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攸约的地方也是碧波湖。碧波湖是京都最大的一个湖,也是权贵们喜欢吟风咏月的地方。白天人还少些,傍晚时人才是最多的。
现在是早上,湖上只有寥寥几只画舫。戚妱方才下车,便看见胡寻意。
自从戚妱回了京都后,胡寻意就跟着陈铎走了。这之后自然回了晋王府。没想到这会儿又见到她了。
“寻意,好久不见了。”戚妱道。
“给郡主请安。”胡寻意行了礼,对她笑了笑,说:“殿下已经在画舫上等您了。”
“知道了。”戚妱点头,便走到旁边停着画舫的地方,直接上去了。
画舫上已经有几个姑娘郎君在,各自在不同的区域有说有笑。有婢女往上摆了花果茶水,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古琴棋子。嫣然是一个风雅之地,姑娘郎君们全靠肚子里的墨水来说话。
胡寻意撩开纱幔,露出了身后的戚妱。那些姑娘郎君见了她,面色如常的请了安。
戚妱点头让她们起来,转身走到赵离攸身边了。“你还真包了这么大的画舫啊?”戚妱说:“长公主今天没来?”
“她说她来了,你们反而不自在。就呆在公主府自己逗猫儿狗儿去了。”赵离攸忽略了她前半句话,只说了长公主。长姐如母,长公主比他大,小时候着实没少关照他。因而赵离攸很尊敬这个姐姐。
正说着话,杨清韫忽然过来,说:“晋王殿下可还有话没说完。”
戚妱挑眉,眼见杨清韫坐下来,便问:“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长公主说,殿下该寻王妃了。”杨清韫道。
赵离攸倒没什么反应,戚妱却挑了挑眉。她心里倒也不说是嫉妒,只有些不舒服。又想到赵离攸如今这副模样会有哪位贵女愿意嫁给他?这样她又有些卑劣的放心了。便也没当回事。
三人又聊了些话,正说着,戚妱忽然问杨清韫:“方才我来时,看东街新开了家香料铺子,名字叫西汀阁。杨姐姐可去过?”
“我听说了,却没去。”杨清韫说完,问:“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没,是看里面有不少夫人姑娘,所以想问问杨姐姐。我在那儿还看见了荀溵,倒没想到她会喜欢香料。”
“她平时不和咱们说话,也鲜少参加聚会……”杨清韫说着,想起戚妱也是这样的,便歇了声音。
“殿下,吴郎君来了。”胡寻意过来说道。她话还没说完,一个穿黑色劲装的俊郎男子便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这男子梳着马尾,手上拿着剑。一双眼睛清亮的很,还盛着许多笑意。“我便说你怎么一早就出来了,原来是约了这么一大船的姑娘郎君。”
这位吴郎君几步走过来,把剑交给一旁的千约南,便随意在赵离攸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去么。他看着大大咧咧,却也顾及了戚妱和杨清韫是女子,专门隔开来,甚至快贴到赵离攸的轮椅上了。
“吴翎,不是让你呆在府里吗?”赵离攸皱眉。
吴翎便是那天在八斗楼舌战才子的男子,如今暂住在京都。
“如今无事,所以来看看。”吴翎灌了一杯茶,说:“你这么不乐意,那我这就走了。”
吴翎说着就要站起来,赵离攸忽然抓住他,说:“算了,你呆着吧。”
戚妱好奇,便问:“这是?”
