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硬要说的话,那个时候戚妱才六岁,赵离攸也就九岁。头一次见,是在这年的宫廷年宴上。彼时赵离攸已经坐上了轮椅,成为了残疾的皇子。无缘皇位。
他出生时,母亲温诚皇后因难产而亡。这之后他一直跟着乳母长大,几乎就是后宫里唯一没有母妃的皇子。
皇帝爱重温诚皇后,也不放心让其他嫔妃抚养,便让信任的下人带着。
然而前朝动荡,后宫倾轧。两者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陈贵妃将军之女,野心从来不小。自从她生下越王后,野心更是膨胀。
齐王身后有何贵嫔,也是清贵人家出身。只可惜不知道何氏一族的女子,是不是都有先天不足。何贵嫔与何又卿皆死于生产,只不过一个生了齐王之后还活了几年,后者直接难产暴毙。
何贵嫔性子仁善,虽有威严,待人却格外宽和。因而幼时的赵长琌也是无忧无虑了一段时间。
陈贵妃一派野心昭昭,只因赵离攸占着中宫嫡出的身份,很有可能继承皇位。所以密谋陷害。
常言说:活人争不过死人。何况皇帝爱重皇后,她去世之后,皇帝更怀念的她的好。陈贵妃一派很怕他一个激动上头,直接封赵离攸为皇太子。
她们不能杀死赵离攸,便决定让他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皇子残疾、痴呆者都不能继承皇位。赵离攸饮食生活有乳母照料,她们插手不能。便在残疾上面下功夫。
那时候杨妃之子、大皇子魏王十五六岁,正学骑射。陈贵妃便买通赵离攸身边的小太监,日日说起魏王的英姿。孩童向往英雄,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赵离攸也不例外。
小太监成功将他带过去,放在了马鞍上。那马鞍早做了手脚。中途他被颠下来,双腿被马踩踏,落下残疾。这之后治疗不好,只能坐上了轮椅。
成为了大云历朝以来头一个坐轮椅的皇子。
遇见戚妱是在年宴上。
那时候,京都下了一场极大的雪。这些雪堆在树上,压垮了宫墙歪各种树的树枝。然后落在地上,和地上的雪变成一片。
皇宫中的太监宫女来来去去,神色匆匆的装点皇宫的红墙绿瓦。房檐下,那些冰柱被太监打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啪”的碎裂声。
乳母神色戚戚的推着赵离攸,走在刚刚被扫干净的宫街上。
皇宫的地上是看不见雪的。奴婢们为了让贵人出行不受阻,每天天不亮就会早早的起来收拾干净。人行走在路上,自然也听不见踩雪的吱嘎声。
寂静的宫街上只有太监们打落冰柱的声音和轮椅的声音。
“乳娘,停下吧。”小时候的赵离攸摆手。
“殿下?”
赵离攸笑了笑,乳母便放手。赵离攸推着轮椅,在宫街边看太监打落冰柱。
偶尔有宫妃过这里,也鲜少同他说话。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赵离攸这样残疾的皇子没什么前途,只能荣养一生。
很快晚宴的时间就到了。冬日里昼长夜短,天空很快变成了紫色,晚霞如绸,轻轻的蒙住了白天的蔚蓝色。巍峨的皇城燃起点点烛火,将惨白的雪与猩红的墙染上淡淡的黄色。
一顶顶深色的、挂着不同徽记的马车由宫墙之外缓缓进入宫门。
赵离攸自从腿瘸了之后,除了一开始的颓废和暴戾以外,这之后反而更加喜欢往外走动。这会儿他被人抬到了城墙上,看着缓缓移动的马车车队,和无声燃烧的灯烛,不发一言。
他一直发呆,也不想事。只是呆呆的看着这些物件。浑然不知一件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渐渐的雪落下来,有太监过来说陈贵妃要开宴了,让他快些过去。赵离攸应了一声,又待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的过去。
宴会在延庆殿。里面很早就热了地龙,暖乎乎的。乳娘给赵离攸披上的斗篷已经全是雪花,刚进去,斗篷便濡湿一大片。
宴会里吵吵闹闹的,群臣和他们的夫人女儿儿子趁着皇帝还没来相互交谈,谋求着家族未来更进一步的希望。
许多大臣带了不少女儿,几乎都是嫡女。这样的场合,一般都会谈成几桩姻缘。在座的都是大人物,自然不会让庶女过来充排面。
戚丞相与陈柯陈大将军身边的人最多,大多都是去拉关系的。
戚丞相有两个女儿,一个长女,名妱。一个继室之女,名媱。京都所有人都知道,戚丞相不喜欢戚妱的母亲何又卿,偏宠妾室杨氏。偏她命不长,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孤女。
戚丞相或许是真的厌恶何又卿,她死去三个月热孝一过,就扶大夫人为平妻。那时候老夫人潜心修佛,并不理会这些事。或许也是懒得理会,她根本也没那么喜欢何又卿。就像太后不太喜欢温诚皇后一样,只是面子情罢了。
且不知为何,赵离攸看了看戚妱与戚媱。明明戚妱才是名门闺秀的女儿,行为之间却带着一些局促与不安。反而是生母不怎么好高贵的戚媱,行为间落落大方,坦然极了。
戚媱确实从小就是美人坯子,但他更喜欢戚妱一点。因为他们现在是同一类认了。生母死去,只能由乳母带大。父亲都算不上特别关心自己,还有其他女人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已经瘸了,前途暗淡。那戚妱呢?
