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辛道人奉戚妱为天命之女，这就要带着去皇城见皇帝。
戚妱穿着一身玉色的衣裳，一头发丝尽数拢于身后，用玉色的绸带绾髻，是为倭堕髻。其鬓角无饰，一身衣裳虽饰品齐全，却也同衣衫一般素雅。
到底是去面圣，冯姨娘便劝：“大姑娘，好歹面见圣上，不若梳洗打扮一番罢。妾身这就去备衣裳发饰，总比这样淡雅庄重些。”
戚妱转头去看谷辛道人。谷辛被她看到眉头一跳，无奈道：“夫人，大可不必。这样的装扮才好提现大姑娘的卜凡之处，这就与贫道走吧！”
冯姨娘皱了皱眉，有些怀疑的去看旁边的的赵离攸。赵离攸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冯姨娘只能答应，临行前怕她忐忑，特意说了许多话，让她不要紧张。
戚妱哭笑不得，只说：“您放心吧，只是这样的事，我还是可以应付的。况且只是去看看，别的事还不一定呢。”
“是、是。”冯姨娘点头，转眼戚妱与谷辛道人并赵离攸已上了马车，缓缓驶出朱雀街，往皇宫去了。直到看不见人影，这才回身，进了相府。
席星枕月服侍她，也跟着一块儿出来了。席星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世面也就是丞相府的筵席。这会儿直接要去见的是人人口里的皇帝老儿，心里慌张。枕月也不比席星好到哪儿去，她紧紧握着双手，好像是在拧一块永远拧不干的帕子。
席星一紧张便叽叽喳喳不停的说话。她问：“姑娘，奴婢实在紧张啊。您难道不紧张吗？奴婢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皇帝呢！”
戚妱淡淡一笑。她上辈子当王妃时，隔三差五就要见一见皇帝，看皇帝都没什么感觉了。现在只是再见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皇帝再怎么厉害，不也还是个人吗。
席星见戚妱闭上了眼睛，撅了噘嘴，便凑过去和枕月偷偷摸摸说悄悄话。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第一重宫门，驶过繁复的宫街。那些宫女太监在马车车窗外缓慢走过，不知穿过几重宫门，终于到了老皇帝平日里看奏折的地方——养心殿。
方才靠近殿下的石阶，站在殿门外的徐化便上来迎接。
“老奴见过晋王殿下，见过真人、戚大姑娘。”
“徐总管起吧。”赵离攸点头。“本王与谷辛真人乃是来找父皇商量赶走旱神女魃的事的，人选已经定好了，正是这位戚大姑娘。”
徐化随着赵离攸手指地方看去，正是束着倭堕髻的戚妱。这戚大姑娘瞧着沉静端庄，不施粉黛。虽然面容没有那么让人惊艳，更谈不上貌美无双，却也清秀素雅，自有一份不一样的韵味。
这是一种时间的味道，徐化只在宫中最老的妃嫔身上见过。可是她们早就年老色衰，剩下的只有枯败的皮囊和沉静温雅的气质。然而戚妱两者兼具，年轻而又沉淀着时光的厚度。这两者成就了她的外貌，却比单纯的美人更让人神往。
徐化不由得惊叹。这样的女子天生就不是靠外貌的人，能被她吸引的人，必然是看见了更加深处的东西。
话虽如此，徐化却有着为难。“晋王殿下，实在不是老奴不让您们进去，而是……”
他话音未落，内殿便传来阵儿笑闹声。那女子的声音格外熟悉，赵离攸侧耳一听，便听出来是刘贵人的声音。
“刘贵人在里面？”
“是啊。刚下朝就在了。方才用了午膳，之后叫了冰扇过来纳凉，又开始玩乐了。”徐化无奈摇头，他亦无法说什么。只是眉眼中的担心一点不作假。
老皇帝虽没什么政治才华，却也算温良恭俭，品性还是不错的。却不知分为什么在女人这一方面格外急色，看见个好看的便走不动路。开国皇帝到现在，也就老皇帝的妃嫔是最多的，百十来个。就是前朝最好色的皇帝，也就四五十，多的再没有了。且这还是老皇帝有名分，没名分的女子更不知道有多少。
赵离攸抿唇，他听着里面的笑声，对徐化道：“总管，劳您进去问问吧？咱们也是没用膳，找着人就过来了。实在事出紧急，万望您劝劝父皇，大局为重啊。”
徐化甩了甩拂尘，拱手去了。
不一会儿，大殿门洞开，扑面而来一股子凉意，让赵离攸三人身上的皮肤一松。
“殿下，您进去吧？”
“多谢。”赵离攸拱手，带着二人进去。
方才进门，便见老皇帝穿着金黄的中衣，也没树冠，随意的坐在坐塌上。刘贵人就立在后面，给他捏肩捶背。二人脸上还有些红晕，看来方才玩儿的有些尽兴。
