。”戚如甜滋滋的笑起来。
“小滑头。”戚妱刮了一下戚如小巧的鼻子。戚如捏着还没吃完的桂花糕,低声说的说:“大姐姐,如儿知道什么是去了。就像娘那样,我懂的。”
戚妱看着戚如,叹了口气。她抱住戚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彼时,京都某个角落。荀溵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淡笑道:“这几日京都的白事着实多了些。”
“西夷使团要来了吧?”她问。
那站在她身后、曾经瞪过席星的小丫鬟点点头。“很快了。”
“京都的风云又要变一变了。”
荀溵端起一杯仍有余温的茶,撒在地上。也不知是在祭奠谁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