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一年就要到年末了。戚妱将陈缨与苏楚送进千机楼,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待。值得说的是,千机楼被金悟从兴州迁到了锦州北边临近云江的昌州。那里繁华,总部就设在那里,在一座不起眼的秦楼中。
京中的事儿自然都传到戚妱耳中,大多都是老皇帝宫中的破事儿。最让她注意的是,京中好像还有不属于官僚与皇家的另一股势力,但是它与千机阁相安无事,似乎无意冒犯。也不知道这势力是不屑与千机阁做对手还是没有发现千机阁。
另外派出去的人也都进府了,玉楼春也正式开张。秋玉潭如今炙手可热,势头越来越猛。
有趣的是,有神秘的顾客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千机阁有假死药,出了一百六十万两银子买下两颗假死药。这件事戚妱倒是很有兴趣,不过京都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铁了心要隐瞒身份,戚妱也没有蠢到去招惹。
毕竟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
戚妱让她们继续盯着京都,有事就传书禀告。同时,她心里想着如何回到京都。来澄清戚家的冤屈,那怕戚家不是全然无辜,她也要幕后主使滚出来陪葬!
她戚妱好歹吃了那么久戚家供奉,倘若真的龟缩一处不问世事独善其身,未免太过无情无义。
因着即将年末,戚妱就留下来和冯夫人过年节。年末了,冯夫人要处理的事儿也多起来。以前在相府的时候,年底尚要核算相府的铺子和府中开支,何况如今冯夫人手底下的铺子那么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戚妱闲来无事,便同她打理冯府的账务开支。正巧年底仰仗冯夫人和与她交好的商贾送来礼物,但戚妱分不清哪些是冯夫人的朋友,能收下礼物再回送;哪些不是朋友,而是有事相求。于是戚妱将礼单整了整,到时候好去问冯夫人。然而一整不要紧,这一整戚妱却看见礼单里面有个熟悉的名字——鲁州白蕈。
不为别的,这白蕈正是曾经请她上门的鲁州白员外的女儿白姑娘。没想到竟然和冯夫人有联系了。她整好礼单,来到冯夫人的院子。
“进来。”冯夫人听见敲门声,喊道。
“小娘,是我。”
冯夫人抬头看去,果然是戚妱。“县主啊,快做。是账册有事?”冯夫人看向她手中的册子,是红皮。不像是账本的样子。
“小娘,这是府外各个商贾交好送来的礼单。我不知道那些您要收,哪些您要妥善处置。所以过来拿给你看了。”戚妱没做,反而边说边往案牍边去,将那红皮礼单放在冯夫人案牍前。
冯夫人一听,忙道:“得亏你提醒,我这把东西给你竟然忘了这是。是我的错处。”那些礼单上的人不能全都应了,有所求的他们能帮的冯夫人就不会回礼,到时候要她帮忙的拿钱的自然就知道上门。那些纯粹朋友或者为着商业利益的,冯夫人自然会回以相当的礼物,不会欠下人情。
戚妱看着冯夫人一一的翻看,问:“小娘,你识得白蕈?”
“白姑娘?”冯夫人有些诧异戚妱怎么提到白蕈,见她有意知道,就说:“这白姑娘害我有生意来往。原先她来这儿与我谈事的时候见辰儿身子不好,就说了县主的名字。我本想着等明年手头的事宽松了,就亲自去请县主。不想您却亲自来了,正是缘分呢。”
“嗯。”戚妱答应一声,没再说话。冯夫人有些好奇,小心翼翼的问:“县主莫不是对白姑娘有什么想法?”
“不,只是与她有段前缘。没想到她现在活得这么精彩,所以来问问真假。”戚妱道:“很是厉害。看来白员外如今也不用在担心白姑娘受欺压了。”
“是啊。那白姑娘来我府上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没有水土不服。说话做事都很干脆利落,看来是个好姑娘,厉害着呢。”冯夫人看起来很喜欢白姑娘,话里话外都是夸人家的。戚妱却没在说话,静静地看冯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要回礼的人圈出来。值得一提的是,好些瞧着是让她帮忙的商贾她也让回礼,这大概就是不管的意思。想来这几个商贾与她有龃龉,所以不愿帮助。
看来冯夫人这几年过得着实不容易。
戚妱忙一边活着冯府的事儿,一边打着回京的主意。京都中暗潮又翻起一个浪花儿。
宫中筹备着过年,眼看年关将近,戚媱却病倒了。宫中太医来看,说她前几日气色渐好,是强行提起生气,所以才会看起来好像好了许多。如今生气耗尽,人就不行了。
赵长琌起初听闻戚媱又病了,时日无多,以为她是玩儿的苦肉计。不曾想这次是真的不行了。赵长琌想起以前二人的恩爱,加之玉锦的求情,他略微动摇,便去看了她一眼。那时戚媱已经真的不行了,面色苍白,看见赵长琌却有了些红晕。赵长琌见她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心有些莫名的情感。没人教过他那是愧疚
周边的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赵长琌见戚媱被子里的手伸出来,说:“琌郎,扶我起来,好吗?”她很久没这么叫过自己了,赵长琌看着戚媱伸出来的手。他看着那只手,那只手被被子捂得滚烫,赵长琌扶住不过片刻,那只手就变得冰凉。戚妱淡淡的笑起来。“琌郎不愿意吗?哪怕瑶儿到了这个地步,琌郎也不愿意?”
