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近很少想起陈河,只是在看见陆瑜川的时候会在幻想,那个孩子如果还在,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好像曾经说想开一家文化公司专门出版他的书来着。
真是个傻孩子,成绩那么好怎么着也得来个军政企业家。
好巧不巧下了雨,暴风雨让窗外仅存的槐树东倒西歪,闪电刮过,屋子里的灯泡明明灭灭,像快要咽气的病人。
陆瑜川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不清表情,陈洲突然觉得有些压抑,他从病床上下来,摇摇欲坠的走到陆瑜川面前:“你怎么了?”
男人没有抬头,良久,沙哑着开口:“你是不是很想陈河回来。”
“你不是说…?”陈洲以为他又吃醋了,笑了笑:“你们不一样的,一个是男朋友一个是弟弟,回不回来无所谓了,他不是被回收了吗。”
“你在说谎。”陆瑜川抬头,眼里的风暴让他无所适从,“医生说了,你的晕倒是郁结于心,心结一天不解,你的症状就会越来越严重,而且遇到刺激还有可能休克。”
每一次的禁闭区都是刺激。
陈洲干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任何一个失去亲人的家长都会像我一样,我已经适应的够快了。”
“算了。”陆瑜川像是泄了气,哑声道:“我告诉你,我就是陈河。”
“你说什么?”陈洲以为自己没听清。
陆瑜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睛里有憧憧的暗影,看起来有几分悲哀,他一字一顿的说:“我说,我就是陈河,哥,我是陈河。”
陈洲被这一个哥字砸的发晕,几乎站立不稳。
“别开玩笑了陆瑜川,这不好笑。”陈洲的手紧紧攥着病床边缘,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期望面前的男人的像往常一样,说骗你的开玩笑的,结果没有,陆瑜川只是站在阴影里,直直的看着他,眼里的沉重几乎将他溺毙。
好像只要他一个答复,就进入天堂亦或是坠入地狱。
陈洲脑子嗡嗡的响,陆瑜川刚才的话在脑子里反复横跳,每一个字都让人头脑发昏,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嘶哑着说:“你说你是陈河,有什么证据?”
时间仿佛回到了刚初遇,他问他,你是监控者有什么证据?
现在一模一样,只是身份变成了真正的无法接受。
陆瑜川拿起之前那条手链,开口:“在收到这个礼物之前,我考了一百分,我们去吃了火锅,你爱吃虾饺,我们点了三份,你说,下一次不要再来了,因为店长是你曾经喜欢过的学长。”
然后,再也没有机会了,陈河失踪,禁闭区上线,一切都被颠覆。
这件事情只有陈河知道,因为他觉得丢脸,那些青春期的谈资他只给这个弟弟说过,监控者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私人的事情。
“你喜欢藏东西,对性很冷淡,但你的床底下有水谷幸也的光碟…”
其实他的漏洞有很多,只是陈洲不愿意去想罢了,现在提起,只觉得自己蠢笨如牛。
陈洲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行了别说了。”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这个桀骜又耀眼的男人和他乖巧的弟弟是同一个人,从十几岁瞬间变成了二十几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甚至一直欺瞒。
陆瑜川受伤的看他,眼眶发红:“哥,我爱你,别抛下我。”
“你还记得我是你哥吗,你怎么对我的!说离开就离开一句话不说,就算回来还骗我,这半年撒谎很辛苦吧,我是你哥啊,你他妈上了你哥?!”陈洲从来不是喜欢爆粗的人,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他低吼着退后两步。
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对他不辞而别的控诉还是对兄弟禁断的恶心。
陆瑜川看见他的防备,痛苦的说:“我不告诉你是怕他们伤害你,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这么一个异类,但喜欢你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了,你别怕我。”
陈洲嘲讽道:“你真恶心。”
人在激动的时候就会口不择言,陈洲就是如此,他已经被这个消息砸的发懵,根本不记得说了什么。
陆瑜川被这句话刺激到,攥住他的肩膀,双目赤红:“你觉得我恶心?”
陈洲分寸不让,直视他的眼睛,狠狠地说:“是,我他妈是喜欢男人,但我不能接受和我弟弟睡觉,我养了你多少年,上床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膈应吗!”
但凡换一个身份,陈洲都没有这么激动,可道德伦理几乎压迫的他喘不过气,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理智上,他接受不了。
陆瑜川却笑了,他直勾勾的盯着陈洲,恶劣道:“我从来没把你当哥哥,从你捡到我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你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的思想从来都是成年人,只是当年不完全体而已。”
“你他妈就是个畜生!”陈洲咬牙切齿,手不自觉的挥了过去。
陆瑜川不躲不闪,被打的歪头,嘴角的血迹格外显眼。
“我是畜生,是畜生也喜欢你。”陆瑜川双手成拳,丝毫不后悔。
陈洲实在受不了,推开他跑了出去。
怒火攻心,力量大的陆瑜川还没有拦住。
外面电闪雷鸣,刚出医院就被淋了一头水,整个人想被泡在海里,雨水糊满了他的脸,眼睛涩的睁不开。
陈洲恍然不觉,他除了愤怒还有心慌,他好想找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可身后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喊,避无可避。
电石火光之间,陈洲低道:“王辛巴,切断联系,现在我要进禁闭区!立刻!马上!”
王辛巴被喊的发懵,揉了揉眼睛:“选择类型是?”
“随便!你决定!”
