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送王姨娘出殡后,老夫人找了戚妱说退婚的事。
戚妱立在老夫人门外,那两扇门打开,里面正站着两个奴婢。“郡主。”两个丫鬟弯腰屈膝。
戚妱点了点头,便抬腿进去了。老夫人坐在里面,听见响动,睁开眼看着站在对面的戚妱。
“你为什么和齐王接触婚约!”老夫人皱眉,开口便是质问。戚妱如今已经是郡主,确实没有下跪的必要。她只是弯了弯身子,说:“祖母,您想必也是知道戚媱喜欢齐王吧?”
老夫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自然知道,所以才说要给戚媱找个官宦人家嫁了,免得她贼心不死和齐王乱搞,已至闹出笑话。谁知戚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甚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的借着鲁州一事和赵长琌解除了婚约。
“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戚妱淡淡的说。“其实没什么,齐王看样子也很喜欢她。既然如此,我也愿意成人之美。至于旁的……祖母,难道现在的妱儿还不够争气吗?”
二品郡主爵,有二字封号,更是名扬天下。“祖母,还不够吗?”
老夫人哑口无言。戚妱如今已经不一样了,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了。她好像猜到了戚妱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她如今的一切好像隐隐和去清风观那一次有关。
这个一开始还需要她出手撑腰的大孙女,现在已经是可以自己给自己撑腰的人了。再也用不到她了。
“哎……你出息了。不会听我的了。”老夫人闭眼摇头。既然如此,或许她应该顺水推舟,让戚媱和齐王成婚。老夫人想,她只要装作不知道,以戚媱的手段和丞相府的威势,这或许并非难事……
戚妱笑了笑。“我永远是祖母的孙女,这不会改变。”戚妱看老夫人出神,便说了声告辞离去了。老夫人看着戚妱离去,心里一阵颓然涌起。这局势变得太快,让她一时跟不上了。终究是她老了。
枕月席星见戚妱出来,上去关心的问老夫人和她说了什么,生怕戚妱是被为难了。
“能问什么呢?事已成定局,便是再恼怒,最后也只能妥协。”戚妱安抚的拍了拍她们的的手。正说着,外面小厮跑来,说:“老夫人、郡主,陛下圣旨到了。”
这一声将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老夫人唤醒,槿蓉连忙扶住她往正厅去。那里徐化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徐化仍穿着一身太监总管的锦袍,臂弯里有一只拂尘。头上带着乌纱冠。他后面跟着几个穿普通太监服的小太监,最前面一个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布料。那下面就是圣旨了。
徐化听见脚步声,转头去看,便看见老夫人和跟在身后的戚妱。徐化脸上带着惯常应付皇妃大臣的笑脸,上前说道:“老夫人安。”
“徐总管安。”老夫人笑的灿烂,一张脸满是笑意。瞧着格外和善。徐化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徐化这个地位的人着实不能轻易得罪,倘若他说上一两句不好的,便是当朝权贵恐怕也要动上一动。
“徐总管。”戚妱上前微微躬身。
“老奴给惠仪郡主请安了。”
“您快起。”戚妱身边的席星枕月一左一右将徐化扶起来。正厅里冯姨娘调教出来的丫鬟早就上好了茶点茶水,布置的妥当。着实不负她一番苦心。
“徐总管走了这么远的路,想来也累了。不若坐下来歇歇吧?”老夫人客气道。
“诶,不了不了。老奴这还有事儿呢。”他指了指托盘上的圣旨,然后掀开黄布,拿出了那张圣旨。“还请郡主接旨。”
“臣女在。”戚妱与屋子里所有人皆跪下去,聆听徐化诵读圣旨。
这是正式封戚妱为郡主的圣旨,大多是写了赞美之词,说她身有功德,智勇双全,贤良淑德。总之能用在女子身上的美称皆有一份。这份圣旨念了许久,才念完。
“着即封为郡主,赐封号惠仪。钦哉!”
徐化念完,把圣旨收好放在戚妱手中。他缓声道:“这之后,郡主的名分便是实打实的了。此外,陛下还赐下郡主吉服两套,配套头面首饰各两套。还有郡主玉印、宝册。现在一并交给您,郡主可要好好保管。”
徐化话音刚落,那些太监便带着他说的东西还有各类赏赐,流水般抬进了丞相府。席星上前让他们尽数放入九曲院,便在前面给这些太监带路。这长长的队伍便声势不小的往后院去。太监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全都整齐划一的低头弓腰,看着整齐的赏心悦目。
戚媱在房间里化着妆,听见外面的动静,便喊:“玉锦!外面怎么回事?”
