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给于氏和方氏晋位为婕妤。皇后意下如何?”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正殿都陷入了沉静。
戚媱沉默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脸上笑着,说:“陛下先喝下这杯酒?”
老皇帝沉默的举起酒杯,二人心照不宣喝下这一杯。一杯酒下肚,戚媱道:“陛下想晋封她二人的位份,臣妾自然没有意义。不知陛下何时想要这份懿旨?”
“明天早上吧。也让她们高兴高兴。”老皇帝道。
老皇帝对女人实际上很宽容。毕竟欧根在他眼里六十逗趣的玩意儿,那些能在他心中拥有一席之地的女人,那多都曾经陪着他走过风风雨雨。这才是老皇帝为什么如此钟爱温诚皇后,又很宽松陈贵妃的原因。
陈贵妃从前在宫闱之中很嚣张跋扈,几乎人人见她都不敢出大气儿。她的厉害,后宫没有人不知道。她自然不如温诚皇后来的温婉贤惠,手上也有几条人命。
但陈贵妃是陪着老皇帝苦过的人,这才让她又分量在后宫之中的势力。不然老皇帝未必能够容忍她这么久。更何况,陈贵妃生下越王的时候就已经生了夺嫡的心思。老皇帝自然有所察觉,但没有威胁到他,故而对陈贵妃他一直比较纵容。
如今戚媱,是他心里爱过一段时间的女子,自然也是多加宽容。方氏于氏都是伺候过他的,人很好也各有所长。老皇帝觉得既然能让他高兴,那给个位份也正常。
只是,他察觉到戚媱今夜的态度很奇怪。写熟悉的装扮和房间里熟悉的布置,还有满桌子的饭菜。很显然比以往戚媱为他准备的东西要来的精细。
这种反常让老皇帝很不安。
戚媱在听见老皇帝的话之后,正了正神色说:“臣妾明天会让七赋亲自将懿旨送去她们住处,已显示陛下对她二人的荣成。”
“皇后总是这么知心。”老皇帝惯性夸奖一句。
“陛下谬赞。臣妾是皇后,陛下的妻子。陛下,”戚媱抬眸,看向老皇帝。老皇帝听见妻子这个词汇,目光瞬间定在戚媱身上。
戚媱接着说:“臣妾的璋儿,是臣妾与陛下爱意的证明。臣妾,想给璋儿最好的。”
最好的是什么?
赵璋如今是皇子,还是皇后的儿子,是整个大云皇室唯二的嫡子。他的生母备受生父的宠爱,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最金贵的出身,还有什么比他更尊贵?
一个亲王的封位?不,老皇帝七个皇子,亲王就有两个。如果赵长琌和赵长珏没有死,这时候就应该是四位亲王并存。另外两个正是驻守边关的魏王和如今正在回京路上、身有残疾的赵离攸。
所以亲王之位,也不是最尊贵的。
说到底,亲王也还是“臣”。那皇子的位份,亲王之上,就是太子最为尊贵。
太子,储君也。是国家的命脉,一般不会轻易设立。但如今戚媱开口就是想要给赵璋最好的,这让老皇帝几乎瞬间就确定了戚媱的野心。
戚媱心大了。
或者说,很有可能,她的心一直很大。只是因为之前没有机会,所以她的野心一直埋藏在深处,教人看不见猜不透。
老皇帝心跳一滞,他喉咙发干。胃里的酒精分外灼烫,让他鼻孔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他干涩的说:“皇后,璋儿如今还小。朕如今正当壮年,实在是不忍璋儿担此大任。且璋儿若是过早有这样的荣耀,只怕于他成长无益。毕竟大家到时候都捧着他,只怕让他得意忘形。即便是不宠着,那压力一大,恐怕也难以承受啊……他到底是个孩子”
戚媱笑了笑,淡淡的说:“陛下,只要有人教导,哪儿会怕璋儿走了歪路?且,若是从小培养,璋儿恐怕对这些事也会得心应手于大云江山有益啊。”
“而且,璋儿是如今除了晋王殿下以外身份最贵的皇子。是嫡子呢。”戚媱细嫩白皙的双手附上老皇帝粗糙的大手,言语轻柔。
老皇帝看着戚媱。戚媱的眼珠在烛火下看起来像琥珀色,从前看着觉得很漂亮。如今看着,却很像某种野兽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着种冰冷,不像往日那般柔情蜜意,反而刻满阴毒。
老皇帝粗糙的手掌可以感觉到戚媱双手的细腻和温热,那双手本来会让人感觉到非常舒服。可是如今,老皇帝只觉自己的双手非常湿润。他知道,他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还能怎么反驳?老皇帝张了张嘴,最后终于没有答应。总之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因为老皇帝不能轻易许出太子之位,因为这是他活命的筹码。如果将赵璋封为太子,那么他这个皇帝也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准备去死了。因为皇帝一死,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尤其是在太子还是皇后嫡子的情况下,就算朝中的大臣都不是戚媱的人,戚媱也依然可以名正言顺的当太后。
