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广播里,干净的女声在通知着各方乘客上车,顾江澈拿起沈上沅的书包站起身。
沈上沅怔忪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顾江澈………”
少年回眸:“怎么?”
她垂眸看自己脚尖,“你回去吧,等、等我到了,我会给你发消息报平安的。”
她说完,伸手去拿顾江澈手里的书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也、也麻烦你回去以后和彤彤说一下,我没有要骗她的意思。”
“只是————”
沈上沅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些什么来,她从顾江澈手里抢过书包以后,也不抬眸看他,就低着声音又说着道歉的话,“顾江澈,真的对不起,你、你快回去吧,好晚了………”
眼前少年,不说话也不动作,就那么看着她。沈上沅也不知为何,心里那种心虚越来越严重,她抿抿唇,莫名其妙的对着顾江澈鞠了个躬,然后扭头就往进站台走去。
只是还没走几步,便被身后人一把抓住胳膊。
顾江澈声音带着隐隐怒意,他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沈上沅,我发现你现在真的挺有演员天赋,都不需要别人配合,就可以自己演完所有的戏份。”
“你以后不拿百花奖我都不信。”
沈上沅被他这番话说的不知所措,她这才抬眸看顾江澈。
他仍旧是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干净又清秀。只是素来温和的脸上,如今敛去所有温柔与笑意,只剩浅薄冰霜和怒意。
沈上沅突然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心里一跳,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委屈,“……顾江澈,你、你不要这样看我。”
“我怎么靠你了?”顾江澈声音平平,只是那紧紧盯着沈上沅的目光,还有紧握成拳的右手,才暴露出他此时到底有多起火。
“沈上沅,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你不知道你这样做,其他人会有多担心吗,你不知道这么晚的天有多危险吗?”
顾江澈素来是得体的温润的清冷少年,平日里几乎很难和谁动怒,他对待每一个人似乎都是周到至极。
然而现在,城市一角的高铁站,灯火通明。车站广播在通知着乘客们赶紧上车,身边稀稀拉拉不时经过几个提着行李的过客。顾江澈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似乎丢开了自己身上所有和温和有关的面具,他双手成拳,神色冷漠,“沈上沅,你做这些冲动事情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过其他人,想过我?”
他上前一步,微微倾身,直视着沈上沅的眼睛,“沈上沅,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所有决定里,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我排除开?”
少年的声音干净的,但在此刻听起来,却又仿佛承载着无数无能为力的悲伤和愤怒,他像是在和她要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真的是你所有选项里的最末位?”
“最无足轻重,最不值一提?”
“那沈上沅,你能不能稍微看看我想想我?”
空旷的车站里,顾江澈轻轻说道,“不用很多,哪怕一秒也可以。”
沈上沅愣愣的看着他,她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顾江澈,像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愤怒与难过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漫无天际的伤痛。
她眨了眨眼睛,有温热液体不自觉从眼角流出,“顾江澈,你真的好笨啊。”
你怎么可能是最末位,你怎么可能只值得一秒钟。
你是在这茫茫黑夜里,唯一一个追过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因为我而悲伤的人。
可是我不值得,我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也是一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人。
我不敢伸手触碰你,我怕你的明亮温暖,都被这深不见底的肮脏污浊玷污。
我怕你也沾染上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广播女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沈上沅吸了吸鼻子,再次转身离开。
“你快回去吧,太晚了——”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沈上沅怀里抱着自己的书包,一步步向站台走去。她的影子在这明亮的地板上,只留下浅浅一个倒影,而她本人也也在这大大咧咧的光亮里显得瘦弱不已。
她仿佛只身一人,即将踏上不知归处的旅途,而唯一能陪伴她的,只有怀里那只小小的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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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安检处,沈上沅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她的票是九点零五分的,马上就要开。
正想要照着车票上的号码,寻找车厢,脑海里却在一瞬间闪过顾江澈刚才的眼眸,她颓然的塌下肩膀,无意识的往后回望一眼。
然而也就是这一眼,让她当即傻在原地。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不是刚刚还在大厅里的顾江澈又是谁?
