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京都终于迎来它远道而来的客人。
西夷使团带着与京都繁华完全不同的风沙而来。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和中原人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他们看起来充满野性、艳丽的感觉,深邃的眉眼之间藏着神秘的气息。他们的衣服也和京都男女繁复的衣裳不一样。男的穿的好像是布条一样的衣服,宽大的裤子。女的则穿着暴露,露出她们纤细的腰肢。不论男女,他们的耳朵上都有着形制不一的金色耳钉。女子的额头、脖颈、手腕和脚腕上都有着硕大精巧的饰品,更加衬托她们的成熟妩媚。
这里面又有一个装扮最华丽,容貌最美艳的女子。她被这些美丽的女子簇拥着,犹如众星捧月。
这些打扮华丽大胆的男女显而易见都是身份尊贵的。他们坐着马车走在前面,马车旁边和后面跟着衣饰形制一样但非常朴素的男男女女。一看就是侍女和侍从奴隶。
京都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外邦人——或许几十年前有的来人见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他们站在街道两边,没有欢呼也没有欢喜。百姓们只是好奇而隐晦的看着他们,时不时窃窃私语,偷偷议论着他们。
在使团进入京都时,胡承礼就带着京都骑兵营和礼官来迎接他们,并将他们带到早就准备好的落脚处。西夷使团的领头人据说是西夷的二王子拓跋晟。
胡承礼对拓跋晟拱手道:“王子初来乍到,下官已经备好住所。倘若您又要求,可以直接同住在园中的礼官说就是。”
“多谢胡尚书。”拓跋晟左手放在右胸口上,是一个标准的西夷礼节。
拓跋晟眉眼间的戾气虽有收敛,却仍然非常骇人。他琥珀色的眼瞳仿佛草原之上雄鹰的眼睛一样犀利而凶狠,哪怕可以用乖顺掩盖,看起来也格外不伦不类。
胡承礼觉得这帮子人野性难驯,然而如今是在招待外邦,他必须秉公职守。本以为今日之事暂时告一段落,胡承礼正要告辞,拓跋晟却问:“尚书,不知我等何时才能面见皇帝陛下?”
胡承礼面不改色道:“此时要看陛下。下官乃是臣子,不敢揣摩陛下圣意。”他顿了顿,垂眼说:“王子倘若无事,下官便告退了。”
拓跋晟嘴角笑意僵了僵,低了低头。胡承礼亦点头。便带着身后的暗蓝色官服的礼官们陆陆续续走了。待他们离开,拓跋晟才抬起头。他鹰一样的双眼再也压制不住野心和野性,犹如看着猎物一样紧紧盯着胡承礼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殿下,这些个大云人,对咱们也太轻慢了!这含含糊糊的,说话也不清不楚的,可不就是糊弄咱们嘛!”一个脸上有条刀疤的魁梧男子站到拓拔晟身后,满脸怒气。
“谁让咱们现在弱势呢。真是狼狈啊。”拖把晟笑了笑,看样子好像没生气。他身后的壮汉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在说话。
西夷使团在京都住了好几日,却不像往年的西夷使团一样大事没有小事不断。显得格外安分。甚至胡承礼也有些不适应,没想到这次西夷使团这么安分。先帝时陈柯大败西夷后,西夷来大云朝拜时野心不减,虽没有大闹,却也是让礼部鸡犬不宁。
“约莫是这多年过去了,知道反攻大云无望,所以越来越安分了吧。”礼部侍郎不确定的说。
“不,也有可能是韬光养晦。”胡承礼摸了摸胡须。“以我多年经验,这群蛮夷是死性不改。如今憋着不出声,恐怕肚子里一肚子坏水。”
胡承礼叹了口气,最后坐在椅子上翻看文书。“算了,明天陛下就要接见西夷使团了。不管他们如何,这样的安分守己,咱们也好做事。”
礼部侍郎说了句是,也坐下来看文书了。
戚媱游湖的帖子递出去,响应倒还不错。丞相府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全部烂在府里。便是再怎么斗都是自家的事儿,万不能说出去让人家笑话。所以外界看来,戚媱仍然是那个受宠的丞相二姑娘。
西夷使团这上面没有赵长琌和越王什么事儿,这几日便也闲着。何况赵长琌与戚媱那是“郎有情妾有意”,这么个帖子一来,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赵长琌只看了看便答应了。
