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陈洲凭借良好的记忆力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禁地。
唢呐的声音不绝于耳,本该是哀戚的音乐,却在逐渐密集的节奏中带了明快。
赵晴攥的陈洲手腕有些疼,他微微活动了下,递给赵晴一个安抚的眼神,小声说:“他们的速度在加快。”
包括走在最前面的白老爷。
脚下的干草发出被踩踏的嘎吱声,陈洲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对方的任何一个动作。
终于,队伍在到达崖壁时停了下来。
四人躲在一堆麦垛后,看着瓜皮帽机灵的打探四周,发现没人时给队伍打了个招呼,抬棺的四个人缓慢的放下棺材,退到了一边。
“他们在说什么?”看着管家手舞足蹈,记挂着队友的赵晴慌忙问道。
陆瑜川:“在吩咐人把棺材放好,不要磕碰。”
陈洲:“棺材里是谁?”
他们听到声音就跟了上去,这一路上竟然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富贵棺材里是谁的尸体?
赵晴:“是二少爷吗?”
阴婚不一定是要尸体,用死者生前的物品也可以,所以这个猜测符合逻辑,毕竟二少爷新死,符合出殡条件的就他一个。
不过陈洲在刚刚才发现,他们忘记了一件事,既然三百年后是虚假的,那么白二少真的死了吗?
停灵三天倒是和春萍能对上,不过一个被称为恶鬼的女人,大概率不会拥有白老爷亲自送灵的待遇。
尸体的来历,成了困扰众人心头的一座大山。
陆瑜川看他陷入死胡同,低声提点:“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陈洲偏头:“谁?”
“白殷。”陆瑜川百无聊赖的踢开脚边的碎石,低声道:“白殷在不久之前染上瘟疫死去,但有人提过他下葬的位置或者下落吗?”
陈洲想了想,他们一直在春萍的身上打转,根本记不起这个不明好坏的另一个老爷。
这下恍然大悟,仍问道:“就算是白殷带来的春萍在村民眼里成了恶鬼,但白殷自己早就死了,就算有罪,也不至于现在才下葬吧。”
“你们自己看。”
管家让人把棺材放好后,自己在前方站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玉牌,和白殷的灵位材质一模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明灭的烛火中,他的脸甚是狰狞。
还没等陈洲下意识的看向身边,陆瑜川就自觉的说:“离魂咒和镇压咒。”
下一瞬间,棺材被倾倒,从里面滚出来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尸体上贴满了黄色的符咒,天灵盖上被开了很大一个黑口,却没有血流出来。
有人递给管家一把细长的弯刀,前端锋利的闪着寒芒。
先用尖端刺入脖颈,再用力的上下扯开,先前处理过的血肉就和骨头分离。
白殷的骨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从他的身体上取出,小心点的放在了一边。
这么仔细自然是陆瑜川超脱常人的眼睛看到的,他看着管家不断开合的嘴唇,低声说:“他们在白殷弥留之际给他每个关节上钉了骨钉,然后又吊着他的一口气,用七七四十九天给他的身体灌满了水银,等他死后,再把骨头拆出来,后面的听不清了。”
“这他妈也太变态了,这不是在谋杀吗?!”易燃倒抽一口凉气,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超出了他自己本身的认知。
“他们想要怨气。”
别人没反应,陈洲却看的真切,在管家说完一长串后,白殷的尸体上氤氲出大量的黑气,那黑气凝成一团,隐约露出一张脸,正是地上的白殷。
白殷的怨魂扭曲着,仿佛被管家手里的玉牌吸引,先是一缕,后来整个都钻了进去。
似是察觉到使命完成,管家露出一个大功告成的表情,对白老爷说了什么,两人扔下众人,带着骨架朝后走去。
后面就是位于悬崖旁边的一道开口,阶梯蔓延而上。
应该就是王建国之前所说的,通往山神庙的阶梯。
正当他们准备继续跟上去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就要亮了。
气温稍微回暖,几人怔愣的看向队伍所在的的地方,晨光熹微,哪里有什么棺材丧服白老爷,只有王志他们晕倒在地,江小有他们的尸体也不见了。
陈洲的脸色并不好看,近乎低叹道:“那老太太不是在害我。”
陆瑜川知道他说的是老宅那个剁菜刀的老太太,低声问道:“为什么?”
“她是在赎罪。”陈洲抬起手,那里仿佛残余这老妪的体温,轻声说:“她和春萍的死有关系,接触过她的人都能看见那个时候真实发生的事,所以她其实是在提示,只是江大有运气不好,死早了。”
他把刚才怨魂入玉的事情生动的讲了一遍。
赵晴紧咬着下唇,哆嗦道:“那个玉……玉牌是不是就是我手里的灵位啊。”
陈洲:“看来是的。”
赵晴把灵位从衣服里拿出来,扔也不是揣也不是,心里估计在做争斗,毕竟里面住着死人的灵魂,有点膈应。
易燃这会儿倒有点大丈夫的担当,大大咧咧的把灵位接过,装到了自己的兜里。
“我给你拿着,用的时候我再给你,不就个灵魂,怕什么!”