沈上沅张了张嘴巴,“你、你怎么在这儿——”
顾江澈已经收拾好情绪,他看了沈上沅一眼,将手里的车票在她面前晃晃,“我去C市。”
他刚才情绪不好,所以现在听着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沈上沅皱了皱眉,傻傻的看着他,“你去C市干什么?”
顾江澈回答的自然:“去找人。”
沈上沅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找谁啊?”
顾江澈顿住脚步,赫然吸了口气,然后才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沈上沅。”
“啊?”
“我说,我找沈上沅。”
“…………”难得的直接,倒是让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小姑娘,一下子慌了神乱了心跳。
沈上沅看着顾江澈往前去的背影,在原地愣了片刻以后,才小跑着跟上去,她没敢看顾江澈,而是看向一旁的车厢,装作很认真寻找位置的模样:“你找我干什么呀,我、我不在这儿吗?”
闻言,顾江澈倏然停住不上前,沈上沅没来得及刹车一下子撞到他背上。
顾江澈十分好脾气的转过身,用一种颇为强势的姿势,将沈上沅的下巴抬起,冷声道:“这个笨蛋谁都不告诉,就要自己跑到C市去,你觉得我能放心的下吗?”
被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居高临下的问话,其实是不太舒服的,但是沈上沅第一反应却不是抗拒,而是躲闪着顾江澈的眼睛。
她也不敢伸手去碰顾江澈的手,只能憋着气,看向旁边,支支吾吾的让他放手。
顾江澈见小姑娘这样,眉梢挑了挑,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又转而捏向她的脸,“沈上沅,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有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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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发动的那一刻,轰隆隆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明显,车头的大灯划破了黑色苍穹笼罩下来的阴霾。
幸好顾江澈和沈上沅买的票是同一列车厢,他同人交换了位置以后,便在沈上沅身边坐下。
“吴老师那里,我请过假了,不用担心。”顾江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沈上沅。
沈上沅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
“你给陈与彤发个消息吧,她很担心你。”
“嗯。”
半晌,沈上沅收起手机,她抬眸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顾江澈,有几分犹豫。
车厢里灯光暗了一些,不少人已经开始带着眼罩开始休息。
沈上沅好几次想和顾江澈说话,但见少年半阖着眸子,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便都忍住了。
她转眼看向窗外,城市被远远甩在后边,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也越来越微弱。列车载着所有人,在浓的像墨的黑夜里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沈上沅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漫龙猫。
憨态可掬的龙猫,在黑夜里化作一辆列车,载着人类的小姑娘穿越过森林和城市。
今晚为什么不下雨呢?
沈上沅看着静谧的夜色这般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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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颠簸一夜无话。
沈上沅不知道自己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就那样靠着椅背睡了过去。她睁眼的时候,正好看到对面的顾江澈单手撑着腮帮子,正在沉睡。
他的睫毛很长,在车厢里灯光的照耀下,有一层淡淡的影子。沈上沅盯着他的睫毛,心里有点小嫉妒,十分手痒的想拔下来一根看看到底有多长。
所谓有贼心没贼胆,沈上沅却是恰恰相反,才将将清醒的她,脑子尚未开机,不仅有贼心,还很有贼胆。
她伸出手,停在顾江澈眼睛面前,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上翘的睫毛。
顾江澈没醒。
他呼吸
贼胆子更大了几分,沈上沅鬼使神差的又戳了戳那睫毛,正想偷摸的拔下一根。
就见顾江澈赫然睁开了眼睛。
他平静的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干什么?”
犯罪现场被抓包,沈上沅也有些尴尬,她讪讪的收回手,“没、没什么。”
顾江澈不语,就看着她。
沈上沅:“…………我、我就是觉得你的睫毛好长。”
顾江澈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了片刻才说道:“长、长也不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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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天气不比北方,C市当真和沈上沅说的一样,凉风冷意都飕飕的直接往骨头里钻。
在高铁上还不觉得。此时一下车出了高铁站,便感受到冬天真的已经来了。
沈上沅站在高铁站附近的公交车站台上,感受着彻骨的冷意,又抬眼看向四周,明明和A市差不多的建筑。
但奇怪的是,她总觉得这里就是和A市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