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拒绝,他就每天给他送一封过去,他要磨得他点头为止。
若不是顾虑到陛下忌惮连问荆,他都想每天去将军府游说一番。
连问荆一页一页的翻阅着,书房里寂静的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声响。
安国侯时不时摸摸鼻子,观察连问荆的神情,可惜不管他怎么打量,连问荆的神情都跟刚进来时一样,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半点变化,这让他有些不安起来,难道,连问荆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吗?不然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呢?
起初他从妓子们嘴里听到的时候,都觉得气愤不已,怎么二十多岁,经历过那么多战役的连问荆,竟然没有半点情绪呢?
这些,分明是能调动他情绪的事情才是,他在边境抛热血撒泪汗,难道就是为了供养这些吸血虫吗?
想到这,他有些忍不住了,忙开口道,“连将军,这些事都是千真万确的,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我手中没有证据,安国侯府的力量也打不动这么多方的力量罢了。”
“所以?”连问荆看完后,把一叠纸轻轻地放在茶桌上,端起了茶杯,神色平静,连语气都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安国侯看着连问荆这幅沉着从容的模样,顿时有些害臊起来,自己四十好几的人了,竟是不如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稳重。
但这些事压着他好些年了,一直没法子做成。
眼下来了一个各方面都强悍的连问荆,他怎么肯放过。
“自然是希望连将军去搜寻证据,把这些吸血虫全部挑破。”
连问荆听着安国侯理直气壮的话语,突然觉得老夫人不强求安国侯入仕,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
“所以,我为何要去替你做这些事。”
冰冷无情的话语,从连问荆单薄的唇形中流出,他的神情这一刻也变得不近人情起来。
安国侯想过许多种连问荆会说的话语,唯独没想过,他竟然会这般说。
他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不敢置信与呆滞滑稽的挂在眉眼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些事,你费尽心思得来的消息,自然是该你去寻证揭发,我凭何去给你鞍前马后?”连问荆的眼神格外的平静,可也是这份平静灼伤了安国侯的自尊心,他当下有些恼羞成怒的咬牙,拿走了那一叠纸,愤愤道,“若是安国侯府能有力量去做这些,我何故来求你。”
“安国侯府为何没有力量,难不成,是我的过错?”连问荆缓缓起身,他也没想讽刺安国侯,到底是未来的岳父,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去这样点他。
若这些事他拿去寻了他人,而不是自己,安国侯府必倒无疑,做事截然不考虑前后要紧,迟早要惹出无法挽回的过错来。
“……”安国侯呆在原地,连问荆这句话无疑于戳中了他的短板跟痛处,可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连辩解的由头都是没有的。
“你醉生梦死,一不入仕二不汲汲营取,就凭你一腔所谓的忿忿不平,就要他人为你去冲锋陷阵?即便是菩萨,也难能这般善举。”
连问荆望着窗外无休止的大雨,神情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不是一句多么伤人的话语一般。
安国侯又气又臊,偏偏眼前这个人打不得说不得,更是让他气的内伤不已。
早知道找连问荆是自取其辱,他还不如把这些事情给吃进肚子里得了。
“把这些东西烧掉罢,老夫人年事已高,若是闹出点什么风波来,怕是扛不住。”连问荆抛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安国侯呆滞的看着连问荆远去的背影,手里的纸仿佛也随着打开的门,刮进来的风,飘进来的雨给降下了热度,染上了潮意与冰凉。
不知道是沉默了多久,亦或者是与这场大雨僵持了多久,他最终还是垂下了头,把手中被攥的发皱的一叠纸,丢进了火炉里,所有的愤慨激昂,都成了一捧烟灰,沉寂与炉底。
连问荆离开侯府后,没多久就回到了将军府,一番沐浴更衣后,才神清气爽的坐在了书房里。
曾经握着长剑奋勇杀敌的手提起了刚开锋没多久的小狼毫,慢条斯理的把安国侯那一叠纸上的内容,完整的默写了下来。
他该点的点过了,这些事也可以着手去做了。
“去把上面的事情查清楚,暗卫队分批行动。”
暗处走出一群暗卫来,从连问荆手中接过纸张后,消失在书房里。
想起明日开始,莫知晓会常来将军府玩,原本拿起的密信又放了下来,连问荆着手把将军府仔细的看了一圈后,把需要改动的地方全都记了下来,丢给管事去即可操办。
厨房那边也交代了明日开始美日做一些糕点与甜羹,还有多做肉菜跟鱼。
今晚在老夫人屋子里用的晚饭,他有发现小姑娘格外喜爱吃肉跟吃鱼。
交代好事情后,又差人去买了几个风筝回来放着,若是明日天晴,就带莫知晓去郊外放风筝,若是下雨,就让她在将军府里玩。
处处都顾念妥帖的连问荆,全然没发觉府中下人们古怪的表情跟眼神。
所有人都在几日前察觉到了自家将军似乎有了心上人,可今晚这些操作,怎么那么像是要准备做父亲的感觉?