玉锦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脸上还有些突然被叫到的茫然无措。她迅速调整了脸色,说:“二姑娘,是陛下给大姑娘……阿不,是惠仪郡主的赏赐到了。席星正让人把东西都抬进九曲院呢!”
戚媱听完,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凝重起来。她面色阴沉的跑了出去,站在院门边看着已经只看得见个尾巴的队伍尾巴。那些太监恭敬的姿态,下人们窃窃私语间对戚妱的恭敬畏惧。还有他们看见戚媱出来时慌忙安静的模样,好像都在嘲笑她戚媱的卑微和不堪。
“可恶!”戚媱咬着牙,一双狐狸眼瞬间红了起来。愤怒让她粉白的面庞胀红,好像一个粉嫩的桃子。几缕因为跑步而散乱的头发落在她白皙的脖颈间,如白玉乌木般分明。
她扯下头上插在发髻里有些松动的钗环与头花,狠狠扔在地上。“如今风光算什么!待我嫁给齐王,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是我的!我看你戚妱没了婚约还能算什么?”
“姑娘!”玉锦连忙上山去捂住戚媱丰满的双唇。“这话您怎么能……”
戚媱看了玉锦一眼,冷哼一声。“如今还有什么避讳的呢?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只是那些下贱胚子碍于威势不敢说罢了。这些个东西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两边倒!”
戚媱紧紧抓着门框,猛的转身。“把门给我关上!”
四下的下人不敢多言,安安静静的拉上门落了锁。
只要我嫁给齐王,戚媱想。她就是齐王妃。甚至她还可以成为皇后。只要齐王争气,她身后又有丞相府。这皇位何愁齐王坐不上,她何愁成不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届时什么不入流的郡主县主之流,见到她通通都要下跪,对她说千岁!
戚媱冷笑一声,盯着散乱的发髻回了屋子里。她坐在铜镜前,手里握着一只金钗,金钗被她捏出了汗水。她看着铜镜里自己娇美柔媚的面容,扯出一个妩媚多情的笑容。她还年轻,这样貌美。齐王怎么会不喜欢她呢?何况,她早就和齐王搭上线了,只要稍加引导,不怕不成事。
戚媱想到这里,忽然对玉锦说:“去,让人写帖子。就说我办游湖,邀请各个姑娘参加。齐王和各个郎君也给一份。”
玉锦立刻会意。戚媱这哪里是想着游湖呢?明明是盯着齐王去的。
戚妱这一次风光,可是让贵族大臣们都记住了戚妱这个横空出世的女子。从人人不耻到如今的风光荣耀,不过短短几个月。而这个女子刚刚崭露头角,便急流勇退,甚至退了与齐王的婚约。
陛下好像是出于补偿,给了她这样的荣耀。甚至赐下了专门的郡主府。旁的郡主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待遇。就是公主,也要成婚时才能拥有自己的公主府。可见戚妱这是何等的荣宠。
丞相府虽然失了齐王,但有这样的喜事,好歹也让原本就平淡如水以及刚刚经历生死离别的丞相府恢复了几分生气。
紧接着就是冯姨娘升正妻的仪式了。一大早,冯姨娘便被方玦拉着打扮。嫁妆用的凤冠是用的点翠,步摇也是串的珍珠,坠尾用红宝石收尾。那红宝石在光线下格外剔透,微微一动,步摇也跟着动。方玦又拿出两支点翠水浪镶红玛瑙大钗插在两边,将凤冠固定着。
“这么多年熬过来,您终于可以穿上这身儿正红的衣裳了。以后大郎君也能叫您一声母亲,让人也要称您一声夫人。妾室的身份再也不能限制您了。”方玦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时泣不成声。
“是啊,从此再也不用因为妾室的身份提心吊胆了。”所谓妾乃贱籍,妾通买卖。一个后远里,正头娘子最大。而妾室是很低贱的,正妻甚至可以发卖她们。哪怕再受宠,再有权势,只要一天是妾,那就要为这个身份担心一天。
如今,她已是平妻之尊。府里所有人都要叫她一声“二夫人”,也是“妻子”一样的存在。这教她如何能不高兴。
冯姨娘化着精致妆容的脸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如今马上要三十了,徐娘半老。如今装扮起来,竟然也还有出嫁的样子。“真没想到,这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摆脱妾室的身份。如此,也不算辜负了爹爹让我做正妻的夙愿,想必爹爹在天之灵,也是开心的。”
冯姨娘这样大的人了,仍如此称呼她父亲。可见她多爱自己的父亲。
主仆二人双双泪垂,戚妱悄无声息走进来,拉开帘子一看。大喜的日子两个亲近人却是窝在这儿哭。她摇头轻笑,打趣道:“今日是个好日子,作为新娘子在这儿哭算什么事呢?”
