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活儿，繁琐。各个组进行生产的款式，不一样，比如一三五七，四个组是给本厂加工，二四六八，四个组是给其他品牌代加工。所以每个单子上的辅料数量不多，但是，辅料种类繁琐。
初五第一天上班，都不怎么忙，下午，后道的胖阿姨还来仓库坐了一会儿，给菜芯带了她西南老家的特产：手工腊肠。
“贼锅东西狠好吸！不是扯把子，我老祖做的，贼好吸。”胖阿姨用家乡话反复强调，她带来的腊肠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寻的好吃的。她平时都说家乡味的普通话，面对得意的腊肠，直接飙方言。
菜芯一直在分商标，也眼晕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杵着腮帮子问胖阿姨：“胖姨，老祖？是什么意思？”
“老祖——”胖阿姨寻思了一会儿：“奶奶的长辈，你们叫，太奶奶，晓得？”
“哦。晓得喽。”菜芯学着胖阿姨的腔调，把那一大串硬邦邦的黑长条状物，小心的放包里收好。刚收好，一个小女孩走进来。
是三十那天和小金在一起的二组的女孩子。
她在门口看见胖阿姨坐在那，迟迟疑疑的没往里面走。
“王丽娜，你啥子事？”胖阿姨是后道主任，管事习惯了，气势足，扭头问道。
叫王丽娜的女孩不说话，车间热，她只穿了件磨毛红蓝相间格子的衬衫，立在那捻着衣角，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菜芯也不往里面走。
菜芯猜到她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让胖姨听。但是菜芯也不能赶胖姨走，于是温和的对王丽娜道：“没事，我一直在库房，有事一会说也行。”
“哎呦，那我回去忙了。”胖阿姨爽快，从椅子上抬起肥厚的腰臀，一股飓风似的走到门口把王丽娜往房间里拉：“大大方方的说。”
随着胖阿姨关门，王丽娜才走进来，站在菜芯面前，小声道：“蔡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吧，啥事。”菜芯看小姑娘脸通红。
“K—06款，我上错了拉链，拆的时候，把拉链弄掉齿了。我想从蔡姐这再领一个拉链，但是你别告诉我们组长。她脾气不好，和我也不是老乡，肯定扣我的钱，再扣我就没多少工资了。”
“你踩机器的时候，光顾着想小金啊。”菜芯打趣她缓解小姑娘的紧张。
“K—06款，这批拉链我发料的时候就特意嘱咐过，这是代加工的。所有原材料醅辅料，都是外国厂商供应的。国内给我们代加工的厂家，不知道转了几手了，小气，一件冲锋衣，一条多余的拉链都没给。没有像别的厂家一样给多余的。你这事——”菜芯，不忍心看小姑娘哭唧唧的样子。如果这件衣服因为她的拉链不能出货，那就不是组里的事，是组长要和主任老孟说，老孟要和高经理说，高经理要和代加工方去说的事。虽然基本上，代加工方都会有多余的料，但是这就给这边的加工能力带来负面影响了，给小姑娘在组里的定薪，组长对她的印象，更带来影响。
“你先把拉链拿来，我看能和领料的说下不。”菜芯蹙眉，心里合计着领料员能都答应她的概率。
“好，我马上去拿。”王丽娜撒开快碾碎的衣角，小跑出门。两分钟后又小跑着进来，身上披了件棉大衣，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一根玫红色的长拉链。
这是欧美单，大货。菜芯接过拉链，看见拉链头两厘米处断了两个锯齿。
“幸好是欧洲单子，还比较好说话，要是日单，就完蛋了。”菜芯用尺子把余下的拉链量了一下，对王丽娜说：“我试试吧。先打个电话。”
菜芯之前听领料的说，这批欧美单子走大货，他们供货方还有一批小尺码的冲锋衣在其他地方加工。王丽娜做坏的这个拉链就是尺寸上稍微短了些，找个正经拉链厂稍微修正下，放在小尺码的衣服上应该没问题。菜芯决定把这个，可以修改使用的拉链，和供货方换一条长拉链。
通了几个电话，菜芯按掉手机，对抹眼泪的王丽娜说：“哭啥，差不多能解决。你先做别的工序吧，晚饭时你把这个坏拉链送到高新区秀水路的拉链厂找老周师傅。等他弄完再拿回来给我。领料员这几天能去一次那边，你下周到我这来拿新拉链。可就这一次啊。下次我也不一定有办法。你看事情不算大，就是求人麻烦。”