“他是吴翎,江湖人。”赵离攸顿了顿说:“前些日子八斗楼有人议论你,就是他替你说的话呢。”
“哦!原来是他呀!”杨清韫原本陌生的神色戴上了些亲近,她说:“都说江湖人心中宽阔,男女都凭实力说话。以前不知真假,直到前些日子听了吴郎君的事才知是真。吴郎君胸襟,清韫着实佩服。”
“哎,这位姑娘过奖。”吴翎不在意摆摆手。又去看戚妱:“从前只听了郡主名声,今日一见果然不差。”
赵离攸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吴翎这么说,平日里不知道看见人家多少次了。如果不是他心里有点数,只怕皇宫大院都想去看看。
吴翎虽然只看了一眼戚妱,又想起谷辛道士死的那天。也没把戚妱当普通女子看,对她的心智倒是高看几分。
戚妱听见吴翎的夸赞,只点头,说了句多谢夸奖。之后便自己喝茶了。吴翎同赵离攸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之后便要走,进行前又看了一眼戚妱,随后头也不回的踏水而去。
“好俊的轻功啊。”戚妱感叹。她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话本子都看得少。如今看见除了暗七以外其他人的轻功,更加惊奇。
暗七的功夫来去无影,讲究的是一个隐匿之术,犹如鬼魅才最好。而吴翎的轻功便如燕子一样,飘逸又流畅,就像在空中飞一样。具有很高的美感。
“毕竟是……侠客。”赵离攸说到一半改口,只说吴翎是侠客。戚妱只当他的意思是能走江湖,谁没有点真本事呢?便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因为吴翎的插曲,这之后三个人反而挑不起话题了。戚妱便让杨清韫教她下棋,两个人一来一回也算有趣,反倒把赵离攸这个东道主扔在一边了。赵离攸只能摸摸鼻子,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玩得开心。
倾雪见他郁闷,闷笑着给他上了点心,退到一边去了。
戚妱这么玩了一上午,着实没品出什么意思。那些姑娘郎君们并不找她玩儿,多半还是怕她。戚妱也不缺他们的阿谀奉承,午膳过后就要回了。
赵离攸本来也是约戚妱,一大早都在跟她们说话,也是心满意足。故而跟着戚妱一块儿出去了,没想着玩下去。杨清韫也是看在晋王和戚妱的面子上过来,如今人都不在,回头去看,杨卓文和陈铎早就跑的不见人影了。顿觉索然无味,干脆回府里去。
几个重要人物走了,郎君姑娘们也玩儿的没意思。琴棋书画也就那么些花样,如今玩儿的差不多了,便也三三两两散了。
戚妱回了府里,让席星把林嬷嬷叫过来。
“姑娘,老奴来了。”林嬷嬷手里还牵着戚如。进来后便把戚如交给对云,说:“方才把四姑娘接过来。这会子大郎君也下学了,四姑娘又说好久不见您了,对云便把她带过来了。”
“如儿,过来。”戚如腼腆的笑了笑,扑到戚妱怀里。“大姐姐。”
“这几天过得可好?喜欢对云吗?”戚妱问。
“喜欢,对云姐姐对如儿可温柔了。”戚如道,说完又皱眉:“只是大姐姐身边的那个对月,老是给如儿送吃的。如儿不甚喜欢她。”
戚妱挑眉,转头去看林嬷嬷。
林嬷嬷让对云把戚如带下去,这才说:“四姑娘还小,身边人也少,伺候她自然好出头。如今又有姑娘照拂,打她心思的奴婢难免多了些。”
“我原本看她模样不错,又讨喜,却没想到也有这样的心思。倘若不是她成天想着投机取巧,哪里会到现在都是个三等丫鬟呢?”戚妱摇了摇头。
林嬷嬷见戚妱心理有数,便将此事揭过不提。“姑娘今日叫老奴是为什么事?”
“是我想着马上要入冬了,趁着天儿还好路也好走,想送嬷嬷回老家一趟。嬷嬷看着如何?”戚妱问。
林嬷嬷被这么一问,人都有些呆住,好半晌才站起来行礼,激动的说:“谢姑娘,谢姑娘!”
“嬷嬷说什么谢!您可是我奶娘啊。”戚妱连忙扶住她,让她坐了回去。“您这多年没回去,戚妱心里愧疚。如今我有出息了,自然要您也跟着风光。”
“您啊。就等着风风光光回老家吧。”
“诶,好,好。”林嬷嬷擦了擦眼泪,连连说好。
席星知道戚妱不太擅长哄人,便主动上去说好听的话,哄林嬷嬷高兴。这厢忙着和林嬷嬷说开心话,外面戚如拉着对云的手回自己屋里。她走了会儿,抬头问对云:“对云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曲先生啊?”
