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洲晕晕乎乎,觉得自己像吃了毒蘑菇。
他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天去神庙看看就好了。”
这个镇子的地图全都看过,除了山神庙,春萍提到的新娘习俗实在让人很在意。
而且通关这个禁闭区的条件是,找到一切的源头,这个源头是什么?
他们没有手电筒,在古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就这微弱的火光,他们从里到外把这个宅子探索了一遍。
说古宅其实不太准确,因为现在的的时间是春萍死后三天,整个宅子还是鲜活的,雕梁画栋,花树挺直,石子路从大门铺到了厢房。
西厢的门口精致的挂着个铜铃,风吹过,发出轻微的脆响,沉沉的黑夜里,这是最后的鲜活。
陆瑜川盯着那串铃铛看了许久,过去取下了它。
修长的手指反复拿捏,陈洲看的疑惑,轻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串铃铛声音不对,同正常的来比有些闷了。”
陆瑜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手中的铃铛从接缝中裂开了个小口,他掰开,从里面拿出了个菲薄的纸片。
上面用凌乱的字迹写到:
「自五岁到二十五岁,我一直被关在这孤独绝望的黑暗里,他们让我做一条狗,所以我成了狗,低眉顺眼,摇尾乞怜,但我得活着,哪怕毫无尊严,因为活着,总有一天可以逃出去,逃出去,或者死。」
这句话更像是无意义的日记,但把纸条翻过来,另一面的内容让人后怕:
「本家是个骗局,他们才是恶鬼。——方依。」
陈洲的脑子乱成一团,这用白话写的文字像一个个飞蚊,怎么也组合不到一起去。
两面的字体一模一样,可以证明这就是方依本人写的,也就是春萍,但她不是几个月前白老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吗,为什么说五岁到二十岁都在这里,骗局这个词也值得深思。
结合在一起看,写这句话的时间应该是春萍被诬陷为恶鬼之后,纸条平整,塞进铃铛里不是易事,但春萍却从容不迫,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她在传递信息。
“走吧别想了,进屋看看。”陆瑜川扯过皱眉的陈洲。
屋子里的摆设并不像一个女子的闺房,更像是一个客人临时借宿的地方,床铺是浅绿色的苏绣棉被,被纱笼着,没有睡过人的痕迹。
桌子上凌乱的摆着些首饰,珍珠金钗什么都有,在一溜的珠光宝气中,陈洲眼尖的发现了个东西。
“我不觉得这个时代有玻璃。”他又仔细的研究了遍,确定这是现代工艺制作的玻璃手串,其中一颗珠子上用微小的字刻了两个名字:依&浩。
一瞬间,陈洲就想到了方依。
再看陆瑜川,气定神闲的把玩着那串手链,还试了试大小,末了清风云淡的说:“味道一样,这可能是方依的手链。”
“方依不是春——等等!”陈洲不由自主的放大了声音。
陆瑜川挑眉:“用你那个聪明脑子好好想想。”
陈洲思索了一会,仰头说:“难道方依是方依,春萍是春萍,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是傻子吗。”还没等陈洲反驳,陆瑜川就接着道:“禁闭区不会多出另外的东西,这个时代没有玻璃,那么这个玻璃从哪儿来的?”
陈洲:“……玩家?”
陆瑜川点头:“最大的可能就是,方依和我们一样,是玩家,只不过通关失败,被禁闭区同化成了自己的npc变成了春萍,但是方依的现代人格过于强烈,这个手链被她强行的留了下来。”
陈洲:“看起来像是情侣手链,不过如果是这样,她对手链的执念这么深,为什么会凌乱的扔在这里。”
“你忘了吗,她已经死了。”
陆瑜川用平静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近乎残忍的话。
不管是方依,还是春萍,都死在了三天前,变成了恶鬼。
恶鬼没有思想,爱情能唤回神智,都是些美好的幻想罢了。
陈洲:“这样一来,我第一次看见的幻觉,王建国在树林见到的女人,可能就是白天来找我们的春萍,她就是这个副本的操纵者,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一切的源头就是她?”