陈洲揶揄:“你不是怕鬼,怎么这会儿不怕了?”
易燃嘴硬道:“鬼和灵魂不一样,灵魂人家有科学依据的,而且白殷自己都这么惨了怎么还会害别人。”
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陈洲就没再吓小孩,率先往禁地中间走去。
凌晨人的神智格外清醒,晕倒的三人在陈洲他们还没到时自己坐了起来。
王建国揉了揉眉心,被寒风一吹,迷糊的样子醒了一大半,一看周围的萧条,惊声道:“他妈的这是什么地方!谁把老子弄这儿来了!我操!”
他刚准备站起身,手下又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腿骨,又是一顿粗口。
陈洲放下捂住易燃耳朵的手,走过去搀扶起王志。
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王志比王建国冷静的多,确认自己没有危险后拍拍自己身上的灰,皱眉道:“昨天晚上我们本来就在这,不过听见一阵唢呐声后,就人事不知了。”
“禁地相比现在,有什么变化?”陆瑜川上前不动声色的隔开陈洲热心的手,正色问道。
王志想了两秒,小声说:“昨晚上的禁地没有现在这么乱,地面上没有尸骨,坟头也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经常祭拜。”
这样一来,三百年前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里会从墓地变成乱葬岗。
王建国也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在宅子里发现了些东西!”
陈洲对这位暴脾气老哥的印象不好不坏,不过因为咋呼的性格,他的话只能信一半,这会既然说了,陈洲也就随口了接了句。
王建国脸上肥肉颤动,因为后怕皱成一团,摆了摆手说:“我看见二少爷了!”
“那个死掉的二少爷?”陈洲稍微来了点兴趣。
王建国:“昨晚上说调查白宅,我就仔仔细细的把每个房间搜了一遍,不过因为那女鬼的话一开始没敢去西院,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洲深刻怀疑这人来禁闭区之前的本职工作是个相声演员。
“怎么着?”不过为了知道事情发生的过程,还是不厌其烦的配合他。
王建国有人接了他的包袱,他也轻松起来,不再卖关子,低声说:“我看见二少爷和白老爷都在西院,正穿骨头呢,就是那种一副一副的骨架,他们把自己当成衣服,套上去了!”
先不论其中贴不贴合的漏洞,单这个形容,就把年纪尚小的易燃和楚楚恶心了个够呛。
“禁区代有怪物出,早有抬棺今拆骨。”王建国还即兴的发挥了两句打油诗。
王志嘲他:“昨天不是见个长脖子女人就吱哇乱叫,今天怎么不叫了?”
王建国本来想发火,碍于所有人都在场,悻悻的住了口,没好气道:“我他妈啥没见过,至于被个人皮吓到吗,那女人是因为出现的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
照旧是个冷嗖嗖的阴天,没有太阳,不过人这样的天气倒挺好,没有过于困倦。
易燃的肚子叫了两声,可能是饿了。
陈洲看他他讪讪道:“我有吃夜宵的习惯,没事的,我不饿。”
说完肚子又不争气的响了,易燃尴尬的挠挠头,走到了后面。
陈洲和陆瑜川并排站在一起,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快点从这个禁闭区出去,不然谜团越滚越大,也会越来越危险。
二少爷的复活和白老爷的穿骨架像是个信号。
这里的所有人和陆瑜川的猜测不谋而合,好像都不是太正常。
如果全员恶鬼,他们的存活率真的不高。
陈洲看着露出来的那段阶梯,偏头:“走吗?”
陆瑜川:“走。”
易燃听见两人的互动,巴巴的凑过来,睁大了眼睛:“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陈洲推开他的脑袋:“我们先不回去,一鼓作气把山神庙搜了,你去不去。”
易燃纠结了两秒,当即点头:“当然要去,跟着你们有安全感!”
又问了下其他人,一致同意。
一伙人浩浩荡荡的拾级而上。
阶梯长的看不见头,笼罩着雾,走了十几分钟也看不见山神庙的踪影,陈洲看了一眼王建国肥胖的身体,疑惑道:“你是怎么从这么长的路爬上去还能不间断的跑回来的。”
王建国汗流浃背,瘫倒在地,一边抹汗一边说:“我昨天上来根本没有这么长,就走了几十级台阶就到了……今儿怎……怎么这么远。”
几十级台阶不过用几分钟,和现在根本没法比。
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不对。
陆瑜川皱着眉,没想到在他有所防备的情况下,还是着了道。
“可能是鬼打墙。”陆瑜川说完又怕大家恐慌,解释道:“两边悬崖上的纹路和石板纹路有问题,长时间盯着看就会麻痹自己的感官,不知不觉被催眠。”
这本来是他擅长的,却在禁闭区有意无意的限制下,连他也骗过去了。
又走了一会,还是不见终点的阶梯,众人都已经累的说不出话。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的困死在这。
正陷入僵局,易燃突然抚住心口,陈洲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慌忙的跑过去。
“这灵位怎么这么热?”
