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惊悚,但神情并没有多害怕,比起被作为研究工具,他对回去这件事更抗拒。
陈洲:“但毕竟是你的上司。”
陆瑜川好像想到了什么,大咧咧往后一靠,嘲讽一笑:“说实话,我没有上司这个概念,毕竟论共情能力,比不上你们人类。”
这会儿的陆瑜川在陈洲眼里,不再是那个混不吝的流氓部长,更像是一头戾气满满的雄狮。
陈洲竟然会觉得压迫。
幸好片刻,陆瑜川就收起了这种气势,故意靠近陈洲的耳朵,轻声说:“世界没我的联系,但你契合我的灵魂。”
世界没我的联系,但你契合我的灵魂。
这句话对于非人的陆瑜川来说短暂又浪漫,陈洲差点恍惚。
不过只一瞬,这种旖旎就被自己硬生生的打散,他知道陆瑜川惯会打嘴/炮罢了,算不得数。
于是陈洲笑道:“你不去做海王挺可惜,这一开口就是情场老手的味儿了。”
陆瑜川撤身,捻了颗葡萄仔细的剥了皮,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陈洲,开口:“是不是情场老手,你试试就知道了。”
陈洲毫不示弱,低头将那粒葡萄啄进了嘴里,挑衅:“你不是直男吗?”
陆瑜川罕见的一愣,半晌注视陈洲的眼睛,轻声说:“如果是你,没关系。”
他说的认真又满含情意,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性格,真的会陷进去,陈洲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后挪两步:“别开玩笑了,我容易当真。”
陆瑜川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抬手挡了一下黄昏时反射到镜子上的光,腕骨的翠绿手链叮当作响。
“好,不开了。”
……
冰箱里上次的食物还剩了很多,因而两人两天都没有出门。
等到最后一点蔬菜解决,他们才一致的决定去找谢喻年,顺便买点菜。
街道和想象中一样萧索,有很多店的玻璃碎裂炸开在地上,没人收拾,各种破碎的塑料袋、大米、蔬菜等散落一地,光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几天恐慌遗留下来的产物。
只是可惜了这些勤勤恳恳的店家,心血被毁于一旦。
每隔几十米站着一位全副武装的军人,身板挺得笔直,手里的机枪却显得不是那么友好。
陈洲:“这个配置,还挺高级。”
陆瑜川:“毕竟是城中心,这里一乱,下面的辖区更不得了。”
不过还好超市恢复了营业,虽然冷清,好歹也是有几个人。
人类就是这样,不管遭受多严重的打击,生活总是第一位。
没了出租和滴滴,陈洲勉为其难的让陆瑜川开来了他的越野,之所以说是勉为其难,因为主城里开越野的真是独树一帜,陈洲不喜欢显眼。
幸好人少,没收获多少侧目,半个小时后,到了汉城市局。
门后一溜的警卫,院子里人声鼎沸,不知道的还以为附近的麻将摊摆在了里面。
和警卫打了招呼,出示证件,就走了进去。
里面更吵嚷。
几十个人蹲在院子里,带着手铐,一个威严的中年人正在训话,场面有些滑稽。
中年人旁边的高大年轻人梳着偏分,头发蓬松,面目俊挺却胡子拉碴,看起来很久没休息好了,是谢喻年。
谢喻年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脸欣喜的跑过来,给了陈洲一个熊抱。
“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看我们谢哥很久没有消息怕出什么事么。”陈洲没好气的斜看了他一眼,又拉过陆瑜川介绍道:“这是陆瑜川,你之前介绍的室友。”
陆瑜川这会范儿起来了,穿着风衣笔直的站在那,剑眉星目,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而且周身凌冽,不似凡人。
男人都有种奇怪的不肯服输心态,谢喻年整理了下衣服,走过去握手:“之前见过的,谢喻年。”
陈洲却奇怪:“不是你让他过来的吗,怎么这会儿看起来这么不熟?”