这将军府的主母还没有影子,就开始带孩子了?
可不管奴仆们心中如何惊诧,都不会有人活腻了跑到连问荆跟前说道。
夜色昏沉,风雨交加,彻夜不休,惊醒无数人的甜梦,却也治愈无数人的噩梦。
天色微微露出一抹鱼白时,雨水渐歇,云层悄然散去,只留一片澄澈的蓝天,炽烈的日头悄悄从东边爬起,驱走最后一缕冰凉,温热上涌,地面的积水也逐渐疏散完毕。
连问荆出门去早朝时,看着这大好的天色,让小厮去安国侯府通个气,待他下朝便去侯府接莫知晓去郊区放风筝。
许是天气终于晴好的缘由,今日早朝似乎都变得和谐了不少,帝王的脸色也不如前两日的阴沉。
安国侯府内,此刻也是一片晴好。
莫知晓醒来时,看到外头的日光,高兴的蹦了好几下,在糖糖跟团团的伺候下梳洗穿戴整齐后,如往常一样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用早饭。
老夫人默许了两人的往来,叮嘱了一番莫知晓不可任性贪玩后,便放了莫知晓去等连问荆来接她出去。
莫知晓哪里肯回自己的院子里等呢,她欢欢喜喜的小跑到正门口,打算直接在门口等连问荆来寻她。
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却不想她刚跑到正门口,就看到了缓缓停在门口的马车。
她的心一瞬跳的极快,几乎快要从喉头跳出来一般,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了,难不成,是方才跑的太快了吗。
连问荆从马车上下来时,看到双眸晶亮的莫知晓傻乎乎的站在门口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神色一瞬融化,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道,“晓晓等了多久。”
“我,我刚来。”莫知晓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她有种难言的羞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连问荆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目光淡淡的落到了莫知晓身后的两个丫鬟身上,得了点头,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温和,轻声道,“往后走路慢慢走,若是摔了,你祖母该心疼了。”
“那问荆哥哥会心疼吗?”莫知晓的嘴巴比大脑更快一步,话音刚落,两人双双愣住。
莫知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脱口而出了一句什么话,她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呢!
“当然会,所以晓晓要看清楚路,慢慢走。”连问荆回过神来,只当她是孩子心性。
两人上了马车后,莫知晓的羞涩经久不散,有些拘谨的坐在一侧,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对,或许连问荆只把她当孩子心性看待,可自己无端端说出这样一句话,简直是太丢人了。
“晓晓,你瞧这几个风筝,喜不喜欢。”连问荆似乎把方才的插曲给抛到了脑后一般,从柜格里拿出了几个风筝递了过来。
有五彩斑斓的蝴蝶,也有修长轻盈的蜻蜓,还有灵动可爱的燕子……
莫知晓怔怔的接过一堆风筝,半晌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她年幼时渴望的,可那个时候,活下来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哪里会有人想起来,给她买一个风筝,陪她放一次风筝呢。
“问荆哥哥,谢谢你。”
莫知晓抱紧了怀里的风筝们,圆圆的鹿眸里闪动着泪光,哽咽的话语令人揪心又怜惜。
连问荆看着这一瞬的莫知晓,有什么不明白呢,他们两个的处境跟身世都极为类似,说是同类也不以为过的。
“以后每年春天,都带晓晓出来放风筝。”像是承诺又像是家常,没有过多的话语修饰,也没有多余的陈词铺垫,连问荆的语气放的很轻。
莫知晓用力的点头,咽下眼眶里的热泪,先前的尴尬也抛到了脑后,她兴奋的掀开车帘,马车已经驶出了京城,在去往辽阔的郊区地带。
四周都是茂盛的树林跟宽敞的官道,这些寻常的景象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