大夫人如今宠爱大盛,戚媱仍不缺银钱。便让玉锦包了个画舫,与那些姑娘郎君相约去碧波湖游玩去了。旁的不说,单单是齐王在,玩儿的自然都是风雅事。郎君姑娘们都是分开玩儿,偶尔有了性质,才会商量着一块儿隔着一些距离做诗词歌赋一类的游戏。
戚媱一大早就出去了,戚妱自然知道。问起来也就是这些事。她说:“这帖子都发到齐王府去了,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便是有其他郎君做掩饰,却也太扎眼了些。如此看着,戚媱恐怕是急了。”
“郡主还笑得出来啊,奴婢瞧着都不舒服的紧。”席星臭着一张脸,说道。
“我与齐王解除了婚约,按理说是再没有瓜葛的。你如今这样生气做什么?莫不是也像飞上枝头变凤凰去啊?”戚妱点了点席星的鼻头,调笑道。
“呸呸呸!做什么凤凰野鸡的?奴婢这不是心里替姑娘不爽吗!”席星说:“自家姐姐的未婚夫,就这么眼巴巴的盯着。没得让人说她的不好。”
“好了好了,一个女孩子,哪就那么多的话。”戚妱哭笑不得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席星噘了噘嘴,最后唉声叹气的下去了。
对于西夷使团的事,戚妱是记不得的。上辈子这时候她还在闺中闷着当个软包子,自然也不清楚有什么事。索性这不关她的事儿,也就无所谓关注不关注了。
拓拔晟等人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老皇帝的接见。这天早晨早朝,大臣们穿着官服,皇子们连同赵离攸也都穿着蟒袍,带着金冠。放眼望去,尽是天朝威严。老皇帝难得不像平日里那样怠惰,看起来格外精神威武,就是那十二毓皇冠也好像更加华光璀璨了。
拓拔晟带着珍宝与随同使团一块儿过来西夷女子们入宫。方才进去,便有侍女太监过来带他们来到勤政殿前。
拓拔晟看着九百九十九阶的汉白玉石阶,和石阶之上仿佛置身云端的勤政殿,眼中散发出掩饰不住的惊艳与野心。
这样富饶的中原,堂皇的宫殿。终有一天,也会属于他们西夷!
站在石阶上的太监们一层一层的传唤,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
“宣西夷使节觐见——”
这声音穿到拓拔晟耳朵里,好像浑厚的钟声从远方而来,落在他耳朵里。
拓拔晟带着那些手捧珍宝的奴婢和西夷美人走上石阶。来到勤政殿那两扇正门前,拓拔晟让奴婢与美人皆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拓拔晟方才进去,入目便是天朝威严与灿金的大殿。文官们穿着轻柔的绸制官服,戴乌纱帽。手中握着长长的玉圭,他甚至能看见玉圭温润的光芒。武官们则穿着铠甲,铠甲之上寒光凛凛,格外威风。再往前走,便是三个王爷。尽数穿着蟒袍,也是极尽奢华,上面的金线亦是精细无比。
然而拓拔晟目不斜视,昂首挺胸的走到前面,弯腰行了个西夷礼节。“下臣西夷拓拔晟,参见大云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中原话极好,赵离攸是没听出半点西夷话的口音。
“使节远道而来,快快起来罢。”老皇帝微微伸手,拓拔晟应声而起。
“皇帝陛下,我西夷大汗崇敬大云,此次朝见陛下,特命下臣奉上我西夷珍宝。另有西夷美人,一并奉予陛下。”
“哦?果真如此?”老皇帝顿时来了兴味。“那便呈上来吧。”
“谨遵陛下旨意。”拓拔晟又行了一礼,对旁边的小太监点点头。那小太监连忙跑出去,让人将那些捧着珍宝的奴婢与西夷美人引进来。
“这是我西夷的琉璃夜光杯。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只要倒入酒液,杯身就会有荧绿光芒。且不论是什么酒水,香味都会如美酒般香甜,口感格外香淳。”拓拔晟话音刚落,那捧着杯子的奴婢便将它往上举了举。
老皇帝定睛一看,只见这琉璃夜光杯通身晶莹,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龙形浮雕与祥云。拓拔晟解释道:“为表我西夷对皇帝陛下的尊敬,我们大汗特地命人将原本雕刻花鸟虫鱼的夜光杯在不破坏其特性上将之改为龙。”
拓拔晟说完,又让一旁的侍从拿来一壶如同酒水。“这是下臣从陛下与吾等下榻之地带来的普通酒水,”拓拔晟将酒水给旁边的太监尝了尝,那太监点头,确实是普通酒水。
拓拔晟把酒倒进去,不过片刻,果然芳香扑鼻。“陛下,请。”
老皇帝点头,小太监便把夜光杯握在手里,谨慎的踏上台阶,来到龙椅前。老皇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水。“好!果然是珍宝!”