踏入禁闭区的最后一眼,是陆瑜川焦急的面孔和身后众人的急匆身影。
然后,坠入眩晕。
……
陈洲回到家的时候,正碰到村里举行白事,说是白事,其实也不准确,没有唢呐没有哭丧,几个壮汉草草的抬了个棺材往山上去了。
方向是被村子里人称为野坟窝的地方,用来埋村子里横死的人。
陈洲看了看时间,农历三月三,果然是这一天,又有人死了。
陈洲妈看陈洲还在望着抬棺的人,惶惶的把他拉到了屋里,嘱咐说:“你别看了,死人那有啥好看的!好不容易回屋里头一次,妈给你做了油炸子,等下赶紧吃!”
说完就小心的把堂屋门插上,又跑到灶屋忙活去了。
“好嘛。”陈洲含糊的应了声,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回到老家已经几个月了,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从农村出去,再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好像平铺直叙,没什么特别。
可做梦常常梦见自己的另一个人生,他爸没了,妈妈去世,一个人和朋友住在一起,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算了,不想了,母慈子孝这种生活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了。
屋里还坐了一个人,是陈洲一个远方爷爷,对陈洲们家很照顾,经常送东西过来,经常给陈洲们讲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听个热闹,也对他有几分亲近。
陈洲进屋打了个招呼:“二爷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二爷爷笑了一声,又砸吧了口旱烟,拉长了声音说:“三儿回来了啊,这不是三月三嘛,照常得送一副棺材板过来,那头刚把棺材板钉上,想着过来谝谝!”
这才记起这二爷爷是个棺材匠,做的是丧葬生意,陈洲一笑:“您就不去那头盯着,横死的人,万一出啥幺蛾子,那得多害怕啊!”
“哎”二爷爷呵斥了陈洲一声,又撮了口苞谷酒,才晃晃悠悠说:“这可不能胡说!咱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了!”
陈洲诺诺的应了,给他把酒斟满,二爷爷已经有些醉了:“你这娃儿,从小就不信这些!要老汉陈洲说啊,得那天美美实实得让你遇见一回才长记性!”
陈洲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小时候听个热闹,这会儿长大了您再拿那些个妖怪神鬼来吓唬陈洲,可就没用咯!”
二爷爷摇摇头,开口:“哎你还别说,陈洲上个月钉了个棺材,确实遇到了怪事,到现在都还在后怕嘞”
陈洲看他又记不起自己说的忌讳,开了话头,就坐在一旁准备当故事听。
“那还是个艳阳天,日头老高,隔壁村那个王翠花,你知道吧,就是前两年死了老汉的那个寡妇,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老汉才死没几年,上个月刚考上大学的娃儿也出事了!”二爷爷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当时情景。
陈洲听着也有些唏嘘,陈洲记得那孩子还考的是个好大学,还以为孤儿寡母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陈洲问:“怎么个情况啊?”
“哎你先别插话,听二爷爷陈洲讲,说是那娃儿高考压力太大,没缓过来,大晚上的晃荡到河里没救回来…”二爷爷说到这顿了一下,又古怪的说:“也不能说没救回来,反正奇怪的很!”
“怎么个奇怪法?”陈洲问。
二爷爷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总之那王翠花到我这定的棺材,我也没收多少钱,下葬当天镇钉细细的给钉上了,正准备往野坟窝子抬,你猜怎么着?!”
陈洲听的正认真,他这倒把陈洲吓了一跳:“二爷爷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那娃儿活了!”又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大,凑到陈洲耳边低低的重复了一遍才说:“炸尸了!百十个乡亲都看着那棺材里玲玲当当的直响,当时就把抬棺材那几个青年娃儿吓了一跳,棺材都扔了!”
“那最后咋办的?”陈洲听的胆战心惊,不过从小胆子大,但也没多怕,就想知道最后是怎么个情况。
二爷爷敲了下烟斗,神秘的说:“镇钉都给崩掉了!那娃儿一下给跳了出来!浑身还湿漉漉的!什么也不说,就直勾勾的盯着人!”
二爷爷又做了个盯人的表情,眼睛里只留下眼白,他被他吓了一跳,猛的往后一窜,差点摔地上,还保持着惊讶的表情。
却见二爷爷倒是哈哈的笑了起来,对陈洲道:“吓到了吧,就说你这娃儿胆子大都是虚的!镇钉能崩掉的东西谁能制的住?”
陈洲这才反映过来他在吓自己,没好气的说:“二爷爷您这吓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那您这么说王婶子人能答应?”
二爷爷嘀咕道:“怎么不能答应,都是真的啊,就是最后到我这定棺材的时候说那娃儿又抢救过来了,白瞎了我一次生意。”
陈洲白他一眼,说:“人家活着多好,您非要把人家往死里说,人命重要还是您那二两棺材板重要?”
二爷爷抿着嘴一笑,又砸吧一口烟:“说个笑话么,还听说呀,那孩子是个二椅子!”
又陡然正经:“不过啊,你们这些小年轻还是见识短,没见过不等于没有,爷爷可比你们遇到的事情多了!”
陈洲疑惑:“二椅子是什么?”
二爷爷露出嫌恶的表情,神神秘秘的说:“就是侮辱祖宗,喜欢男人,你说他们家忙活一辈子,怎么出了个这么不要脸的。”
陈洲囫囵应了声,看在灶屋忙活的陈洲妈,喊了一声:“妈,赶紧过来了,二爷爷都快喝醉了!”
她在里面草草应了声,不过还是在忙活。
陈洲想到当时老人的表情,鬼使神差的解释了一句:“喜欢男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