对面穿缥碧东袄的戚妱也感觉到人在看她,便怯懦的抬头四处望去。正对上赵离攸的视线。
二人一愣,赵离攸先露出一抹忧郁却充斥着善意的微笑。戚妱愣了一下,回过神,他却已经看向别处了。
宴会很快开始,老皇帝携陈贵妃一同入场。陈贵妃之子越王骄傲的坐在她下方第一个,比魏王臻王还要靠前。
赵离攸坐在末端,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的食物。大殿中的歌舞格外缓慢,让空气更加沉闷。
陈贵妃满脸笑意的看着下方,忽然把视线落在赵离攸身上。赵离攸身子忽然绷紧,转头去看陈贵妃。
陈贵妃端起茶杯遥遥举起,随后喝了一口。赵离攸拿起茶杯,敷衍浅尝。之后不知为何,他心口一直杂乱的跳动,好像要跳出来了。心绪慌乱。
不祥的预感随着越王忽然倒下去,变成了现实。
“啊——玟儿!”陈贵妃一声惊呼,宴会陡然被打断。赵离攸一愣,转过去看,却发现越王已经倒地吐血,晕死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尚且不够毒辣的赵离攸有些茫然,对面的戚妱更加害怕,往后缩了缩。
“来人!有人毒害越王,方才是谁给越王送的这碗百合羹!”陈贵妃哭叫不久,忽然眼神凌厉的扫视周围。很快,她的贴身宫女带来一个老婆子。这老婆子正是御膳房的嬷嬷,给越王送百合羹的就是她。
陈贵妃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见三言两语什么也问不出来,便要下重刑。那老嬷嬷约莫是怕了,这才哭爹喊娘的说:“奴婢没做过,奴婢怎么敢陷害娘娘与殿下!方才奴婢过来时,只见一个穿深褐色衣裳的嬷嬷过来,头上什么花饰都没有,只戴着一支杜鹃花铜簪子绾发。她说她是越王殿下的人,过来看看粥凉没凉。否则越王殿下吃不开心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奴婢便打开食盒给她看。这之后,那嬷嬷便说让奴婢回去。她来送这碗羹汤。可,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便觉得给殿下办事必然涨脸,于是自己送过来了。谁知道这差点断了奴婢的命啊!”老嬷嬷嚎完,便不要命似的磕头。
陈贵妃冷笑一声,说:“本宫记得,这宫里如这个老嬷嬷描述的,只有晋王殿下身边的乳娘!”
赵离攸这才明白陈贵妃要干什么。如此明目张胆的陷阱也拿来陷害他了吗?可是大殿之中的人好像都信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此时乳母已经跪在地上,呜咽的说不是她。求陈贵妃明察秋毫,求赵离攸相信她,救救她。赵离攸颤颤巍巍推着轮椅出去,他知道胜率不大。但这是把他带大,犹如娘一样的存在。他怎么能坐视不理?!
大殿上静如黑夜,只听见沉重闷热的呼吸声。赵离攸自己艰难的把轮椅推到大殿中央。这中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好像都在看他的笑话,讥讽他的无能和残废。
他的轮椅好像一个笑话,平日里奴才们隐晦的不屑这时候在各个勋贵身上无限放大。那视线像山,沉重的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他和他的轮椅就在大点中央,周围的人好像天兵天将,从天空俯视着他。只可惜他不是孙悟空,只能被他们压的喘不过气儿。
赵离攸抬头。
老皇帝和陈贵妃坐在高高的皇位之上,烛光把他们的脸照的不像人类,反而更像夜晚神殿之中灯火下的面庞。
然而他们的表情充满压迫。
老皇帝面无表情,似有震怒。
陈贵妃晃动的步摇垂穗旁,保养得怡的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笑容。像奸笑的狐狸仙一样,骇人的犹如假慈悲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