戚妱看着这幅光景，面无表情。这样糜烂的生活，她也不是没见过。上辈子赵长琌废她王妃之位时，老皇帝都开始双管齐下了。这有算得了什么呢？
谷辛道人与赵离攸冲皇帝行万福礼，戚妱也跟着行礼。老皇帝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看着后面不卑不亢的戚妱，目光停留许久。
“这是？”
老皇帝伸手，指着戚妱问。
刘贵人也抬头，一双美目看着戚妱。她自恃貌美，整个后宫能和她比上的，陈贵妃算一个，。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何况陈贵妃年老色衰，已经是昨日黄花，更不能和她比拟。论美貌，她可谓艳冠群芳。
然而这个戚大姑娘，瞧着十四岁左右，眉眼之间的却让她暗暗心惊。无他，只因这戚妱姑娘不像是和她一样任人摆布，以至后宅沉浮之辈。她时候必然不是为妾为妃的女子。
刘贵人善意的笑了笑，便又低头媚态横生的伺候老皇帝。
“回父皇，这便是真人找来的命格刚煞之女。”
谷辛真人听赵离攸说话，连忙拱手躬身。“贫道自奉陛下之命，不敢懈怠。午膳之事便找到了这位姑娘。贫道卜卦罗盘指向她，正是刚煞之女。”
老皇帝仔仔细细的打量戚妱，约莫是老眼昏花，过了好半晌才说：“这不是丞相家的嫡长女吗？果真是她啊。整个京都都知道她的厉害。没想到真人请来的女子，也是她。”
谷辛道人闷笑。“原先戚大姑娘的命格是贫道批的，不想多年后，还要仰仗戚大姑娘的独到之处了。”
“这女子如此特别。既然真人已确定就是她，那朕明天早朝之时，再告布天下。”老皇帝的意思很明显，正是让戚妱等人这会儿先回去。
“是，只是父皇。”赵离攸忽然出声。老皇帝本以为他们要走了，却听见这人说话，被迫又端起架子问：“晋王还有何事啊？”
“儿臣以为，戚大姑娘这样回去，实在不妥。既然已经确定戚大姑娘是刚煞之女，恐丞相府压不住，不若让她跟去谷辛道人，住在皇宫宫墙旁边，礼部尚书刚刚打理出来的宅邸中。届时配以女官侍候，既可显示皇家的重视，明日里也可以早些进宫，不至于耽搁时间。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便如此吧。”老皇帝急色，这会儿手都摸上刘贵人细滑的手背了。
戚妱有些惊讶的看着赵离攸的背影，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安排。赵离攸说了句告退，转身时对戚妱一笑，率先出了大殿。
刚刚踏出殿门，那大门就严丝合缝的关上了，里面暧昧的气氛让门外的宫女脸红。而赵离攸脸色不变带着二人走远。
到了宫门，谷辛道人一直安安静静的没说话。戚妱看了看谷辛道人，说：“真人先回去吧，戚妱待会儿就来。”
谷辛道人点头，又对晋王施礼后，这才离开。戚妱目送谷辛道人走远，说：“殿下，你何故提出这样的要求？”
赵离攸眨了眨眼睛，说：“听闻你家妹妹性子娇纵。虽然最近在给丞相夫人侍疾，无暇顾及府中事务。本王却怕她听见这个消息来找你的麻烦。”
“？”戚妱嗤笑。“这些年从没人说过戚妱良善，大多夸赞二姑娘的好。没成想殿下今日忽然说出来，戚妱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她语气颇为讥讽，赵离攸皱眉，有些不适应她说话的语气，却也实实在在心疼她。
“……哎，你我本有旧，帮你，是应该的。”赵离攸摇头。“你既然记不清了，便也不必追求。我终究不会害你的。”他神色黯然。
“我王府还有事，先走了。你保重。”赵离攸说完，留下千约南，让他带着戚妱去他安排好的宅邸休息。
戚妱看着被步庚薪推走的赵离攸，神情恍惚。
红色的宫墙外，一支柳条伸进来，摇摇晃晃的拂过宫墙。一大片红中，穿着石青色宽袖衣袍的男子坐在轮椅上，犹如一个失魂落魄的老人。
那个穿红褐色皮甲的侍卫将他带走，慢慢消失在宫墙转角处。戚妱视野中便只剩一片红了。
戚妱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那时候何贵嫔还在，宫中宴她去参加国宴。那时候，她好像碰见了一个独自坐在宫墙下的孩童。
那孩童的脸慢慢从模糊到清晰，变成一张具体的脸。
活了好几十岁的戚妱这才把他从记忆里挖出来。
那是小时候的赵离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