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妃金安。”
在场的婢女尽数弯腰行礼，陈贵妃环视周围。最后目光落在戚媱身上。她无声的笑了笑，说：“平身。”
“谢贵妃娘娘。”众人谢了恩，便各自坐回了位置。夫人们坐一边，贵女们坐一边。荀溵方才出去了，这会儿是跟在端瓜果茶水的婢女后面进来的。陈贵妃也没计较，只当没看见。
“今日诸位夫人姑娘随意便好，不必如此拘谨。咱们都是女人家，随意说说话也是好的。”陈贵妃向来以威严示众，在老皇帝身边也是不苟言笑的。如今骤然卸下了这层外壳，瞧着好像只是普通的夫人一样。
戚妱身有二品爵位，自然不用像那些贵女一样行大礼。她只微微墩身，便坐回方才自己的位置。她是郡主，依然是坐在第一个最靠近陈贵妃位置的。
“许久不见惠仪郡主，如今看着比小时候更有气度了。”陈贵妃随意说道。
戚妱小时候有一两次跟着大夫人来宫里。头一次见陈贵妃就是赵离攸被为难的那次。想来是那时候，陈贵妃见过她吧。
戚妱只点头道：“臣女不敢当，娘娘才是越发雍容了。”
陈贵妃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戚媱。“戚家二姑娘的衣裳湿了些，不必报给本宫了，直接去内殿换吧。”说着，陈贵妃身边的宫女便走到戚媱身旁行礼。
“……臣女谢贵妃恩典。”戚媱顿了顿，镇定的起身行礼。
这陈贵妃进来之后离戚媱很远，戚媱不过是衣摆湿了些，离得远的陈贵妃自然看不见。所以，这云霜台里的宫女里有人早就将这儿发生的事儿给陈贵妃说了。也因此陈贵妃才没有管出去又回来的荀溵。只怕方才帮着戚媱为难荀溵的贵女，是没有选入越王后宅的机会了。那贵女约莫是反应了过来，只是为时已晚。
那蠢钝的贵女能想到，戚媱不可能想不到。然而她仍旧镇定，也是知道陈贵妃不会轻易为难她。
戚妱看的有趣，却也不说破。她还要找个时间出去云霜台，去见淑妃呢。想到这儿，她便随意喝着酒酿，一壶下肚，只觉胃里又凉又暖。然而戚媱还没回来。想来是换衣裳之时又在补妆。
戚妱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一旁的杨清韫有些担心的扶她一把。戚妱浅笑道：“不过有些晕，杨姐姐莫要担心。”
“我这就出去醒醒酒，杨姐姐好生坐着。”
杨清韫看她说话逻辑清晰，便也放了心。“你去吧，可记得早些回来。”
“嗯。”戚妱点点头。她看了看四周坐在案几前与身边人说说笑笑的贵女夫人，起身来到陈贵妃身边禀明原由。
陈贵妃倒是爽快，直接说：“郡主不胜酒力，合该出去走走。”
“多谢娘娘。”戚妱抚了抚身，便带着席星枕月出去了。陈贵妃也不太在意戚妱，毕竟今日选妃本身与戚妱无关。
戚妱被席星枕月扶着出了云霜台，来到宫街之上。
这宫街干净的好像一粒灰都没有，墙外有树枝长出来，仍是绿色的叶子和红墙对比鲜明，格外亮眼。戚妱从人堆里出来，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那云霜台正对着黄香梅林，为了看梅花，对着黄香梅的那一面墙全部被改装成门扇。如今那些门扇自然是全部敞开的。然而云霜台里面烧着地龙，又温暖极了，加之这么多人，着实让戚妱脑子有些晕。
戚妱缓了会儿，便随手从宫街上拉过来一个宫女。那宫女被戚妱拉住时，脸色惊恐的看了看戚妱，又看了看戚妱腰上的郡主腰牌，确认了身份，这才跪了下去。
“给郡主请安！”
戚妱只当自己突然拉住她才吓到了人，也没有深究。“知道淑妃宫吗？”
淑妃塔莎被圣上赏赐住翠微宫，因为她年轻貌美且具有异域风情，所以进宫这些日子极为受宠。淑妃是外乡人，还是西夷人。不论如何，她肚子里出来的皇子都不可能登上皇位。后宫的女人除了偶尔酸她几句，也懒得腾出精力对付她。毕竟是两国邦交的象征，着实不能随意触碰。
因而淑妃虽因离开家乡而心情郁郁，却也在后宫过得舒心。她对宫女太监也不错，因而那宫女听她说淑妃，紧张的情绪也有所缓和。“奴婢知道。”
“嗯，带本郡主去吧。”戚妱说道。
“啊……”宫女呆了呆。席星质问：“怎么。你敢违抗郡主？”
席星说话的声音有些凶狠，这让宫女抖了抖。“不，奴婢这就带郡主去。”
戚妱点了点头。
翠微宫在大云皇宫西六宫，就在皇后的未央宫左下角，离皇帝的养心殿也近。云霜台却在东六宫陈贵妃的福宁宫后面。所以着实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来到翠微宫宫门前。
路上，这宫女不知是被戚妱吓到了还是怎么的，并不太敢说话。戚妱问话时，说的也是磕磕绊绊的。不过她还是从里面得出了一些信息。