因为她的儿子是太子。
同理,如果他不用御玺在圣旨上盖上御印章那赵璋永远不会是太子。
老皇帝不想死。他的江山,他的美人,他的财富。他这万人之上无人敢冒犯的地位,这一切的一切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他根本不想去打破如今这样的局面。
哪怕已经有一只半的脚悬在深渊之上,老皇帝也想要试图挽回。
他本以为戚媱会逼着他说出一个具体的答案,但出乎他意料的事,戚媱没有任何措施。她仍旧好脾气的招待老皇帝,说:“陛下批了一天的奏章,恐怕也累了吧?快点用些饭菜,吃饱喝足也好早些歇息。明天早上,您还要上朝呢。”
老皇帝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去问戚媱为什么没有不高兴,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戚媱吩咐身边的宫女伺候老皇帝去沐浴洗漱,她下去看看赵璋。等到戚媱回来时,老皇帝已经躺在榻上紧闭双眼,准备睡觉了。
戚媱不动声色的去往后殿的汤池沐浴,回来之后躺在他旁边。
皇帝和皇后盖着两床被子,同床异梦。
老皇帝今晚的表现算是明确的告诉了戚媱:我不想立太子。那也没事,戚媱不介意。老皇帝不愿意,那她就让他愿意。这世上从来没有谁有很多机会能够自己做选择。戚媱不能,旁人也不能。如今睡在她身边的老皇帝不愿意做决定,那戚媱就让帮他做决定。
太子之位,只能是赵璋的。
纵然目前杀了老皇帝她依然有办法让赵璋登基,但是能够不多费周章才是最好的。太子登基名正言顺,而若是没有他太子的名头,赵璋前面还排了那么多年纪到了又能做事的皇子,凭什么是一个乳臭未干的的小儿登上皇位?
所以太子之位戚媱必须拿到。
戚媱这边做下决定,便只会旁边守夜的玉锦。“你明天去一趟内务府见宁总管吧,宫中没有香了。”
这是一个暗号,一旦说出就证明戚媱已经要做最后一步了。她准备造反。
玉锦拂身称是,心中暗暗记下。待到天亮,她就直接去内务府了。
而赵离攸已经刚刚攻下最后一座叛城。俘虏和他的士兵收归一处,在已经被平叛的城市里开始医治训练。所有的士兵都放在离京都最近的那座叛城,里面的知州已经换成赵离攸信任的人。
他带着一万兵马回到京都,预计三天之后到达。如果老皇帝收回了他的虎符,他城外还有四万兵马,以及京都周围其他州府的兵马,都可以借来一用。
赵离攸心里很是激动,但越靠近京都,他心里越平静。因为现在他就算赢了,也不会是皇位上的人了。
注定为他人做嫁衣。
城中的胡承礼前几日递上去的奏折今天发下来了。胡承礼按照老皇帝说给他的方法,把奏折白纸和外壳分开,里面果然藏着一页薄薄的纸片。这是老皇帝的手谕。
那日胡承礼进去御书房后,老皇帝和他悄悄说的话便是如何给胡承礼传递消息的方法。
老皇帝在估计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奏折下发。到时候他用小刀割开奏折,自然就能看见里面的手谕。
这样传递出来的消息必然不会被齐皇后知道。老皇帝千叮咛万嘱咐,胡承礼自然不敢懈怠。
而戚媱得到赵离攸即将到达京都之外的消息时,荀溵写出来的各处钉子名单也尽数出来了。那名单非常详尽,包括戚媱身边隶属荀溵的钉子也写了出来。
正是调香师荆悦。那个戚媱费尽心思从青州招来,专门制作消灵香的调香师。传闻中花如的族妹。
戚妱如约给荀溵服下凝晦丹的解药。“如今解药给你,过几日,你便能重见天日了。”这句话说完后,戚妱又离开了密室。
荀溵只听见脚步声渐渐消失,然后是铁门缓缓合上的声音。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她唯一期望的竟然是戚妱的脚步声,因为她每一次来都可能会让她身体状况好点。
说起来也真是可笑。如今她已经没有价值,下一次戚妱过来,她是不是就要去赴死了?荀溵不知道。
她感受着体内的解药渐渐的缓解凝晦丹带来的各种伤痛。荀溵瘫在地上,眼睛看不见任何光明。因为这里一直是黑暗的。她眼睛干涩,这时候竟然累的没有一点话想说。
反正结局是死亡,那就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