“啊!”对云猛的被戚如一问,惊呼一声,又捂住了嘴。“姑娘,您,您别这么说。这要是让旁人听见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怕什么。”戚如淡定极了,说话也淡淡的。看起来像戚妱的翻版一样,不过年岁小了许多。可她到底还小,说话也奶声奶气的,因此还能听见些俏皮的尾音。
“嗯……嗯,是啊。奴婢……不过先生他风光霁月,奴婢是个丫鬟。怎么说也……”对云说话断断续续的,不像是在外面那样端庄稳重了。她和曲先生第一次见面是大夫人想毒害戚允臣那次。因为得力,后来她也经常替戚妱往冯姨娘那里跑腿。渐渐就和曲先生熟了。
平日里对月没少酸她,说的话也不中听。虽然对云面上不在乎,心里还是委屈。偶尔曲先生看见她神色不愉,眼里还含着泪水,便问怎么回事。
那时正是傍晚,白墙黛瓦之下,曲先生映着斜晖的温润面庞就这样出现在对云身前,和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一点也不僭越,甚至处处留意,生怕害了她清誉。
这样克己守礼又温柔体贴的先生,确实让对云有些心驰神往。
戚如见对云的面庞肉眼可见的红了,便取笑:“对云姐姐也会有这样一面啊?”
“姑娘,您、您怎么看出来的啊?”对云小心的问。
“每次你过来接我的时候,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上了。”戚如取笑:“羞羞哦~”
“姑娘您戏耍奴婢!”对云跺跺脚,就要去抓戚如的手。
戚如笑着跑开了。
“对云姐姐害羞了~”
“姑娘!别说了!”
二人声音渐远,却没看见不远处拐角走出来一个人。那人长得讨喜,眼中却带着阴鸷之色。这人正是送脏衣服去给婆子浆洗的对月。她看着对云的背影,那身明显比她高出好几个层次的衣裳打扮,神色嫉妒。
戚妱让林嬷嬷回去好好准备自己的东西,待林嬷嬷走后,她招来席星枕月,让她们从库房里挑出些金银玉器装好,跟着林嬷嬷一块儿回家。又往冯姨娘处要了几个侍卫,保护林嬷嬷。
这边安排好了,却听丫鬟禀报,说是有对老夫妇并一个年轻脑子府上求见。
“哦?是谁?”戚妱问。
“回郡主,那三个人自称大夫人娘家人,嚷嚷着要见大夫人呢。”丫鬟说道。
戚妱确实听说大夫人有这么帮子亲戚。上辈子倒是没出过这帮亲戚来丞相府闹事的事儿,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找到门上来了。那丫鬟见她还不甚清楚,便解释道:“往日里大夫人都会定时给他们送银两,如今应该是没钱,直接上门来要了。”
“哦。”戚妱不咸不淡的答应了一声。原来是钱没给到位。这几个月大夫人确实日子不好过,前几天才咸鱼翻身,又忙着在府里兴风作浪,忘了这件事也确实有可能。鉴于戚丞相与大夫人两个的作为,戚妱并不想收拾烂摊子。想了想,便说:“你让人给他们开个后门,引到大夫人院子里去。别在外面闹,让府上不好看。旁的不说,允臣如儿以后还要娶妻嫁人呢。把他们带进来,也好让我我看看他们怎么闹。”
丫鬟答应了一声,出去办事去了。
戚妱笑了笑,要想抓住大夫人这么多年害人的尾巴,其实也简单。上辈子她下堂时,戚媱除了过来招摇,自然也说了一些大夫人的作为。兰姨娘何又卿的事儿肯定有大夫人的手笔。听说她娘家人替她办了不少事,肯定有东西可以掏。等他们在大夫人那儿闹完,让她看一出好戏,再说绑他们的事儿。
戚妱谋划完了,天色也不早。用了晚膳后,又看了会儿书。直到席星来说时间不早了,才熄灯睡下。
然而寂静的房间外,不速之客悄然来临。
“你当真不让我过去?”吴翎举着剑,直指不远处的暗七。暗七横着刀,面具下脸没有任何表情。她唇色淡淡的嘴唇也没有透露出一点情绪。
吴翎啧了一声。“所以说,我最讨厌暗卫一类的人了。不知变通,一根筋。”
暗七不说话,腿上用力一跃而起,举刀砍了下去。月光下,刀刃泛出了冷冽光芒,与同样冰冷的剑刃碰在一起。
“叮——”
寂静的夜空,泛出一声微小的铁器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