这翠微宫原先是很冷清的。老皇帝刚刚登基时有一个宁贵嫔住在这儿，后来难产而亡。生下来的孩子一只手畸形，这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宁贵嫔也因此被处死了，小皇子也先天不足，随后而去。后来这宫里只有一个不受宠爱的孟婕妤住着，虽然生了六皇子，却也不得老皇帝喜欢。不然不可能这多年也没有升上嫔位。
这其中除了陈贵妃的手笔，也未尝没有孟婕妤自己为求自保所以低头妥协的结果。
如今翠微宫因为淑妃的到来，一扫往常的颓败，显露出它的奢华来。
“你回去吧。”戚妱看了眼席星。席星从袖中拿出碎银子放在宫女手中。
“是。”宫女接过东西，心里松了口气。
戚妱跨过走近敞开的宫门，两个守门的太监正要给她请安，却被戚妱叫了起来。“去禀告你们娘娘，戚妱求见。”
“是。”其中一个太监跑了进去，片刻后便有一个高鼻深目的西夷婢女跟着出来了。
“奴婢雅西，见过郡主。”雅西行礼后，做出个“请”的姿势。“请郡主跟奴婢来，娘娘已在等候。”
戚妱点了点头，跨过宫门，来到庭院。庭院中摆了许多名贵花草，看那花盆，应该是新赏来不久。戚妱扫了一眼，脚下不停地走进了正殿。
这内殿大有乾坤，与外面大云建筑的风格不同。内殿赫然是异域风情，这建筑风格，如果戚妱猜的不错，应该就是西夷的建筑风格了。戚妱心下暗笑，看来皇帝却是宠淑妃啊……
“娘娘，郡主来了。”雅西的声音拉回了戚妱的视线。她抬头看去，只见十几步开外台阶之上，淑妃坐在席居之上。她身前的案几也被雕刻上了西夷人常用的花纹。不过因为后宫教条，她没有再穿西夷的衣服而是换上了符合淑妃位阶的宫装。
西夷人很少有黑发，大多是粟色头发。且高鼻深目，瞳色有黑、蓝、金、褐等颜色。塔莎是西夷王女，自然有些西夷人的相貌——粟色微卷长发，金色的眼瞳。皮肤是天然的雪白，好像雪一样。
如今戚妱陡然见她梳了大云的发髻带着大云人的首饰，只觉违和。仿佛塔莎是被这层厚重的衣裳裹在里面，而不是她在穿衣裳。一种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
“淑妃娘娘。”
“郡主。”淑妃起身，下来和戚妱行平礼。戚妱有些惊讶，她倒没想到淑妃这么快就已经习惯大云的礼节了。
“郡主来看本宫，是为了什么事？”塔莎面色平静，眉眼间有些阴郁。
戚妱看了看周围。淑妃会意，让那些宫女出去，只留下雅西。戚妱笑了笑，说：“是来恭祝淑妃娘娘封妃大喜。”她挥手，席星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
“这是一个名叫吴翎的人的东西，说是交给……故人。”
塔莎听见吴翎的名字，双手一颤。雅西从席星手中接过那个布包，交给塔莎。塔莎颤抖的打开那个白布包，露出里面的金光灿灿的额饰。
金子让那红宝石红的像血，它躺在塔莎手中，那额饰上的红宝石便如同落在雪里的血液，美丽而妖冶。
戚妱观察着塔莎，只看她神情似喜似悲，好像这额饰代表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终于还是……”塔莎的话语带着哭腔，一双大大的眼睛落下晶莹的泪水。眨眼间便泪如雨下，她悲痛欲绝，只是强忍着没发出哭声。
雅西上前扶住塔莎，将她扶到旁边的贵妃榻上坐下。她说：“这是王女殿下在西夷时，一个人打造的大婚额饰。那上面金饰雕刻的花纹，听那个人说是比翼鸟。象征恩爱不疑，忠贞不渝。”
原来是比翼鸟……戚妱看不太出来，看来那打造首饰的人手艺着实堪忧。至于雅西话里的那人，戚妱直觉就是塔莎。没想到那样的人，竟然有心上人。
心上人还是西夷王女。这期间的故事，恐怕很有说头。然而戚妱没有询问，她看着塔莎，知道这个西夷女子或许有话要问。
“郡主，他既交给你这件东西，您应该知道他的下落。可否告知塔莎，他现在何处？”
戚妱摇头。“东西交付我后，翌日便离京了。下落不明。”
塔莎握着额饰，轻轻合上眼。
戚妱叹了口气，如今东西送到，她已不必再呆在这儿。继续耗着，也没多大意思。便向塔莎请辞，也不管她听没听见，径自离去。
她踏出正殿大门时，正见一穿着朴素宫装的女子拉着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那女子梳着普通的发髻，只戴着海棠绢花和一只银钗。格外朴素。
戚妱只看了一眼，便抬头离开了。
孟婕妤目送戚妱出去，又收回目光。塔莎的宫女出来，告诉她今日塔莎不舒服，就不和她说话了。
孟婕妤点点头，说了些吉利话，又转头看了看戚妱消失的宫门。最后拉着六皇子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