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断水根骨上佳,崔玄裳从刚开始的从命,变的越来越来喜欢这个小徒弟。她时常让宁一岚带着断水练剑,自己也会在旁边看着。宁一岚已经大了,武功早就成型。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崔玄裳这个师父除了偶尔为她解惑,真的再也帮不上她什么了。
如今来了断水,自然多数精力都在断水身上。加之断水根骨好。崔玄裳更不让她懈怠,让她好生练剑,绝不能半途而废。断水是心性坚韧之人,很小就一个人乞讨生活。别的没有,单论心性事绝对不会差的。她吃的苦,并不畏惧这些磨炼。
宁一岚乐得自在。如今崔玄裳不像往日那么拘着她,她更有时间满山头的跑。因为断水刚入门时,袁掌门为了帮她开脱免于崔玄裳的体罚,让她去了一趟药门。在药门也认识了戚妱。算算时日,春去秋来,也有两年了。
“哎,何师妹,你是不知道。我那师父可把你家断水当个宝似的。这两年除了自己练剑和偶尔考校我的武功,其余时间恨不得眼珠子都盯在小师妹身上。我觉得我彻底在师父那里失宠了。”宁一岚趴在席居上,白皙的手无聊的玩儿着一根干净的毛笔。她看着那毛笔被自己立起来,又自己倒下去。却没听见戚妱说话。抬头一看,人家还在那儿认认真真的背医术呢。
“哎呀,我在这儿说话呢,你都不理我。这破医术你都看了两年了,还没腻啊。”
“宁师姐,这是师父新给的《黄帝内经》。过不了多久师父要考校,自然要快些看完。”戚妱笑了笑,眼睛仍然在书本上挪都没挪一下。
“哎呀,光看书我有什么意思!我看这春光大好,难得还没到夏雨的时候。你与我出去切磋几招也比待在屋子里发霉强啊!”宁一岚说着就要上去拉人,戚妱却摇头,温声道:“宁师姐也知道我底子不行,学的又晚,哪里是师姐的对手。打起来了,师姐也不尽兴啊。”
戚妱反手抓住宁一岚的手,让她坐下来。
“师姐嘴上抱怨崔师叔不管你了,其实也只是抱怨。不然同谁说不好,偏偏和与断水熟识的我说。所以,你也没我在这么在意啊。”
宁一岚被她说的泄气,她道:“别的师弟师妹把我当个佛一样供着。平时不怎么和我说话。你知道吧,掌门师伯门下的大弟子都有弟子了,我都已经是师叔辈啦!还是没什么亲近的人。好容易有你这么个平辈的女孩子,不像断水那丫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嗝儿。我就缠上你了嘛。”
宁一岚佩服戚妱。在她眼里,戚妱来凌云派,从毫无基础到现在被江湖称为妙手回春的“回春仙子”,不过用了两年。荆芥江湖人称小圣手,以前跟着巫存出去闯荡江湖,也有些名头。戚妱只两年就有这个高度,也是厉害。只是说起武功,戚妱却差了许多。轻功勉强,提剑打人也不是不行,就是坚持不久。相比武艺跟吃了仙丹似的突飞猛进的断水,戚妱在这方面一看就特别废柴。
她与戚妱真正熟悉起来,还是戚妱刚来凌云派两个月后的及笄礼。那时候戚妱刚来凌云派,十四岁。她三月份到这里,五月份就由巫存操持者办了及笄礼。宁一岚比戚妱大,送了她一只能放暗器的手镯。那手镯很宽,但不厚。戴上后几乎是与皮肉严丝合缝的贴着。里面装着细细的针,只要按动机关,瞬间就能将对面的人扎成筛子。
不过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她自己是用剑的,不用这种暗器防身。但给戚妱用就刚好。借着这个礼物,宁一岚和起这么快速熟悉起来。虽然每次都是她在叽叽喳喳的说话,但戚妱对她意外的很耐心。就像这么多年一直包容的她的师父一样。当然还是比不上师父父啦!
宁一岚和戚妱说了会儿话,忽然道:“明天断水要过来看你吧。”
“是啊,明天是我们到凌云派的日子。断水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所以就把这一天当做生辰,明日回来实属正常。”戚妱笑了笑,翻过一页医术来。
“也是。”宁一岚无意义的应了一声。“我不耽搁你啦,过几天我要跟着别人下山去布粥。这几天收拾收拾就要走了,今日过来也是和你道别的。”
“行,我知道了。”戚妱答应,忽然反应过来,问:“你下山啊?”
“是啊,怎么了?”已经站起来走了几步的宁一岚回头问。
“有事拜托你。”戚妱起身,趿拉着鞋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我给你些银钱,请你帮我留意留意附近根骨不错的孩子。这些孩子就请宁师姐把他们买下来由我来养,这些人我都有用。剩下的银票,都归宁师姐所有。”戚妱拿出五百两银票,这都是她从相府逃出来的家当。她轻点过后总共有五千多两。这两年趁着能下山的日子,她在山脚开了店铺,也有许多进项。她自己有凌云陪的供奉,并不用花钱,只用经营店面就好了。
现在钱有了,自然要着手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你要这么多人做什么?”还是小孩子。宁一岚有些不明白戚妱的做法。戚妱在凌云派,不用什么人保护。即便戚妱外出需要人随行伺候保护,凌云派也不是没有人。为什么她要养这么多人?难道是陪养死侍?