还都挺能装。
谢喻年打了个哈哈:“这,可能是很久没见了,重新认识一下。”
左右是多年好友,在谢喻年面前陈洲自在许多,打趣道:“咱两不也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跟我重新认识认识。”
“咱两谁跟谁啊,那别人能比吗?”谢喻年递给他一片口香糖,又觉得这话场合不对,对着陆瑜川说:“兄弟,我不是说你很船儿关系不好的意思。”
陆瑜川面无表情,态度冷淡。
心里却在想,嘴上说着道歉,一口一个船儿小名的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关系好一样,幼稚。
被打上幼稚标签的谢喻年还是没掩盖得住自己的兴奋:“其实我想着把这一波结束了就去找你的,结果那垃圾禁闭区来了这么一出,我放心不下老头子,就耽搁了。”
陈洲皱眉:“市局不是搞刑事案件的吗,这怎么弄起劳改犯再教育了。”
谢喻年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现在各片区自顾不暇,就各管各的了,也不分工种,有很多亡命徒想着反正也活不了都想干一票大的,那院子里的都是未遂。”
陈洲:“你们这样子,多久了。”
谢喻年:“我还好,就那个公告到现在这几天,天天跑外勤,老头子此前不知情啊,刚熬了半个月破了个连环杀人案就赶上这一出,一个月没休息了。”
谢喻年他爸也是个传奇人物,出身平民,九几年的时候被人顶替,第二年硬生生又考上了,最后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的混到现在这个位置。
一辈子刚正不阿,破过的奇案不计其数,是各大警校的典范人物。
“其实,当初要是听他的考个警校,也能帮帮他,我干嘛要去搞文学。”谢喻年有些低落。
陈洲:“谢叔也想让你选自己喜欢的事业……他什么时候过禁闭区?”
不论男女老少,都逃不过。
谢喻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无奈说:“他昨天刚从禁闭区出来,他自己说没事,但我昨天晚上看见他偷偷绑绷带了。”
陈洲:“你没劝劝他?”
谢喻年:“老头子脾气臭你不是不知道,再等等吧,我想想办法。”
灾难面前有蝇营狗苟的龌龊,也有正气凛然的隐忍。
陈洲突然觉得人类很伟大。
陆瑜川适时插话:“谢局长是个很厉害的人。”
谢喻年笑了笑:“谢谢你。”
三人最后和谢局长打了个招呼,就到了待客室,里面并没有人。
谢喻年:“你们随便坐,因为禁闭区的关系很多人都放假回家了,留下来的也要根据进区时间排班,所以我们就自便吧。”
陈洲当然没有异议,本来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别人都恐慌到抢劫,他们几个还能在这喝茶聊天,其实也算是心大。
他仍然记得上次谢喻年的无措,陈洲抿了口茶水:“算算日子你也快到下一个禁闭区了,什么时候?实在不行你就和我们一起吧!”
谢喻年摆手:“不了,我托人换了张组队劵,我陪我爸,而且人越多禁闭区难度会叠加,得不偿失。”
陈洲也没强求,小声说:“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还欠着我一顿火锅呢。”
“别整的这么伤感。”谢喻年笑了一下,对着一言不发的陆瑜川说:“你要保护好我们船儿,他不容易。”
陆瑜川:“我会的。”
毕竟他是我的监控对象,还是最深处不可言说的秘密。
窗外的晚霞堆成绚烂的橘黄色,光透过窗棂垂直的落在三人肩膀,像在勾勒一副末日前夕的油画。
院子里的白桦树笔直,风吹过,簌簌的掉了几片叶子。
谢喻年收回目光:“你们呢,什么时候过?”
他用的是你们,没用你。
不知道陆瑜川的身份有没有暴露,陈洲的语调温和:“明天。”
“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会的。”
……
一直回到家,陈洲低落的情绪都没有得到缓解。
方才在警局一直忍着就是怕谢喻年担心,回到家以后那压抑着的情绪才全面崩盘。
陈洲单手拎着酒瓶,不时的和陆瑜川碰个杯,脸颊通红。
“老谢真挺好的,当初我落魄就是他把我拉进网文圈子,后来我小有名气,他成了我的编辑,上上下下都是他打点的,谢叔因为工作,不常回家,他经常家里就他一个,我俩很像,也因此,不管遇见多少人,他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陆瑜川没办法感同身受,因为他一直孤身一人。
但仍安慰:“他听见会很高兴的。”
陈洲:“高兴?有什么高兴的,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谁高兴的起来,我宁愿只有我一个人,也不愿意他们涉险。”
他像是喝醉了,絮絮叨叨的开始说和谢喻年的回忆。
从上学说到工作,从初恋说到前女友,如数家珍。
其实他说的这些,陆瑜川倒背如流,在监控他的那一段光阴里,这几乎成了陆瑜川唯一感到自己有血有肉的存在。
可这是隐秘的心事,不能给陈洲讲。
于是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插科打诨,只静静地听他啰嗦。
等陈洲说累了,在桌子边上沉沉睡去,陆瑜川才站起身,打横抱起回到了屋子。
动作温柔,像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因而陈洲也没听见床边男人近乎低喃的话。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