戚妱上前用帕子轻轻擦拭冯姨娘脸上的泪痕。
“郡主来了?妾身怎能劳烦郡主给妾身擦脸。”说着便要托着衣摆站起来,却被戚妱一把按下去。
“今日是小娘的喜事,不必说什么尊卑。”戚妱让冯姨娘好好坐在铜镜前,拿起粉扑给她补了妆,又给她描了描眉。“小娘这样,是极好看的。”
冯姨娘做了平妻,府里都叫她二夫人了。戚媱戚妱与其他子女都可以叫她母亲。戚媱必然是不愿意这么喊,戚妱心里念着何又卿,便折个中,叫她小娘。
冯姨娘听见这话,便忍不住笑。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人,这是她们另一段生命的开端。从此娘家不再是家,她们将要去往另一个地方,相夫教子。
院子里,盈薰高声喊:“吉时到!”
方玦塞给冯姨娘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把盖头给冯姨娘盖上,扶着她出了屋子。八抬轿子已经等在院子外面,盈薰与方玦将冯姨娘扶进轿子里。
“起轿!”轿夫们将轿子抬起来,慢慢往丞相府正门而去。轿子前面有四个丫鬟穿着吉服提着小香炉与灯笼引路,后面也跟着许多丫鬟。随后她们浩浩荡荡出了门,要绕着丞相府走上三圈。
戚妱看着轿子出去了,便对席星枕月道:“走吧,咱们去正堂等着。待会儿小娘要去那儿拜堂的。”
正堂里,戚丞相百般不愿的等在门外。因为这个事,大夫人对他很不满,没少使小性子。戚丞相心疼大夫人,便对冯姨娘很是烦闷。然而老夫人强制要他过来,他如今虽然色迷心窍,到底还有些理智在。也知道大夫人那样子着实不适合治家,所以还是过来了。
冯姨娘下了轿子,她和戚丞相牵着红绸两段,双双迈进挂满红绸的正堂。
大夫人偏偏藏在后面,她看着正堂里面两个穿着大红衣裳的新人,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她当年做继室时都没有这样的风光,如今老夫人为了给她脸子看,竟然给冯氏办了婚礼。还是八抬大轿,正儿八经从正门抬进来的。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她杨芙兰的脸吗!
正在她愤恨嫉妒之时,外面二人已经开始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这一声声好像砸在大夫人心里,让她心里堵的慌。一时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再看不下去正堂里其乐融融的模样,捂着嘴狼狈的跑走了。
老夫人似有所觉,却也没去管。她拉着冯姨娘的手,说:“如今你也是丞相府的夫人了。日后整个府邸都要靠你一手扶持。底下子女,你也要细心对待。吾儿亦要多多关照才是。”
“老夫人放心,妾身晓得。”冯姨娘的盖头已经被戚丞相撩开了。戚丞相此时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冯姨娘的平妻之礼只是走个过程,上族谱而已。并没有宴请宾客,所以他也没有在外面的装模作样。戚丞相冷冰冰的看着冯姨娘,最后若有似无的看着外面,好像根本不想在这儿多呆片刻。
老夫人清楚他的花花肠子,却没有管他,任他在那儿干着急。她笑着对冯姨娘说:“还叫老夫人?改口叫老身母亲吧。”
“母亲。”冯姨娘连忙改口,老人家便开心的笑起来。冯姨娘抬头去看一旁坐着的戚妱,戚妱只笑,却没说话。只见她挥手,席星端上来一个精致的银匣子。
“二夫人,这里面是我们郡主的贺礼。愿二夫人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席星也没说什么狗屁不通的百年好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戚丞相那颗心在哪儿。冯姨娘也不在乎,反而还有些开心。
“妾身多谢郡主。”
“咱们自家人,说什么谢。”戚妱扶起她。
二人相视一笑。
当初她们求得东西,如今终于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