“不太确定。”陆瑜川摊手:“我们找到她也没提示通关,所以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猜测让人无法接受,如果是真的,一部分人类通关失败直接消失,另一部分直接成了禁闭区的npc,这不是让人类自相残杀吗。
就算他们已经死了或者失去神智,但结构和基因层面他们还是人类。
禁闭区竟然把人类当做自己的私有物随意篡改。
陈洲从心底渗出一丝凉意,一直到头顶,然后浑身冰冷,神情骤然锋利。
“陆瑜川,禁闭区可以被销毁吗。”
这是陈洲第一次叫陆瑜川的全名,很正经,语调冰的像刀子,他从来都是温温吞吞,但从进了这个禁闭区已经有好几次失态。
陆瑜川看着他因为愤怒染上薄红的耳垂,只觉得指尖都在颤抖,陈洲果然是他选中的人。
“可——”刚说了一个字,陆瑜川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整个身体,皮肤开始痉挛,像被音爆袭虐,整个人扭曲变形。
在骨骼的碎裂声中,陆瑜川青筋直冒,僵直的倒了下去。
“陆瑜川你怎么了!瑜川!陆部长”
……
半个小时后。
陈洲看着身边刚恢复过来,大口喘气的男人,内疚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限制指令。”
他从陆瑜川倒下的那一刻就慌了神,这个看见什么都无所畏惧的男人,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整个人通红,像是会爆开。
天知道他在试探完气息以后有多庆幸。
在等陆瑜川醒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认为这可能是上层给他安的某种装置,用保密机制来制擎他。
陆瑜川靠在墙上,对抗着身体的疼痛遗留,微眯起起眼睛,狠声嘲道:“不是上层,是禁闭区本身,我能感知到它的心情,它可以控制我,所以不能回答超出界定以外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回收日那天他为什么没有消失,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完全脱离禁闭区存在的。
陆瑜川看他愁眉苦脸,活动了下手腕,笑道:“小房东,干嘛这个表情,我又不是死了,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个限制的威力,可真疼啊,上回中了霰弹都没这个厉害。”
陈洲撇他一眼:“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是多疼的样子。”
话虽这么说,担忧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他真的在后怕。
陆瑜川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陈洲,故意呻吟道:“真的很疼。”
“怎么不把你疼死。”陈洲看着这个大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神,嫌弃的推开了他,手下动作却很慢。
陆瑜川半靠在陈洲肩膀上,随口道:“本来以为是外挂,没想到是质子。”
陈洲:“可以了……没事就好。”
后半句说的很轻,尾音被一声叹息吹散在风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又过了半个小时,陆瑜川勉强可以站起身。
陈洲不知道他的内伤有多严重,但从刚才的惊悚场面来看,本来想让他多歇息会,却被他拒绝了。
“再等,那两小孩都成尸体了。”陆瑜川环撑着陈洲的肩膀,安慰道:“相信我的恢复能力。”
他们本来就打算镇子上检查完了去祠堂,赵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易燃又傻得不着调,让人放心不下。
蜡烛已经烧没了,只能靠着陆瑜川超常的视力,他受着伤,整个画面就是陆瑜川近一米九的大个攀在陈洲身上,不停地指挥。
陈洲看不见,走的东倒西歪,又尽量顾着陆瑜川,于是两人的姿势就愈发怪异。
陆瑜川嘴角噙着一丝餍足的笑,在他的视野里,开阔的旷野中,陈洲是唯一坚定的选择相信他的人。
艰难的走到了祠堂。
夜里的祠堂模糊不清,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氤氲出昏黄的光。
陈洲喊了两声,却没有人回答。
他眉头一跳,拖着陆瑜川就往进走,刚到大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哥!”易燃和赵晴两个脸色苍白的跑过来,兴奋道:“你们终于来了,你——”
在赵晴戛然而止的声音中陈洲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引人遐想,陆瑜川几乎半抱着陈洲,因为身高太高,还屈了腿,陈洲刚好到他肩膀。
“我们不是……”陈洲下意识的推开陆瑜川,又想到对方的伤势,准备拉回来的时候看见男人稳稳当当的站在地上,哪有一点儿受伤的影子。
陈洲狐疑:“你不是说走不了路吗?”
陆瑜川晚了一步的戏没演上,面上一点尴尬都没有,活动了下脚腕,颇为真实的惊叹:“什么时候好的,我自己都没发现。”
陈洲挑眉:“老实交代,什么时候?”
陆瑜川理直气壮:“从我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