易燃从怀里拿出那个白殷的灵位,白玉已经变成了微微的红,像在灼烧,易燃的手已经拿不住了,陆瑜川若无其事的接过,那颜色越来越深,几乎沁出血来。
在即将变成鲜红色的时候,听见一声清脆的崩裂声,那灵位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仿佛用尽了全部的能量,又褪成了白玉色。
然后,天光乍破,雾气散尽,众人才发现他们哪是在爬阶梯,而是一直在原地打转,要去的目的地就在正前方。
陈洲望向灵位,那里面的黑气已经没有了,他知道这是白殷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让陆瑜川好好收起灵位,转身抬眼,却被眼前的的一切吓到。
黑雾,浓重的黑雾,从眼前的山神庙腾空而起,里面影影绰绰的扭曲着无数张脸,和老宅井里的场景如出一辙。
山神庙外王建国说的大狗也变成了一只双头恶犬,流着涎水兴奋的看着这边。
那些黑雾从空中从地面蔓延出脉络一样的东西,一直到山下的小镇。
“别过去!”
其他人看不见这个场景,正准备往看似平静的山神庙里面走,被陈洲突兀的叫停。
他不知道怎么说,陆瑜川似有所觉的抬头,接着道:“这里,起码有几万的怨魂。”
陆瑜川的领导力不容置疑,其他人退了出来,赵晴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小声道:“我就说一靠近这个山神庙就觉得浑身发冷,怪不得。”
陈洲的视线从她脚边缩回去的黑雾撇开,还是没告诉她真相。
“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了,不去调查一下不可惜吗?”蒋柳愁眉苦脸,在正常人的她眼里,除了那只狗狰狞一点,山神庙平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志也是一样的表情,看来他们的想法都一样,认为最后的通关条件就在这里面。
陆瑜川抱胸看他们躁动的脚:“如果谁不信的话,就可以进去试试,我们不拦着,出事也别找我们麻烦。”
他声音平淡,像是随口一说,蒋柳和王志迈出去的脚就尴尬的收了回来,不过到底是临时队伍,总有些不听话的人。
王建国贯彻了他的莽汉人设,粗声粗气的说:“都是些怂蛋,这他妈就是个破庙,有什么好害怕的!老子进去!”
说完就大步的冲进庙里,陈洲劝告不及,下一秒,那俶尔卷起的黑雾就把他裹在了里面,囫囵几下,撕扯成了碎片。
王志蒋柳站的近,被溅死的血喷了一脸,脚边还有细碎的肉沫。
两人怔愣片刻,下一秒,猛的跑向旁边,大声的呕吐起来。
他们都看不见黑雾,王建国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凭空被空气撕扯碎的。
易燃和赵晴也面色惨白,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等王志他们回来,几人面面相觑。
“那怎么办?”
谁都知道庙里这么大动静肯定掩藏着最深处的秘密,而现在,临门一脚都跨不进去。
“我去。”触到易燃担忧的眼神,陈洲安抚道:“没事,我看的见那些东西,只要不沾上,应该不会发动攻击。”
没有别的选择,他刚才眼睁睁的看着王建国是不小心碰到那些怨魂才被撕扯的,这些怨魂活动没有轨迹,以血肉为食,只要生人一碰到就会被吃掉,只有他能找到它们的空隙。
陈洲说罢就独自往里面走,却被拉住了手。
“我跟你一起去。”是陆瑜川。
陈洲:“你看不见——”
陆瑜川制止了他的话头,吊儿郎当的说:“我有办法,小房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没准东西没找到自己还赔进去了。”
明面上像在说他蠢,实际上陈洲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
看陆瑜川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有自己的把握,也就同意了。
说实话,并不好走,那些黑雾虽然不会主动,但他们扭曲变形会动,一不注意变换位置躲闪不及就会撞上。
就进门的这一段路,陈洲就走了十几分钟。
一边小心的前进一边看陆瑜川,发现对方如履平地。
陆瑜川:“你专心点。”
“嗯。”
好在山神庙不大,距离不远,又走了一会终于到了。
里面却没有石像,和祠堂的摆设一样,摆着成千的牌位,不同的是,都是玉石做的,只不过没有蜡烛。
此时这些玉石中蔓延出黑沉的雾气,一股一股的往上涌出,原来外面的那些黑雾,都是从玉石灵位中出去的。
陆瑜川眯着眼睛,看不清楚表情:“他们囚禁了自己祖宗的灵魂。”
那一排排的白姓灵位,此时都变成了墨色,像地狱的黑水。
陆瑜川的话让陈洲想到白殷的下场,陈洲用族谱对了一下,发现大部分都能对上,这意味着,白家的祖先在自愿的做这种事,不管年轻时候的想法是什么,他们在临终前,都会被拆骨封魂,然后扔到这里。
只是想不明白,他们这种耸人的传承,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