戚媱压抑的咳嗽声传入赵长琌的耳中,赵长琌道:“别说话。”
戚媱似乎凄苦的笑了笑,赵长琌知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但这么久以来,赵长琌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后院的女人糟践她,任由她身子越来越差。因为他父亲的决定没能给他带来荣耀,反而是贬谪。戚媱对他失去了价值,他也应该不去喜欢她了。但赵长琌知道自己心里有了一点痕迹,所以他更不去看戚媱。
如今,就到这一步了。
赵长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动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戚媱扶着他的手走到梳妆台前。看着戚媱拿起一直放在梳妆盒里的凤钗,那是她原来做正室才能带的凤钗,如今却不行了。除了嫁妆,所有齐王妃的配置都被那天宣旨的太监收走。只留下这只凤钗,这是戚媱嫁给赵长琌时戴的那只凤钗。
戚媱用梳子梳直长发,用凤钗将挽发。然后用胭脂擦唇,眉黛描眉。这样的她看起来柔弱而艳丽,汗珠在脸颊和太阳穴上,晶莹的像露水。她就像是雨中大红色芍药,狼狈却美丽。
“琌郎,你还记得我这皮绣吗?”戚妱撩开白色的中衣,露出那片因为香汗而颜色更加艳丽的皮绣。赵长琌自然记得,他又想到当初,戚媱为他挡下着火横梁的时候,赵长琌的表情有些松动。
“琌郎还记得。”戚媱一张芙蓉面忽然好像着了火的玫瑰,她如脂如玉的胳膊揽住赵长琌的脖颈,她挂靠在赵长琌的胸膛,双腿贴着赵长琌的双腿。她的身子滚烫滚烫的,并不像她的手那样冰冷。她的动作分外缠绵,好像想要融在赵长琌身前,或者与他融为一体。
“琌郎,你知道吗?之前我那么努力地变好,是因为想你再看看我。可是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正眼看我。琌郎,你能看看我吗?我已经,时日无多了。或者,抱抱我也好。”
赵长琌或许真的被触动,亦或是被那炙热的身体冲昏头脑,伸手抱住她。戚媱仰着头,修长的脖颈伸展出优美的线条。她的唇轻啄赵长琌的唇,不一会儿,爱意浓烈。他们纠缠不休,衣衫零落,被翻红浪。狂欢后,剩下的是仍旧炽热暧昧的空气。
赵长琌看着仍旧睡着的戚媱,神色复杂的离开。一夜之后。戚媱死在薄侯后院,暴病而亡。
听到这消息前,赵长琌正把自己关在书中写字静心,连薛芶儿与新宠的勾搭也不理不睬。
戚媱的死让他好像失去了某种东西,整个人似乎是被抽走了某种东西。现在他躺在席居上,呆了许久,忽然问身边的小厮:“禀告给父皇了吗?”
小厮说:“报了,如今是玉锦姑娘领着人给侧夫人整理仪容。”
“已经在整理了吗?”赵长琌缓缓起来,说:“我想去看看。”小厮就在前面引路,带着他去见戚媱。
推开房门,有些昏暗的房间中只有浴巾一个人沉默的擦着戚瑶的脸。赵长琌看得清楚,戚媱已经被换上了华丽的侧夫人礼服,头上戴着侧夫人的礼冠。如今玉锦给她擦脸,是要给她上妆。
“玉锦。”
玉锦听见赵长琌的声音,没有说话。赵长琌沉默半晌,走到玉锦身边。玉锦没有哭,脸色如常。赵长琌心中不忿,便问:“你为什么不哭?”
“有什么好哭的?”玉锦冷冷的说:“到时候姑娘葬入陵园,奴婢扶灵就跟着去了。姑娘下葬,奴婢就跟着一块儿去墓室。生死相随,一直都在,有什么可哭?”玉锦擦完戚瑶的脸,转身给戚媱上妆。看着戚媱苍白的脸越来越鲜活,赵长琌心里难受,却忍不住想要呕吐。他仓皇的跑出去,扶着门框时,他眼角瞥见玉锦在昏暗的屋中拿着银质胭脂盒,手上染着红色的胭脂,对她露出个似有似无、满是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