“嗯。谢谢蔡姐姐。我哭，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小金说你人好，蔡姐姐，我也觉得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王丽娜感动的，磨磨叨叨的说回笼话。
“去干活吧。要不工序又落下了。”菜芯笑笑挥手，埋头开始做手头的事。她不怎么爱听恭维话。她自己在求人的时候也总是来一波彩虹屁，所以，她经常怀疑很多时候，恭维话的水分。
打发走王丽娜，发现刚给几个组分好的商标，自己忘记计数了，还得重数。她一袋一袋的把辅料检查了一遍，刚封好，手机里的霉霉又响起来。
“红姐——”菜芯把手机搁在肩头，手里的活也没停下。但是听到一半，立刻不淡定了，把商标袋子一推，手机听筒紧紧贴着耳朵，都要哭了：“红姐，你说彤彤咋了？”
“在二院呢，这才消停下来，给你打电话说下，没什么事，小区里玩滑梯，几个孩子拥挤把彤彤挤掉下来了。就是惊吓了一下，没受伤，挂点维C，加了一针安定，睡了。”红姐的大嗓门，还尽量克制着，慢条斯理的说，怕再吓着菜芯。
菜芯惊吓的满身冷汗了。只要是关于彤彤的消息，哪怕一个标点符号，菜芯都特别在意，何况还是，从滑梯上掉下来？
她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去医院，转而想到，桌子是那个一堆东西呢，一时也走不开。苦着脸，抹眼泪。心都愁的没缝隙了。
她一个人守着辅料仓库，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替班啊。尤其明天周六，她还休息，今天不提前把料备足，这些组长又要闹。私人的公司就是这样，人手永远不够，一个人基本都要做两个人的活。万恶的资本家啊，就是不肯多雇几个人。
“红姐，没想到大过年的，还给你添麻烦。我一时也走不开啊，真不严重的话，我下班过去。彤彤能说话不，我和孩子通个话。”
“彤彤睡了，我知道你忙，给绍堂打电话了，绍堂看着呢。我一会也回家，甜甜还在隔壁刘姐家等我呢。”
“好，好。那红姐你忙你的。我下班就打车过去。”
一下午，菜芯心急火燎的看墙上的挂钟，四点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了。询问了几个组长，没有再来领料的，锁了库房的门，提前打卡下班。
菜芯赶到二院的时候，彤彤估计是刚睡醒，小脸在被子里红扑扑的，漆黑的眼眸像两颗黑曜石一般晶莹清澈，在长睫毛下扑闪扑闪的。吊瓶里还有一点液体，在留诊室挨着门的床位，门没关严，走廊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绍堂坐她旁边的凳子上，手剥了橘子，在一瓣一瓣的喂彤彤吃。
“妈咪！”看见蔡菜芯推门进来，彤彤伸开两只小胳膊像小翅膀似的，朝菜芯舞动。牵动了连接吊瓶的胶管儿，急速晃动。
“好好躺着。乖。”菜芯急忙过去按住彤彤的胳膊。顺势抱住彤彤。她一路上担心死了。想到从滑梯掉下来，心惊肉跳。刚想问过程，绍堂同时也急忙按彤彤的胳膊，撞到菜芯，和菜芯的身子凑到一起。菜芯腾的弹开，忽略绍堂，把彤彤的被子提到她胸口掖好。
“妈咪，爸爸今天不忙了，一会我们一起回家吧。”彤彤看见爸爸妈妈都为自己着急，心情特好，又被被子里坐起来。
“芯芯。我们就听彤彤的意见吧。”绍堂转头又把彤彤从病床上抱到自己怀里：“我女儿又长高了。真可爱。”
菜芯无语。蹙眉看着绍堂在彤彤面前秀父爱，她感觉像演戏似的。
绍堂这个春节看起来过的有点糟糕，羽绒服和毛衫都是去年的。毛衫上起了好多球，也没有用刷毛器脱脱干净。看起来，他并没有神清气爽的精气神。面色还是那么黝黑，但晦暗和有光泽还是能分辨得出的，此刻他脸上无光，大眼睛无神。按照他的年纪，这形象有点萎靡。春节前，他到底没有把一万元打到她卡上，菜芯想可能那个加工厂不顺利吧。菜芯瞥了绍堂一眼急忙转移视线，内心里，她其实开始排斥绍堂。如果真想孩子，你主动给孩子打过几次电话？但话又说回来，绍堂如果整天联系彤彤，菜芯可能还不乐意。她没办法和彤彤解释，她爸爸怎么老是出差。
吊瓶的最后一点液体挂没了，菜芯按铃找护士给彤彤拔了针，给彤彤按针眼的时候，才想起来问孩子：“彤彤，你是怎么从滑梯掉下来的。多危险啊。”