“果真是好物,西夷大汗有心。”老皇帝大叹,将杯子交给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又拿着回去,放在托盘里。
“皇帝陛下喜欢,下臣与西夷亦不胜欢喜。”拓拔晟带着笑容,看着却有着阴沉。然而朝堂上并无什么人看着他,唯独坐在大臣队列之外的赵离攸窥见一二。
这之后便是寻常贡礼,大多是金银珠宝。大云国家富庶,并不缺这些。这些东西与之前的夜光杯比起来着实逊色许多,令人提不起兴趣。
待最后一个贡礼看完,拓拔晟说:“这些便是我朝大汗的心意。另有我西夷美人十三人,正在殿外等候。”
“快宣进来!”老皇帝下了命令,拓拔晟自然顺水推舟。不过几息之间,那些穿着红色衣裳,露着纤细腰肢白皙胳膊的美人便都走了上来。她们都带着红色的面纱,眼瞳灵动。额间红色的花钿更添上几分妩媚。
这十三个美人中,最中间的那个格外引人注目。她带着红色头巾,头巾边缘是绚丽的金色花边与繁复的花纹。额间垂着硕大的金色额饰。她的眼睛大而灵动,黑白分明。白皙的皮肤与黑色的眼睛形成鲜明的对比,好像滑腻的羊脂白玉与黑曜石。
她虽然带着红色面纱,却能窥见一两分面部轮廓。仅仅这一点,便能让人知道她是绝色。她的腰肢盈盈一握,一双白皙的胳膊上带着灿金的臂钏与细细的手环。红色下裙腰际处收紧,坠着细小的金饰与小小的金铃铛。还有那纤细的脚踝处,也有两个踝饰,坠着小铃铛。
她行动间,铃铛便泠泠作响,让人不得不去注意她。她如此美丽,漂亮的像山间的妖精。然而那双眼睛又充斥着纯真。这样相斥的特性溶于她一身,便产生奇妙的反应。
让人想亲吻她,抱住她,却又担心自己太过急切,吓到了她。
拓拔晟不准痕迹的观察着老皇帝,见他有些呆愣,便满意的笑了笑。“陛下,这是我西夷王女塔莎。亦是我西夷第一美人。如今将之献给陛下,望与陛下结秦晋之好。”
塔莎闻言,便走上前柔柔下拜。“塔莎见过大云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身后另外十二个没人亦是下拜,动作整齐划一,跟在塔莎后面一块儿说:“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岁万岁。”
这些女子声音清亮柔美,犹如泉水泠泠。拓拔晟自认这些女子不比那不解风情恪守礼仪的中原女子差,甚至更甚一筹。便是美色这一方面,都是无敌的。
“西夷大汗有心了。”老皇帝看着那些退到两边的美人儿,心里非常满意。
老皇帝自然龙颜大悦。今日珍宝美人双收,谁人能不高兴。西夷如此献礼,更加证明了他们的臣服之心和对大云的敬重之心,衬托了他的威严,这让老皇帝如何不开心?
这一套下来,让老皇帝对西夷的颇有好感,对拓拔晟态度也有所缓和。
赵离攸看着大殿中央的拓拔晟,眉头紧锁。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种怪异的感觉……正在他纠结时,上面的老皇帝忽然宣布:“尔等千里迢迢来到大云着实辛苦。今夜,朕将在汇英殿举办国宴,为尔等接风洗尘。”
“谢皇帝陛下!”拓拔晟拱手,满面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