“宁师姐应该知道师妹为什么来凌云派吧?”戚妱问。
当然知道。凌云派的人都知道戚妱的身份:被富强父亲的仇人打落山崖的闺阁姑娘,家中凶多吉少。为查明是谁,所以来到凌云派学艺蛰伏,只为查明真相。
这个理由牵强,却也能信。知道戚妱身份的几个人都没有说出她的真实身份,显然是要替她瞒着的。宁一岚叹了口气,说:“好吧,你从来没求过我。这还是头一次,我替你留意就是。不过这银钱就罢了,你师姐我也是有小金库的人呢。”
宁一岚接过银票,说了声拜拜,整个人都不见了。戚妱笑了笑,回身继续翻看医术。
第二天,断水一大早就过来了。她见戚妱还没醒,猜她是昨夜又看了很晚的书,今晨才起不来。
断水便在院子里先练了一套基础剑法。她的资质好,崔玄裳一年以前就把自己的《飞霜剑法》传给断水。宁一岚自然也会飞霜剑法,但论起悟性,终究不如断水厉害。只是断水如今年岁还小,再过三年,等到她十三岁,会更不得了。
戚妱也没想到自己捡了个宝。筱箐伺候她梳洗完,她站在廊下看断水练完最后几个动作,只觉断水越发不同往日。她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当年跟她一起来凌云派的小乞丐。
如今断水仍旧穿着灰黑色直裾,因为年纪小没有胸,看起来像男孩子。她头发早就长长了,却依然带着帷帽。唇上涂一点口脂,红艳极了。凌云派风水好养人,断水现在已有五六尺高了。有时候戚妱看着她的背影,就像当年保护她的暗七。她年纪小,戚妱又把她当戚如看。
可终究不是她们。
“断水,快过来。咱们一起用早膳。”戚妱对断水招手。
“来了。”
断水坐在桌前,取下头上的帷帽放在一边。原先戚妱给她买的帷帽已经旧了,这顶新的是她自己买的。原本那顶旧的不忍心丢,还放在自己衣柜里。
她已经长开了点,一双剑眉英气逼人,眼睛因为练武越发的幽深沉静。那点口脂在除去黑就是白的身体上格外显眼,像指尖一滴血一样艳丽。戚妱递给她一张帕子,道:“用这个擦擦吧。”
断水干脆的把口脂抹干净,低头去喝白粥。
“晚上要回崔师叔那儿吗?”
“师父说,既然是生辰,也要给我过上一过。去年我在你院子里,今年她让我回去她那儿。”断水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戚妱还有点不适应。
“也对,毕竟是你师父。”戚妱低头,夹了点咸菜放在她旁边的小碟子里面。“吃点咸菜,开胃。”
断水嗯了一声。喝完粥后,她盯着小口吃饭的戚妱,沉默好久才说:“你可以跟着一块儿来。毕竟……你算我姐姐。”
“师姐嘛,自然也算姐姐。”戚妱咽下口包子,应答道。
“不是,家人那种姐姐。”断水说完,把碗筷放在一块儿,这才让筱箐和沉香收拾。她站起来,去院子里走路消食。
戚妱听见断水这么句话,心情也有些复杂。说不上开心还是怎么的。要说她自觉没帮过断水什么,反而是断水帮她颇多……
饭后,两人绕着院子走了一转儿,戚妱问她要不要下山去玩儿,断水道:“不用,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我们去崖顶吧。那上面的桃子这会儿才熟呢。”
凌云派在山顶,但后面还有个小山头,上面有片野生野长的桃林。凌云派里面的桃子都烂了,那里的桃子才熟了没多久。
“好啊。”戚妱没反驳。
断水就拉着戚妱用轻功过去,很快就到了。戚妱累的很,好半天才缓过来。断水摘下来很多桃子,全部放在坐在地上喘气的戚妱跟前。
“师姐,”断水拿起一颗桃子,用小匕首削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戚妱愣了愣。两年过去了,她以为断水不会想问这种事。但断水还是问了。
“我……”戚妱张了张嘴,说:“我只是个身负谜团家仇的人。我自己都不清楚……”戚妱语无伦次。“你一定要我说真话吗?我是要去查明真相的,这里面也许会有很大的牵扯。甚至危机性命,断水,你不应该知道。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习武。”
断水摇头。“师姐,我并不是只知道练武。你的气质学识,你的见地和胆量绝对不是普通闺阁小姐能有的。我早知道你不简单。师姐,断水会一直跟着你的。因为我能有这一身武功契机,是师姐你带给我的。”
断水把削好的桃子塞进戚妱手里。“吃吧,很甜。”
戚妱低头一看,马上面被刀剜了一块下来。
看来确实很甜。毕竟断水不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